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樓頭一杯酒]

這是我在闊別三年之后，重新登上長安的煙雨樓。小二將一壺陳年的女兒紅放在我的桌子上，殷勤地囑咐一聲“女俠慢用”才退下去。

鄰桌的江湖豪杰正在大聲地嚷嚷著武林第一家慕容氏的興盛和輝煌。

“不說慕容老莊主昔年一劍斬殺了竇鎮(zhèn)天這個惡賊，將竇氏一門剿滅，單說下月楊將軍的女兒要嫁給少莊主慕容公子，那就是多為武林長臉的一件事……”

“是啊是啊，楊將軍統(tǒng)領(lǐng)大月六十萬兵馬，歷來守護邊疆將我大月護得固若金湯，現(xiàn)在連他的獨生女兒也要嫁與慕容家，實乃江湖盛事，武林佳話?！?/p>

杯中佳釀紅如鮮血，氣味芬芳，我仰首灌入喉中，卻到底是辛辣的，荒火一般地?zé)敕胃北频萌擞采瘸鰷I來。

慕容家。慕容少莊主。公子簡。

三年前的許多個日日夜夜，我并不是這樣叫他的。我喊他簡哥哥。我的簡哥哥。

樓外低飛的紫燕在朱雀大街上的煙雨里穿過，向南，再向南，一片荒蕪的青郊，斷墻殘垣，那是昔日曾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武林第一家，竇家。

善使金絲大環(huán)刀的父親有一個威震江湖的名字，竇刀王。

我曾在雕梁畫棟的院子里看見爹爹和一個中年劍客的以武會友，金子一樣明亮閃耀的刀光里是那個長衫劍客長劍的冰雪銀光。那時他們打完就喊在廚下侍弄的娘親，端出滿桌的酒菜，擺在梨花樹下喝到黃昏，喝到月色清明。

那時爹爹讓我叫那個人慕容伯伯。

彈劍豪飲的江南劍客拉過在梨樹下數(shù)著花瓣的我，笑問一句，“竇蔻，我明天叫哥哥來陪你玩好不好？”

[遇見他，如春水映梨花]

十三歲時我第一次遇見他，在竇府后花園的水榭旁。畫舫上一身青衣舉止循循有禮。

爹爹問他：“簡兒怎么不騎馬坐轎來，偏要行水路？”

他一躬到底，“竇叔叔，爹爹回去跟我說了竇蔻妹妹，他說竇蔻妹妹喜在后花園玩耍，再說，竇叔叔家的清風(fēng)徐來景致是帝都的一大勝景，江湖人多有傳言，我想要先睹為快……”

我不知道長談半宿的爹爹與那來自遙遠江南的劍客慕容伯伯已經(jīng)結(jié)為了異姓兄弟，我更不知道，昨日那人酒后的一句笑言竟會如此當(dāng)真。

廊橋上的碧水映著滿目雪白梨花，他從畫舫上輕身下來，行至我的身前，在袖子中捉住了我的手，低喚一聲，“竇蔻妹妹?！?/p>

我長于北國的長安，從出生起即同母親跟隨著爹爹在刀尖上舔血。幼時漂泊，多不安定，后來才在爹爹的一腔熱血里搏來武林第一家的尊榮?？墒墙措U，站在巔峰的爹爹自然明白。這樣就造成了現(xiàn)今的我，不能像任何別家的尋常孩子那樣出去玩，有許多可以交心的伙伴。

我從未想過，一個人的笑容會如此明亮和溫暖，也從未體會過，一個少年的手掌是如此妥貼和安全。他身上有長行水路而來的清爽氣息，那樣如長安三月的春雨一樣氤氳溫潤，讓我想起書中文人墨客描繪過的江南。

