孫劍宇

在創(chuàng)作《留守兒童》這組作品的3個多月時間里，朱雨田用鏡頭，用心，記錄著安徽休寧那些遠離父母的孩子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一個個真實且生動的瞬間，被他和他手中的相機凝固住

2006年，一個陽光還算明媚的清晨。安徽省休寧縣郊區(qū)一個叫萱萱的小女孩，迎來了自己的生日。她興沖沖地跑到一位大哥哥身邊，講著奶奶為了給她慶生特意煮一個雞蛋給她的事情，話語間頗有些炫耀的色彩。沒有生日蛋糕和蠟燭，沒有小伙伴在一起聚會慶祝，也沒有帶來驚喜的禮物，但心中的滿足感與幸福感使她笑得依然那么燦爛。因為從沒有走出過這里的萱萱，或許根本不知道在過生日時，除去煮雞蛋以外，還可以得到些什么。

第二天，萱萱又來找那位大哥哥，昨日的神采卻已從她的面龐上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在眼眶中不斷打圈圈的淚花和撅起的小嘴。后來才得知是因為昨日父母由于外出務工繁忙，沒有打來電話來為她的生日送上祝福，讓萱萱本應愉快的心情一下子跌至谷底。

講述這個小故事的朋友叫朱雨田，也就是那位在這個真實的故事里始終在傾聽萱萱歡樂與痛苦的“大哥哥”。在重新訴說這個故事的時候，雨田說自己就像當初面對萱萱時一樣，心中充滿酸楚。

這個故事只是雨田在安徽休寧拍攝時諸多經(jīng)歷中的一個片段。在創(chuàng)作《留守兒童》這組作品的3個多月時間里，雨田用鏡頭，用心，記錄著像萱萱這樣遠離父母的孩子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一個個真實且生動的瞬間，被他和他手中的相機凝固住。

《留守兒童》，在我看來不僅僅是用光合理、構圖嚴謹?shù)臄z影系列作品，同時也是雨田作為攝影師，對留守兒童問題的嚴肅思考?！读羰貎和吩隍v訊網(wǎng)發(fā)表后，被各大網(wǎng)站爭相轉載，引起強烈的社會反響。

留守兒童是中國在不斷的城市化發(fā)展進程中所產(chǎn)生的新問題，泛指父母雙方或一方外出到城市打工，自己留在家中（主要是指留守于農(nóng)村）生活的孩子們。據(jù)權威調查，全國留守兒童數(shù)量目前已超過5800萬人，而根據(jù)教育部在2012年9月所頒布的統(tǒng)計結果表明，處于義務教育階段的留守兒童數(shù)量高達2200萬。在我國，這無疑是一個龐大的、不容忽視的弱勢群體。這一群體由于父母監(jiān)護教育角色的缺失，心理問題尤為突出。長期的單親監(jiān)護或隔代監(jiān)護所帶來的影響，使這些孩子常常展現(xiàn)出與這個年齡段不相稱的沉思狀態(tài)。

情感饑餓，侵蝕兒童心靈

留守兒童的內(nèi)向、自閉、不善與人溝通，已成為這一群體的代表性特征。這一問題也直接影響孩子的心理健康。由于缺乏父母親情的滋潤，很大一部分留守兒童長期處于自我封閉狀態(tài)，缺少正常傾訴與交流的對象，在情感上產(chǎn)生了“饑餓”。而代管監(jiān)護人與兒童年齡差距過大，且忙于家中勞務，往往與孩子溝通不足。長期的自我封閉，導致人際交往敏感，口頭交際能力減弱，逐漸形成內(nèi)向、孤僻、冷淡等行為特征。

“當完成框架的構思并開始拍攝《留守兒童》這一主題后，與拍攝對象的溝通是擺在我面前最大的困難?！庇晏镌诨貞浥臄z之初的情境時講。他的一位朋友在安徽做支教工作，通過這位朋友，雨田有機會接觸這些留守兒童。

在對留守兒童的生活狀態(tài)經(jīng)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觀察與了解后，雨田從30多個孩子中選擇了最具代表性的幾名作為主要的拍攝對象。但就在雨田準備與他們進行更深一層的接觸和交流時，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卻暴露出來：這些留守兒童普遍偏于內(nèi)向且缺乏自信心。起初，每每當他準備拍攝時，孩子們總是害羞地避開鏡頭。在交流不暢的狀況下，這些留守兒童的真實生活狀態(tài)無法全面呈現(xiàn)在雨田的面前。雨田說：“當我嘗試用平日在寫真攝影工作中的溝通方式與他們進行交流時，卻很難得到我想要的反饋，盡管我不斷引導，他們卻在更多時間里表現(xiàn)沉默，似乎并不愿意在我這樣一個‘外來者面前表露真實情感?！?/p>

