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雁

池莉的小說以她一貫對市井生活的關(guān)注來展示市民生活的原生狀態(tài)，以親切平和不失幽默的口吻敘述市井間的悲歡離合，展示小人物生存的快樂和千回百轉(zhuǎn)的悲哀。對武漢城市性格和城市智慧的深刻了解，使其作品頗具“漢味語言”風格地挖掘和展現(xiàn)了武漢的城市文化與韻味，池莉也因此成為武漢文化最有力的表現(xiàn)者之一。中篇小說《她的城》彌漫著濃郁的地域風情，作家在繁華熱鬧的世俗生活中選取了一組最具代表性的場景：擦鞋店里的忙碌非凡惜時如金，漢正街的人聲鼎沸，街坊鄰里之間的相互信賴，三個女人一臺戲的凡俗生活中的一些小插曲等等，猶如一幅幅濃墨重彩的武漢市民生活畫卷，讓人在驚奇與回味中思緒萬千。

在冰冷的物質(zhì)世界里探望人生的溫暖

當中國女性終于擺脫舊觀念的束縛而勇敢追尋理想的愛情時，卻發(fā)現(xiàn)隨著商品意識的廣泛深入和價值觀的失衡，神圣的愛情似乎已成為不切實際的奢望。愛情陷于家庭糾葛和日常瑣事，其圣潔的精神實質(zhì)往往被純粹的物化而消解，于是許多女性作家開始審視女性自我的內(nèi)部世界。《她的城》是池莉在物質(zhì)豐裕但精神灰暗的時代，以入木三分的筆觸深入到極其隱秘的女性內(nèi)心世界，去探尋和挖掘被冰冷的現(xiàn)實所包圍的人情人性的溫暖，并飽含激情地將這種溫暖展示給讀者。

好男人是一座山，可是當這座山轟然倒塌時女人能否依然像樹一般筆直地屹立著？池莉在《她的城》中回答了這個問題。

小說以細膩深刻的文筆描繪了三位極具個性的女性形象，她們的情感和人生的沉浮體現(xiàn)了中國女性尤其是社會轉(zhuǎn)型時期女性的內(nèi)心世界：苦悶、熱情和掙扎，其中也不乏理想幻滅后的動搖和痛苦。然而她們沒有被生活的激流擊倒，女性的堅強和智慧使她們有別于那些頹廢失去進取精神的男性，小說也因而洋溢著理想主義的光彩。池莉小說中的女人比男人更務實也更懂得生活的真諦，因為她們更多接觸柴米油鹽之類的瑣事，只贊同條件相當、符合功利算計的婚姻。蜜姐的口頭禪是“時間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比如愛情，她也知道有生死不棄銷魂蝕骨的愛情故事；比如經(jīng)營小小的擦鞋店是“烹小鮮如治大國”，絕不含糊得過且過。只要悠悠的一口氣尚在，心就不會死去。

聯(lián)保里和耕辛里是蜜姐生活的兩個支點，她是她的城池里至高無上的君王，水塔街則是這座城池流淌不息的護城河。文靜秀氣的蜜姐先是在部隊里一待八年，繼而又敏感地嗅到了改革開放的氣息，五花八門魚龍混雜的漢正街小商品市場把她塑造成一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膽大心細、遇事不慌”的人精，活脫脫就是革命樣板戲《沙家浜》中智勇雙全的阿慶嫂，正是相逢開口笑，過后不思量。在蜜姐眼里世上沒有下賤的事只有下賤的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她堅信只有買錯的沒有賣錯的，巴掌大的擦鞋小店在漢口最繁華的鬧市一日日開下來，竟也是紅紅火火風生水起。

蜜姐生活中最重要的三個人是丈夫宋江濤，婆婆，還有她不愿說出名字的某人。慈愛的婆婆一生歷經(jīng)無數(shù)變故，從極富貴到極窘迫，從青年喪夫到老年喪子的巨大創(chuàng)痛，每次都能波瀾不驚地順過去，這是蜜姐最欽佩她的原因。而在逢春心里，蜜姐的婆婆就是世間洞察秋毫救人于苦難的菩薩，哀痛和幸福都不溢于言表，那么多糾結(jié)不清的煩惱能輕而易舉地被以不變應萬變的人生哲學悄然化解。她對蜜姐的愛是潤物細無聲的，她的寬容和疼愛體現(xiàn)在日復一日點點滴滴柔軟熨帖的關(guān)懷中。