爹爹很喜歡他，甚至不無嫉妒地說只有慕容大哥才會生出這般風(fēng)神俊秀的孩子。

風(fēng)神俊秀。對。很久之后我才能夠體會出這個詞的精妙，在江湖漂泊半輩子的爹爹有一雙識人的慧眼。而那拉住我手的少年，他十五六歲年齡，長身玉立，站在廊橋的梨花樹下，與我攜手遠望長安的風(fēng)景，彼時清風(fēng)徐來，沉穩(wěn)安靜的少年風(fēng)神如玉。

府中奴仆侍女對我的娘親說：“夫人，蔻小姐好像完完全全變了一個樣。”

我的娘親在我的閨房中看著眉目晶瑩似乎要放出光來的我，有放心的笑意蜿蜒到唇角。

“蔻兒……”

“娘親，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和簡哥哥去了哪里？朱雀大街啊，煙雨樓啊，紅繡坊啊……娘親，你知不知道，朱雀大街上還有奇人異士，他們會表演噴火，他們，唉，我跟你說，還有老爺爺帶著小猴子耍把戲……”

往后的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沒有他，沒有慕容簡，我的人生，還是不是會有如此多的歡樂和色彩斑斕。

[何以致溫柔]

我不知道我的爹爹和娘親為什么會如此放心地把我交給慕容簡，讓這個初來長安的少年帶著我游遍這繁華輝煌的帝都。

生為竇刀王的女兒，爹爹沒有苛求過性喜詩書的我多學(xué)什么武功，但三兩招足以保命的招數(shù)我還算是嫻熟。

那日他來府中找我，月白錦衣，棗紅駿馬，腰間佩玉流蘇，立于青石階下盈盈一個俯身，“小生有請竇蔻妹妹長安一游，能否有這個榮幸？”

那哪里是江湖中人，那哪里是刀頭舔血草莽中搏命的一介武生，那分明是從唐詩宋詞里走來的翩翩少年，邀我至煙雨樓上去一述平生。

我第一次喝那顏色鮮艷的酒，我將舌頭舔進他的杯子里，再抬起頭來問他：“簡哥哥，你先說，辣不辣？”

他笑著夾一筷子春筍送入我嘴里，“傻話，這酒叫女兒紅，才不是這樣喝的。”

“怎樣喝？”我抬起眼睛看他。

“在我們那里，江南，若哪家有閨女出生，就必定埋一壇子好酒在花樹下，到閨女長大，覓得佳婿嫁人，這才把酒拿出來，然后才能喝。要等十八年呢，竇蔻?！?/p>

“啊，還有這樣的典故，難怪它叫女兒紅?！蔽以囂街纫恍】冢呷氪烬X的微甘，縈繞肺腑的鮮香。我聽見他獨自笑語，“竇蔻，不知你爹爹替你埋了這酒沒有，到時候我再與你一起喝?！?/p>

這酒嗆到了我，我驚天動地地咳嗽，他慌忙拿桌子上的茶來喂我，我抬眼，就看見那手忙腳亂的少年眼里滿滿的溫柔。

鄰桌大漢的手拉上我的衣袖時，我還未反應(yīng)過來。他一口混濁的酒氣，“小丫頭，你過來陪大爺喝杯酒……生得這般標(biāo)致，艷壓煙雨樓外的桃花哈……”

我凝目打量，四五個人一桌，俱是生得彪悍異常，想來武功是不低的，不然我這樣奮力一掙，是該掙得脫的。

他的手直要捏到我的臉上去。

慕容簡手上的酒杯直直地飛過來，鮮紅的液體在那魁梧大漢的臉上像血一樣鋪展開。

我回頭看到的是冷酷冷笑的慕容簡，“我奉勸你還是放了她”！

“哈——翻天了這是，一個半大小子，也敢在爺爺頭上動土。”

我并沒有十分地看真切慕容簡是如何地出手，也沒有十分地明白那壯漢的膀子是如何“咔嚓”一聲被卸下來。我只是站在慕容簡的身后，看他白衣飄飄，出手如風(fēng)，看他輕描淡寫地說：“人在帝都還是收斂點的好，調(diào)戲良家婦女也是你們這群平日自詡為俠義之士的所作所為？”

