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或者幾匹馬
　　一匹馬不同于幾匹馬
　　一匹馬就是一匹馬
　　它生性多疑、妒忌，且自暴自棄
　　兩匹馬，即使是露水夫妻
　　即使在跑馬溜溜的山上
　　獲得廉價的喝彩，或王侯將相的箭牌
　　兩匹馬終究相安無事
　　三匹馬就不同了，像個中國式家庭
　　或者第三者插足。四匹
　　像秦代兵馬俑前并轡的車馬
　　五匹更適合赴一場古老的極刑
　　六匹七匹八匹……所謂的馬群
　　最好豢養(yǎng)，偶然放個風，去追季節(jié)的
　　雪線。而馬廄的典藏里
　　一只馬燈喑啞地亮起
　　寺院里的鳥
　　聽得累了，皈依起佛門來
　　學做有口無心的小和尚
　　用忽明忽暗的佛光
　　打磨堅硬無比的喙
　　高興時，敲幾下銀杏果的小木魚
　　在繚繞的香煙里，嚼嚼
　　盛唐年間擺下的素齋
　　好吃好住，聞香識佳人，并且
　　不怕陌生人
　　干魚塘
　　抽水機不斷地抽著水
　　矮下去的魚塘，像一具被吸干血的干尸
　　皮包骨的魚類，骨包肉的蟹們，頂著長矛的蝦族
　　還有，被時光銹蝕的
　　辨不清來路的肋骨們
　　（像耶和華千年前隨手丟失的）
　　大白于天下——那些渾水摸魚者
　　早已不見了影子
　　三輪車
　　三輪車沒爆胎，也沒去看醫(yī)生
　　卻經(jīng)常被粗糲的釘子窺視并猛地插入
　　三輪車沒有觸到汽車、輪船和牛皮哄哄的高鐵
　　也沒有觸到小把美元與大把雪花銀
　　三輪車經(jīng)常觸到的，是霜樣的霉頭
　　三輪車循規(guī)蹈矩卻常常方向跑偏天昏地暗
　　三輪車四平八穩(wěn)卻被指認第三者插足
　　三輪車輪子配合默契卻被懷疑結(jié)伴密謀
　　三輪車從荒野撿來慶典廣告布御寒遮風
　　卻被中山路大胡子警察凜冽北風般扯去
　　三輪車路過肯德基卻聞到千里之外女兒肺里的來蘇味
　　三輪車不識字卻在雪地拓出一排排“人”字
　?。ǚ路鹪谏贽q三輪車也是堂堂正正的人）
　　寒星冷月沒有三輪車身寒，風霜刺骨不比三輪車骨冷
　　三輪車不哭泣，空中卻回蕩著哭聲
　　三輪車過年不回家，但心已回到死寂的老家
　　也許是一輩子被凍傷了筋骨，三輪車最終
　　被推進攝氏一千五百度的爐膛
　　只有雪是最干凈的
　　干凈得讓人想起天堂
　　想起天堂口，一個咬著嘴唇的
　　沉默而倔強的圣女
　　她穿過烏青樣的云朵
　　在靜處和近處給你
　　指一下迷宮，然后淡淡一笑
　　用六片花瓣，欠欠身
　　溜出了冬天的出口
　　這滿天漫舞的尤物
　　像天與地的一場纏綿
　　——當流星和雨點
　　筆直而迅疾地墜落，當愛情鳥
　　拍著翅膀呼啦啦遠去
　　只有雪精雕細琢，隨剩余的時光
　　一把一把優(yōu)雅地撒完
　　人世間能夠完全覆蓋什么的
　　唯有雪和墳墓
　　在雪地行走，雪和墳墓的美
　　使人的靈魂閃出淡淡的光暈
　　老磚窯
　　老磚窯更像半個風燭殘年的頭顱
　　奢侈的天窗
　　打在堅硬的天靈蓋上
　　（——用來噗哧噗哧喘氣的）
　　相信似墳包的老磚窯，儲口糧，蓄愛情，產(chǎn)牛奶
　　相信黑污的指甲蓋，粗糲的掌心，以及逼仄的窯洞
　　相信煙塵包裹的日子
　　埋著金燦燦的細軟
　　這群夜的淘金者，藉著喑啞的星光
　　螞蟻般奔忙于夜的沙漠
　　而我們聽說是，是愿意這一切的
　　直到窯頂?shù)目嚅瑯滟甑厣狭颂?br/>　　直到磚壁里的菜花蛇與烏龜?shù)亩?br/>　　被撕成黃金的碎沫
　　上帝說，這小小的手術(shù)
　　他只動了一下上嘴唇
　　血印寺
　　寺院古老
　　血印典藏
　　密集的箭簇響在隋朝
　　十條無辜，七十級浮屠留在隋朝
　　一個住持和尚，在如血的夕陽里取到真經(jīng)
　　隱身于一塊大青石
　　人形血印，在青石上浮現(xiàn)
　　運河在寺旁愣了愣
　　于時間般綿長的經(jīng)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