她們從未失去過人生的信心和對凡俗歲月的敬愛之情，蜜姐的婆婆在早該安享晚年的高齡依舊精神抖擻地幫襯媳婦，八十六歲的老人家對吃依然是毫不含糊的認真，照樣每日興致勃勃地為大家烹飪美食，把最深沉的感情傾注到對親人最細微的照顧上。祖孫三代人親親熱熱地生活在一起是莫大的福分，大家吃她精心烹調(diào)的飯食每一口吃的也是來之不易的福氣，幸福是如此簡單如此實在啊。在這個小小的缺少男性有力臂膀的女兒國里，她們用并不豐滿的羽翼擔負起了生活的重荷，這些值得我們崇敬的女性以堅忍的意志與平和的心態(tài)使女性的天空散去了陰霾，代之以令人愉悅的澄澈。

在復雜的現(xiàn)實生活中挖掘人性的本真

身為武漢的本土作家，池莉熱愛這個城市的一切，包括城里歷史悠久的老街，狹窄雜亂的老屋，紛繁多樣的武漢小吃以及熱辣的武漢市民性格都無不令她沉醉自豪。人性美和人情美是池莉在這部小說中反復吟詠的主題，作家對武漢普通市民的生活場景進行掃描，水塔街那因襲了幾代人的老街坊之間的慷慨和大義，是一種“連借了一勺子細鹽都要歸還一碟子咸菜的相互惦記與誠信”。

武漢是如此美妙的一個城市，它的妙處全在于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可以各得其所自得其樂。武漢人對生活的熱愛也達到了極致，這種熱愛集中體現(xiàn)在人們對吃的考究和精致上：單是熱干面的吃法就花樣繁多，熱干面配雞蛋米酒，熱干面加一只面窩配雞蛋米酒，熱干面加一根油條再配清米酒。人們?yōu)槌砸煌氲氐赖臒岣擅娌叫谢蛘咦嚮ㄈグ肷衔鐣r間，等吃到嘴里時已近中午，這種悠然的樂趣令人不由得生出望塵莫及的向往。老武漢人對過早的講究體現(xiàn)了他們對世俗生活的熱忱和一絲不茍，這些永遠是外鄉(xiāng)人無法企及的。吃的細致也投射出蜜姐們對過日子的精心和熱情：清炒菜薹一定要用鐵鍋爆炒，務必不能有葷油的浸染；干燒大白鯛則必須是武漢野生的鯛子魚；炒三絲的作料離不開干紅辣椒、泡姜片和蒜片……蜜姐和逢春飯盒里的私房菜給忙碌的生活增加了香甜的滋味，日子在熱飯熱菜滾湯滾水中快樂地過著。美好的人生離不開美食的點綴，一塊紅燒帶魚便可以帶給人無上的滿足和喜悅，世間最深沉也最樸素的愛其實就在一粥一飯間。

與對飲食近乎苛刻的考究全然不同的是，武漢人對這個城市百年來發(fā)生的驚天動地之事一向泰然處之從不驚慌失措，總是有條不紊地做著吃飯穿衣和飲食男女的人倫大事，他們相信自有足可信賴的人在掌控局面而無需自己操心。正如水塔街的老街坊對蜜姐從不動搖的信賴一樣，因此蜜姐也絕不能辜負幾代人的信任，她毅然決然地讓逢春離開擦鞋店即是防患于未然，萬一發(fā)生“紅杏出墻”的緋聞她可怎么再做人呢？