他攜我下樓時天上正下著飄渺的細雨，他“啪”的一聲打開紫竹傘，將我攏在懷里，“竇蔻，”他在耳邊低聲地問我：“竇蔻，方才你怕不怕？”

不怕是假的?？墒俏抑灰吹剿谏磉?，知道他在身邊，原來竟是連害怕也想不起來。

他看我愣住，以為我是被剛才的一幕驚嚇?biāo)拢瑢⑽业氖职谒恼菩?，“竇蔻，不要怕，簡哥哥總是會保護你的?！?/p>

那日回竇府的路上，朱雀大街被暮春的雨水洗得悠長，煙雨中一切景物入得眼中皆是模糊，只有棗紅馬上輕裘緩帶為我撐傘的少年容色鮮明。我一生再也不能忘記那天，我喝過的酒叫女兒紅，我身邊的人將我護在懷中，喚我竇蔻不要怕，簡哥哥總是會保護你的。

[曾是朝朝與暮暮]

我至此才真正成為一個天子腳下最尋常的少女。我看過皇城的威嚴，我看過朱雀街上的繁華，我看過西域來的金發(fā)碧眼少女，簡哥哥說她們是遠道而來的舞娘，在長安的勾欄瓦舍銷盡紈绔子弟們的金銀。我還看過會做戲的猴子，它們在藝人的皮鞭下“呼啦”一下鉆過火圈?！八鼈兒芸蓱z，簡哥哥，我們多給些銀子好不好？”我曾這樣拉著他的袖子，將散碎銀子放在藝人的碗里。好脾氣的人摸著鼻子笑，很無奈地叫我一聲“竇蔻”，轉(zhuǎn)身去街邊買來一大堆的果子?！案]蔻，你看它們可憐，不要光顧著給銀子啊，小猴子不吃銀子?！?/p>

那時我們攜手站在長安的風(fēng)里，看眼前的猴子興高采烈將果子吃得滿地都是。

我一直以為，我們會永遠這樣天真年少，這樣無憂無慮，這樣直到十八歲喝過一壇女兒紅歡喜到天荒地老。

爹爹說有個武林前輩曾經(jīng)吟過一首豪情滿懷的詩：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宏圖霸業(yè)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爹爹在怎樣構(gòu)建他的宏圖霸業(yè)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在我年幼時候抱著我呵呵大笑拿胡子扎我癢癢的盟主越來越威嚴，我越來越不能夠見到他。

“盟主他很忙，蔻小姐?！彼麄兛偸沁@樣阻攔我，將我擋在他日夜處理江湖事宜的大門外。

我去見娘親，這個昔日我們一家三口顛沛流離卻始終展露歡顏的女子現(xiàn)在也是一臉落寞。她撫著我的頭，“蔻兒，”她說，“你不要怪你爹爹，他是江湖中人，他有他的江湖夢想……”

娘親是不快樂的。我想。她肯定懷念那些最初清貧的生活勝于錦衣玉食的今朝。

慕容簡又來找我，立在盈盈碧水滿目芙蓉之中喚我的名字?！案]蔻。”時間過去了兩年，這個乘一葉扁舟順?biāo)鴣淼纳倌暧l(fā)的清俊挺拔，風(fēng)姿如仙。我想起當(dāng)日，那個神采飛揚的青衣少年在袖中拉住了我的手，說我叫慕容簡，字簡，你就叫我簡哥哥吧。“我知道你的名字，爹爹說你叫竇蔻。豆蔻豆蔻，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我喜歡你的名字。”落滿了梨花的廊橋上我笑著跟他解釋：“我姓竇，叫竇蔻啦，不是你說的那個字。”

我至今也不明白，他是叫著我的本名“竇蔻”，還是這一個“豆蔻”。

“竇蔻，”那一日的慕容簡臉上有著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異樣凝重。他抓著我的手，骨節(jié)分明因長期練劍的略有薄繭的手指幾乎掐進了我的掌心里?！案]蔻，你跟我走好不好？現(xiàn)在就跟我走。還有，叫竇伯母也跟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那日清風(fēng)徐來的小亭里舉目望去滿湖都盛開著粉白粉白的荷花，碧波蕩漾，我不知道他這番話該從何說起。