性格執(zhí)拗的雨田，并未因此而放棄《留守兒童》這個專題的拍攝。在他看來，這些孩子所暴露出的心理問題越凸顯，自己就越應該為孩子們做些什么。慢慢地，這個頂著一頭棕黃色長卷發(fā)、穿著耳釘?shù)臅r尚青年讓這些山里的孩子敞開了心扉。雨田放下相機，開始與休寧的這些留守兒童深入交流。為更快融入他們的“圈子”，雨田首先找到了幾個性格比較開朗的孩子，聊一些他們感興趣的話題，并將“外面世界”的新鮮事講給他們聽，和他們一起在學校聽課，在課余的時候一同玩耍。漸漸地，圍攏在雨田身邊的孩子多了，大家開始習慣并喜歡和這個來自外邊的大哥哥在一起，彼此間的溝通也變得愈發(fā)流暢與深入。最讓雨田感到欣喜的是，在他嘗試著去拍一些照片時，這些孩子不再回避鏡頭，并且在雨田面前自然展現(xiàn)出實際生活中應有的喜怒哀樂。

相對于一般的兒童題材攝影，《留守兒童》這組作品并未采用常見的鮮艷色彩，反而在后期加工時進行了抽色處理，使之變?yōu)榛艺{的組照—或許，冷漠單調與缺乏色彩的生活，正是這些孩子內(nèi)心世界的真實寫照。

運用影像語言，呼喚社會正能量

《留守兒童》這組作品，憑借獨特的洞察力與其中所蘊含的強烈社會責任感，在江蘇省大學生藝術節(jié)上得到專家們的一致認可，也讓攝影師本人捧得了這屆藝術節(jié)的攝影特等獎。但在這之后，雨田發(fā)現(xiàn)這并非是他想要的全部。

“我想大多數(shù)初出茅廬的年輕攝影師都會因為在專業(yè)層面上一下子取得佳績而感到喜悅，甚至會在喜悅中沉溺上一段時間—事實上，我也不例外。不過在徹底冷靜下來之后，回頭去看這些不帶有任何金錢味道的照片時，我才發(fā)現(xiàn)，其實真正抓住人們心靈的，是藏在人物背后那一個個充滿苦澀的故事，以及其中所反映的社會問題?！?/p>

雨田決定，繼續(xù)向社會去推廣這組作品，以求讓更多的人能夠了解城鄉(xiāng)間的巨大差異；了解生活在那里的留守兒童的生活現(xiàn)狀；了解缺乏父母關愛使兒童喪失的珍貴的童年情感……喚起社會各界關注留守兒童問題。

如果說攝影是一種語言，那么它的發(fā)聲無疑能夠讓人更直觀地了解平日里人們所忽視的角落中存在的問題，講出真實的“痛”，從而引起大眾的關注、思考與共鳴，促進這些問題能夠被更早地解決。但對像雨田這樣知名度不高的年輕攝影師來講，推廣傳播也并非易事。即便是在今天網(wǎng)絡高度發(fā)達的自媒體時代，這類攝影題材在傳播時依然要飽受展現(xiàn)量低、受眾面窄等諸多因素的制約。

由于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平臺與媒介，雨田開始只能是在個人微博上發(fā)布這些圖片，并發(fā)動周圍的一切朋友幫忙轉發(fā)。他在回憶《留守兒童》這組作品進行推廣時說道：“當時也沒想到在這之后會獲得如此大的社會反響，總之只是一心想讓更多的人去了解留守兒童是怎樣的一種生活狀態(tài)，盡量讓這個社會問題更多進入大眾視野中?！?/p>

隨著雨田的堅持，一些地方性媒體刊物逐漸注意到《留守兒童》這組作品，而直到被騰訊網(wǎng)發(fā)現(xiàn)并推放至首頁后，《留守兒童》的轉載量出現(xiàn)幾何倍數(shù)的增長。這時，有些組織和個人開始聯(lián)系雨田，希望給這些孩子提供幫助，并有企業(yè)表示要提供車輛接送孩子們在放假期間與父母相聚。這讓雨田感到些許欣慰，雖然留守兒童所面臨的各種問題還不能因此而徹底解決，但通過攝影作品的創(chuàng)作和傳播，提高社會和媒體對留守兒童群體的關注，并因此而產(chǎn)生積極的效果，這一切都符合創(chuàng)作者朱雨田的初衷，也可以說是一種僅屬于攝影師的幸福。

雨田表示，雖然目前自己的主要工作是商業(yè)攝影和在高校任教，自由創(chuàng)作的時間不算多，但依然希望在今后能更多地通過鏡頭將某些社會問題，展現(xiàn)在人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