在情感的理想之城安放女性的心靈

池莉?qū)⑿≌f視為獨立的個人心靈的表現(xiàn)之所，因此豐富跌宕的情感世界和敏感細膩的情緒表現(xiàn)使她的作品獨具魅力?！端某恰吩谧x者面前展示了不同的安放心靈的女性之城，蜜姐的城，逢春的城，婆婆的城，當然也有作家自己的城。在作家的潛意識里，也許我們每一個人都生活在命運為我們設置的城里，有了這樣的城我們才能夠守望和堅持。

小說中的三代女性分別生活在各自的城里：蜜姐在親情圍筑的城里終日忙碌，逢春在失去愛情的城里苦苦掙扎，蜜姐的婆婆則是堅守在她靜若止水的城里，歷經(jīng)變故卻能寵辱不驚從未凄惶無主，始終恬淡從容樂天安命。身為女性她們都曾有過水樣的柔情，歷經(jīng)了愁腸百轉(zhuǎn)撕心裂肺的創(chuàng)痛之后卻不得不讓自己柔軟的心披上堅硬的外衣，惟其如此才能以柔弱的雙肩挑起生活的重擔。

池莉的小說常常通過對世俗生活不厭其煩的細膩描寫，于不動聲色中冷靜地消解愛情神話，使愛情無奈地讓位于親情和責任，在凡俗歲月里慢慢褪去浪漫的面紗回歸到原生的狀態(tài)。宋江濤和某人是蜜姐生命里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他們之于蜜姐是熱烈的愛和持久的親情兩種情感的互為補充。蜜姐與宋江濤是青梅竹馬的玩伴，長大后毫無懸念地結(jié)為夫妻。他們之間從未說過愛情，有的只是心有靈犀的相知相守，與其說是愛人不如說他們更像是一對知彼知己的老友。某人恰是填補了蜜姐情感世界的空白，可是待到宋江濤病故夫妻死生永隔之后，蜜姐卻并沒如婆婆所料嫁給某人。此時宋江濤已成為她生命中固若金湯無人可以撼動的一座城池，愛情在她百煉成鋼的心里無非是小女生的游戲，那僅有的一點點甜蜜早已嘗盡，只剩下悠長歲月中苦澀的回憶。生活的力量還是來自于生活本身，看穿世事的蜜姐用一句“敞的”來說明自己的人生態(tài)度，她最大的快意就是讓最親愛的人活得開心舒暢，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么是割舍不了的。

如果由于命運的錯誤安排使兩個不該相愛的人于千萬人之中不期而遇，會是怎樣令人唏噓的結(jié)局？也許倒不如不相逢，免得失望之后的難過。逢春與富商駱良驥的邂逅在彼此心里喚醒了老房子失火似的陶醉，雖然表面上二人卻是相熟老友般的默契。逢春以為自己又陷進玫瑰色的愛情之夢里，這一切被目光如炬的蜜姐看在眼里，她只略施小計便使逢春從迷夢中醒來并為自己的懵懂幼稚羞愧萬分?，F(xiàn)實和夢想之間有如此遙遠的距離，夢想又像鏡子一樣容易粉碎，逢春的夢遭遇輕輕一擊就碎成滿地的殘片。那一日她給坐著的駱良驥擦鞋時，為他的高大英俊清秀不俗而怦然心動。蜜姐安排兩人在店中第二次會面時，先前的美好印象竟然變成幻覺，眼前這個穿著大牌西裝的男人怎么看都庸俗不堪，他的西裝和精心設計的發(fā)型顯得那么僵硬滑稽，一如他送的花籃里那些塑料般毫無生氣的鮮花。記憶里溫柔體貼高雅脫俗的人不見了，美麗的幻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生就是這么奇怪難以捉摸，僅僅相隔一日便有不知身在何夕的茫然，這是池莉的深刻，或者毋寧說是她的冷酷?！盀槔硐氲纳願^斗是一句悲壯的話”，因為生活從來由不得任何人設計，好比“晨光與夕陽在別處是朝氣與暮色”。活在沒有一定之規(guī)的日子里，人們有時難免會有意外隨時降臨的惶惑之感，說不定哪一天平靜的心也會因這意外而蕩起漣漪。然而微風拂過之后水面很快會恢復平靜，日子還是照舊一天天從心上流過。要是沒有各自的城池，她們該往何處安放自己的心靈，安放愛的歡暢和失去愛情的悲涼？她們并不想沖出城去，城外世界的春花秋月不過是別人燦爛繁華的風景，雖盡在眼前卻又觸不可及。她們曾為情所擾繼而又為親情縈繞呵護，既然真實地活在現(xiàn)實世界里，有時必須有揮刀斬亂麻的決絕。