“怎么了？簡哥哥。”我一聲聲地這樣問他。

“竇蔻，你信我嗎？信我就不要再問?，F(xiàn)在就跟我走?！蹦暌咽说哪凶语L(fēng)神如玉，可是目光卻凌亂。

我信他的。我當(dāng)然信。我去告訴娘親，娘親正散了一頭青絲，卻又異常認真而緩慢地又開始梳一個發(fā)髻。她說：“蔻兒，我和你爹爹成親的時候，他曾經(jīng)親手為我梳過一個如意髻。現(xiàn)在……蔻兒，慕容家的那個孩子是不是在門外等你？你跟他走吧，去哪里都可以，五湖四海，大江南北，只是再不要踏入江湖。”

[誰人致你以血肉模糊]

娘親關(guān)上了門再不看我，長長的回廊里有奴仆侍女井然有序端茶送水的腳步聲。我回身往議事廳跑去，腳步凌亂，一如慕容簡看我的目光，似躲避又似堅定的目光。

十五歲的我單純，可是并不愚笨。我預(yù)感到什么。它們讓我絕望。

一段殘陽如血，那平時分明不用很久就能跑到的地方，卻讓我覺得無比漫長。

許多的人阻擋我，拉扯我，我回身就是一個耳光。我作為江湖第一竇刀王的女兒以來，作為武林盟主竇鎮(zhèn)天的千金小姐以來，我從來沒有這樣的瘋狂過。他們說我善良溫柔，美貌標(biāo)致，對待下人體己，對待父親的門人尊重，他們從來不知道我有這樣的撒潑。

我“啪”的一聲推開議事廳的大門，檀香木的雕花大門厚重，在我的手上緩緩打開，我看見一切。

有人從身后飛奔而至，一襲雪白的影，張開五指，想要替我擋住一切。終究來不及。我看見一切。

“不——不——不——”我一聲聲地哀嚎，人沖出去抵住鋒利劍刃。

“爹爹，爹爹……那是我爹爹……是我爹爹……”我搖晃著身后那個拖住我的人。

那樣的眼光幽幽，哀傷，絕望，而又溫柔，他抱住我喊“竇蔻”。

“慕容莊主，蘭亭軒起火了，要不要施救？”有下人恭恭敬敬在門外向著持劍的人稟告。

我回轉(zhuǎn)身，娘親住的屋子燒起一陣沖天大火，一切的雕梁畫棟轉(zhuǎn)瞬就成空。

“娘親——娘親——娘親——”我不知道人間的煉獄會是這樣，這樣的一南一北，這樣的，要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親人，我的父母爹娘死在我的眼前。

慕容莊主。慕容莊主。呵呵呵。我爹爹的結(jié)拜兄弟，情同手足不離不棄，從江南來這里投靠我爹爹的兄弟。

這么多人，江湖上聚合起來的各門各派，英才濟濟圍攻我爹爹一個，最后刺他以致命一擊的，卻還是最過命的交情，最了解他的兄弟。

我瘋狂地尖聲大笑，樣子無比的凄厲。我慢慢地掙脫開他的手，掙脫開這個說總是會保護我的慕容簡的懷抱。牙齒咬著舌尖，我嘗到腥甜的血。

一世功勛榮寵無邊的大月楊將軍走進來，頒著皇帝的旨意。我爹通敵叛國么？我們一家該當(dāng)誅滅九族么？我冷笑。我怒瞪著這大廳里的所有所有的人。今日我爹爹死，我娘親死，你們無非也想要我死。誰都知道斬草要除根。我突然惋惜我爹爹膝下沒有一個男兒，連這唯一的不孝女兒，也與仇人的兒子心心相許。

那拿著長劍的人一步步朝我逼近過來，“奉旨辦事”，瞧，你們這些自詡為豪俠的人也不過就是這樣用這四個字遮住你們的良心，來對付我這樣一個女孩子。

那清寒寶劍上還滴著我爹爹的血，我咬著唇，對著我昔日曾親親熱熱慕容伯伯這樣叫過的人無聲冷笑。

那一劍，如此準確，它命中我的心窩。它讓我對這個世界抱有最后一絲渺?；孟霑r給了我當(dāng)頭棒喝。

居然是他——慕容簡。我的簡哥哥。

劈手奪過了他父親手上的劍，那聲音如此平靜。他說：“我來！”

他是否看見我笑了，看見我眼中徹底的灰敗與絕望。緣何你要這樣說呢，慕容簡，在我倒下去的時候?！澳阌涀?，要報仇，就活著來找我?！?/p>

那永無可能了吧，慕容簡。最后的意識里，眼前只有他那張放大到虛空的臉。這是死亡前的幻覺嗎，我看見那個站在一大片一大片血泊中的少年，那樣清亮的雙眼，竟蜿蜒有淚光。

[長安夜雨]

我不知道長安城里的這座樓為什么要叫煙雨樓，是否是因為在這里坐著時天空就總是會飄雨。師父說，她遇到我的時候我被丟棄在荒野。也是，樹倒猢孫散的竇家，還會有誰人來替一個朝廷欽犯的女兒收尸。

“那時你還有一口氣在，也是萬幸，想來當(dāng)日殺你之人劍鋒略偏了偏，沒有刺中你的心脈，不然我就真是妙手回春也救不了你啊?！?/p>

人生的際遇真是奇妙，當(dāng)日我的父親貴為天下第一刀，武功造詣更是不用說，我卻只是喜歡詩書琴棋，沒想到，在歷經(jīng)歲月的種種劫難后，我卻會在這世外高人的手里重新開始習(xí)武。

師父說：“竇蔻，你這身子太弱，如果不習(xí)武，是斷然不能康復(fù)健全的?！?/p>

我怎能不習(xí)武，無論我多么厭惡這武功招數(shù)里的打打殺殺，一想到心中仇恨，那些刻入到骨頭里的仇恨，我就強迫自己堅定這習(xí)武的決心。

終于痊愈。多少個日日夜夜，我是要憑借著仇恨的記憶才能安穩(wěn)，才能茍且地活下去。

三年，一劍一劍將時光雕刻在和師父一同清修的那個山谷中的所有樹中，等到今天，我終于回來。當(dāng)日那立于滿地殺戮之中錦衣雪白的少年，他說，你記住，要報仇，就活著來找我。

小二說：“慕容公子您請，您要的那個座位我一直都替您留著。”

長安八月，楓葉殷紅，朱雀長街上些許蕭瑟秋意。那男子踏上樓來，輕裘緩帶，眉目安靜坐于煙雨樓頭要一壺酒。

“慕容公子，您要的，陳年女兒紅?！毙《笄诘厮藕颍皇谴蛸p了一塊銀子，看著杯中酒色鮮紅如血，默然地發(fā)愣。

紗帽遮著我的臉，我看不十分真切他的表情。我不知道他還在懷念什么，對于今日長安城中騎馬斜倚橋，滿樓紅袖招的顯貴——慕容簡，少莊主簡公子。

我的寶劍在衣裙下瑟瑟地抖，我骨子里流淌出報仇這樣濃艷凄厲的血，可是為何，我還是想要看個究竟，到底是何人讓他如今這般不快樂。那個先前，總是笑容溫暖像江南春水的少年。

“慕容公子大喜。大月楊將軍的千金即將嫁入慕容府，這實在是可喜可賀的事……”小二在旁邊添送酒菜，臉上也不覺升起榮光。

我聽見那人的笑，在女兒紅飲入喉中的瞬間，他揮手退下小二?！拔抑皇?，再也等不到和她一起喝一壇女兒紅……就算，是你有一天真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拿劍刺進我的心里……竇蔻……”他伏在桌子上對著一杯鮮艷如血的殘酒喊“竇蔻”。