蜜姐的人生信條是：“鈔票像嬰兒一樣無辜”，她認為男人肯為一個女人花鈔票并不意味著愛她，但如果男人愛一個女人則必定用花鈔票來表達。這是蜜姐的哲理，也是許多陷入愛情夢幻的女子不愿理睬的現(xiàn)實，所以蜜姐理所應當接過駱良驥給逢春的百元小費。逢春是蜜姐青年時代的影子，逢春的不如意使她重溫了三十多歲女子的苦悶人生：剛剛發(fā)現(xiàn)找到的不是最愛的人，卻已無奈地背負上為人母的沉重責任，從此再不可能任自己的心自由飛翔。孩子啊，是不是上天憐憫女人對愛情的失望而賜予的補償，好讓她們在此后漫長無趣的人生里以忙碌和牽掛來打發(fā)時光？愛情的暈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浪漫蜜姐不是沒見識過，那也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的夢，愛情總會談得完的，而過不完的日子確是來不得半點虛偽的。

池莉的小說往往在讀者隨著主人公命運沉浮而感傷或沉迷的時候突然響起意外的聲音，使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突然背離原先的軌道，小說就在讀者尚未回過神來時戛然而止，結(jié)局雖令讀者倍感詫然卻又覺得并非違背常理。在小說的開頭部分，逢春出現(xiàn)在擦鞋店里就是一個難解的謎，雖說她和周源小夫妻失和賭氣，但何至于放著寫字樓里的白領(lǐng)不做而非要到蜜姐的小店里做吃苦受累的擦鞋女？三個月之后，謎底在小說結(jié)尾處終于揭開了，這對夫妻由于無法言說的原因朝著各自喜愛的方向越走越遠，終于從最相愛到最陌生，曾經(jīng)的心動變成心痛的無奈。最終逢春請蜜姐為自己拍了一張照片，背景是清秀俊朗的周源在生龍活虎地玩陀螺，這是他們夫妻過去一段生活的真實寫照，她流著淚把這個場景永遠留在記憶中，此后她會依然在愛情已逝的城里守著平凡的歲月。畢竟，能夠支撐人活下去的有意義的東西還有很多，不止情愛，還有那么多實實在在的事物，比如一份讓人安下心來的工作，一個貼心貼肺的閨蜜，還有最血濃于水的父母和孩子，千般牽掛萬縷柔腸都是斬不斷的人間至情。

曾以“新寫實主義”蜚聲文壇的池莉以平實的語言風格再現(xiàn)生活的原生狀態(tài)，以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技巧相融合的方式敘述普通人的生活樣態(tài)與夢想，這些帶有濃郁的武漢地域文化特色的“漢味小說”是武漢民俗風味和歷史文化的真實寫照，其獨特的審美追求為轉(zhuǎn)型期文學找到了自我感覺。進入20世紀的90年代，她逐漸轉(zhuǎn)變成為女性主義的池莉。在《她的城》這部小說中，女性主義意識的充分張揚使作品背離了作家早期冷靜的寫實和客觀，她不再以旁觀者的角度來寫都市人生，而是在諦視人生的同時充滿熱情地關(guān)注女性的理想和觀念，因而作品具有鮮明的女性主義特征，表現(xiàn)出對世事人生超然的徹悟。《她的城》在讀者的嘆息聲里悵然地結(jié)束了，然而水塔街悠然的歲月還在繼續(xù)，蜜姐們的故事也將繼續(xù)下去，她們?nèi)栽诎卜判撵`的女性之城里默默守望，只因為對凡俗人生的無比熱愛，才有這份心甘情愿的守望和堅持，才會令我們?nèi)绱嗣C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