樓上掌起燈來，秋天暗得早，更兼風(fēng)雨如晦，從紗帽里側(cè)頭望過去，我竟看見那人睫毛濡濕，眼角有破碎的熒光。是醉了吧，不然那又是什么呢？

我下樓時經(jīng)過他的身旁，樓外穿堂而過的風(fēng)掀起了紗帽一角，他側(cè)過頭來，忽然凜住，再不能動。我行至樓下時他輕身躍過來，“女俠，請問，請問，女俠尊姓大名？”

那一時他的手幾乎就要從袖子中捉住了我的手，可惜我再也不是當(dāng)日那懵懂單純的少女。我側(cè)身，輕飄飄就躲過。

“你，是竇蔻！”他的聲音激動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慕容簡，像是在欣喜若狂地等待著某種結(jié)局。

[竇蔻竇蔻]

風(fēng)雨飄搖，我轉(zhuǎn)身疾行，朱雀長街的黑暗和燈影里我衣袂如蝶。我想去看一看葬于荒郊的爹爹和娘親。

踏著腳下的急風(fēng)，我的羅衣如蝴蝶，而身后那人卻迅捷如燕。也想起，那一日在朱雀大街上和他共騎棗紅馬，一柄紫竹傘護得我到家中，再看那身后靜默少年，月白錦衣已淋到濕透。

風(fēng)雨中我倏地回頭，長劍霍然出鞘?！澳饺莺?，你不必步步緊逼，竇蔻殺了你爹慕容南，一定會來殺你?！?/p>

秋雨點滴淅瀝，透過紗帽貼在我的臉頰上，冰涼。卻仍然比不上，我手中緊握這柄長劍的寒意。

“竇蔻，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就知道你沒有死。我知道……”

我冷笑。一些人要過得快活，必然是另外一些人苦了痛了。諸如今日，慕容家躍升為武林第一家，慕容簡要娶楊將軍的千金。這些快活和榮耀，都是建立在我爹爹和娘親的尸骨上的，建立在我的苦和痛上的。

惺惺作態(tài)的憐憫我不要，當(dāng)日你是如何一劍穿心致我于死地的，慕容簡，看來天不絕竇家，要我來報仇，要我來還你這一劍。

“竇蔻，你別去找我爹，如果你恨，就一切沖我來……”

“哈哈哈，慕容簡，你以為這些年我是如何過下來的。一切沖你來？好！好！好！”我這樣笑著，臉上掛下道道的雨水來。我不知道這雨為何要下得這般洶涌，流進我的眼中讓我又酸又痛。

清風(fēng)劍氣勢如虹，堪堪挽一個劍花，那在秋夜里如此醒目如此清俊的一襲白衫，就“噗”地扎進去一劍。

我曾問過師父，我的劍術(shù)和長安慕容家比起來如何。師父摸摸我的頭發(fā)，她說竇蔻，再練幾年吧，十年之后或可趕上長安慕容少俠的三成功力。

大團大團的鮮血噴濺出來，我想問他，你為什么不躲？三年前你毫無憐惜刺我一劍，如此決絕，現(xiàn)今你為什么不可以再刺我一劍，讓我徹底地死在過去。

雨勢瓢潑，白衣上淌下鮮紅的血，又被黑暗帶走。

他搖晃著向我靠近一步，又一步，手捂在胸口上，長安八月的閃電里，我看見他面上的笑意，那么溫柔。

我經(jīng)受過那樣的痛，生不如死，摻雜著絕望讓人一點點行至黃泉?？墒沁€是恨吶。那樣的恨。

蒙面的紗帽被掀開，他那樣看著我，我手上的長劍滴著他的血，我突然間恐懼。我松開手，看著那柄清風(fēng)劍跌落在地上發(fā)出嗚咽的哀鳴。

“竇蔻，你不要哭?！彼氖謸徇^我的眉眼，有冰涼的水滴在他的手上，他對我說：“你不要哭，竇蔻?！?/p>

“你不要去找我爹爹，你打不過他，讓人發(fā)現(xiàn)，朝廷也不會放過你……竇蔻……”

“來生還會來找我報仇嗎，我真想……真想……永遠都這樣等著你……等著你來找我……”

“竇蔻……”

“竇蔻……”

“竇蔻……”

他將手撫在我的臉上，另一只手從胸口拿開，將我抱在懷里，那在秋雨里漸至灰白冰冷的唇，覆在我的耳畔，低低一聲，這樣叫了我的名字：“竇蔻，我這樣地愛著你，你為什么永遠也不明白?！?/p>

完整的音節(jié)，清晰的句子，沒有停頓，一氣說完，就低了頭去，再不言語。

我抱著他，等了很久，我等他說，說其他的什么話，等他說不要娶楊將軍的女兒，帶我走，我們?nèi)ソ?，我們?nèi)ノ搴暮６加伪椤?/p>

他再沒有說話。

一滴滴的秋雨打在他微笑的臉上，他再沒有理過我。

我小聲地喊他“簡哥哥”，一聲又一聲。天和地都荒蕪了，連帝都長安都在那肆虐的雨水中荒蕪了。他也沒有回答我一聲。

至此我世上再無親人，再無一處可以魂歸的地方。我以為我這三年千百個日日夜夜一心一意想要來得報大仇，如今大仇得報，我卻覺得一夕蒼老。

我從來沒有準備為他的死哭到如此地步。我不曾這樣難過。我的心像是在舊創(chuàng)上破碎了，每一片都烙印著這個叫慕容簡的男子，這個讓我喊他簡哥哥的男子。

[歸去來]

師父趕來時看見抱著慕容簡的我，她說竇蔻我來遲了。我不知道事情會這樣。我應(yīng)該早就告訴你。是慕容簡不讓我說。

我不要知道這一切。你為什么要告訴我。師父，你不應(yīng)該讓我知道這些真相。

爹爹是我心中的英雄沒錯，他不應(yīng)該是你們口中私欲膨脹想要勾結(jié)敵國成就一番霸業(yè)的那種人。娘親早就知道，所以她讓我和慕容簡一起走，這樣她才可以安心地自焚，去追隨她一生為之愛慕的人。慕容南只不過是一個把國家大義放在了兄弟感情之上的人，他當(dāng)之無愧得到皇帝的褒獎。

至于慕容簡，違抗皇帝旨意要和我一起游歷江湖的人，那個違背父親故意刺我一劍卻刺偏的人?！八膭Ψㄏ騺砭?，他怎么會刺偏呢？他根本就是事先算好的，分寸都拿捏得精準。手下兵士將你拖出去時，他在你唇中喂了一顆九轉(zhuǎn)還魂丹。竇蔻，這藥可金貴著呢，為師雖被人稱為藥王，這樣的丹藥也是平生未見。還有，你知道我為什么那天會出現(xiàn)在那荒郊野外么，慕容簡傳信給我，他說大師若救了竇蔻，他日慕容簡隨便差遣，絕無怨言?！?/p>

師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不要我說這些。他說竇蔻經(jīng)此巨變，唯有讓她對我保有刻骨的恨意，她才有求生的意志。他怕你死，怕你不想活?！?/p>

“夠了！夠了！”我大聲地尖叫?！澳悴灰僬f了……”

“我恨你！你得逞了！你該死！”我抱著懷中的人，語無倫次地向他大吼，聲嘶力竭，終于低下聲去，“簡哥哥，你不要我死，你想我活著，可是這樣的人生好寂寞，你在那邊等待我，一定等待得也寂寞，我來找你好不好？生生世世都來找你，你等著我……”

師父還是沒有我快，這一次，我唯一的一次贏過了他們，贏過了命運。手中的清風(fēng)劍反手一揮，正中心窩。簡哥哥，你等著我，竇蔻來了。 [小說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