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文 建

（作者是新華社新聞研究所國際傳播研究中心副主任）

國際新聞報道要體現(xiàn)“中國立場”、展示“中國視角”、宣示“中國觀點”，這已經(jīng)成為業(yè)界共識。但是，在當前新聞實踐中，一些國內(nèi)媒體對“中國視角”的把握表現(xiàn)出了較為強烈的“搖擺性”，要么過度亢奮，要么則完全失語。這種不穩(wěn)定狀態(tài)所折射的問題、背后的根源值得探討。

國內(nèi)媒體近來對新聞集團的報道，就較為充分地暴露了這種“搖擺性”。2011年“竊聽丑聞”之后，國內(nèi)媒體的本土化報道和解讀形成一個高潮，一些專家評論認為“熱鬧過度”；而今年新聞集團“一分為二”之后，國內(nèi)媒體上卻幾乎看不到有分量、有深度的中國化報道和解讀，國內(nèi)媒體集體表現(xiàn)出較為強烈的“外媒依賴癥”。這種巨大的落差，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有意思的研究維度。

“新聞系”的完勝

今年6月底，新聞集團宣布正式拆分成兩家公司，一家負責娛樂，一家負責印刷出版。作為全球第二大傳媒集團，新聞集團“一分為二”這一事件的重要性和新聞價值不言而喻。那么，全球輿論是如何報道這一事件的呢？瀏覽全球媒體的報道，會得到這樣一個清晰的印象：《華爾街日報》、道瓊斯新聞社、?？怂闺娨暸_這些“新聞系”媒體堪稱完美地主導了全球輿論，包括一些中國媒體在內(nèi)的無數(shù)傳媒機構淪為默多克的“傳聲筒”。

首先，從動態(tài)消息來看，“閥門”牢牢地掌握在“新聞系”媒體手里。對事件報道最早、滾動新聞最及時的，是道瓊斯新聞社；報道最完整，信息最詳盡的則是《華爾街日報》，全球媒體引用最多的消息，也源自這兩家。?？怂闺娨暸_和天空電視臺也分別成為美英兩國受眾了解這一事件進程的權威消息源之一。結果是，在動態(tài)消息競爭中，“新聞系”媒體幾乎壟斷了各種新聞資源，其他媒體只能亦步亦趨，或轉發(fā)或改寫這幾家媒體的消息。當然，這種局面的形成同默多克的主動配合功不可沒：“拆分”消息出來之后，首家發(fā)布消息是道瓊斯新聞社；印刷媒體中第一個獲得默多克采訪機會的是《華爾街日報》；電視媒體中得到這個特別待遇的則是?？怂闺娨暸_。面對“偏心”的默多克，即便是《紐約時報》《金融時報》《經(jīng)濟學人》這樣的專業(yè)媒體，也難有作為。事實上，這三家媒體中，僅《紐約時報》有機會采訪到個別新聞集團內(nèi)部高層，在報道中描述了新聞出版部門拆分前的焦慮，可勉強稱為亮點。

其次，從分析和評論來看，“新聞系”也處于明顯的主動地位。在中英文媒體上很難看到有別于“新聞系”媒體的分析，負面的評論更是少之又少。僅有的兩條有分量的“異見”，一條是英國《金融時報》的“控制論”，認為默多克對集團控制力減弱才導致拆分，拆分反過來會增強控制力。另一條則來自彭博社，認為“拆分”時機選擇有“文章”：消息公布之時，正是英國電信監(jiān)管機構即將投票決定是否允許新聞集團繼續(xù)持有天空電視臺控股權之際。在以批評性和多樣性著稱的英美媒體，對一起財經(jīng)新聞的報道口徑如此統(tǒng)一、如此正面，也較為罕見。

毫無疑問，“拆分事件”再一次清晰展示了新聞集團的話語霸權。在和麾下媒體的互動中，默多克控制了全球媒體的報道議程，主導了輿論走勢，這一事件演變?yōu)椤靶侣勏怠泵襟w的一場表演。

“被設置”的議程

回頭看國內(nèi)媒體的報道，也沒有跳出新聞集團營造的宏觀語境。

首先，從動態(tài)消息來看，國內(nèi)、國外媒體的報道基本趨同，在新聞事實選擇上，國外媒體的影響無處不在。粗略統(tǒng)計，新浪新聞頻道6月26日至7月中旬約40條關于“拆分”的新聞中，直接注明消息來自《華爾街日報》的有14條，來自彭博的有2條，來自《金融時報》的1條，《紐約時報》的1條，還有多條新聞雖未標注來源，但明顯能看出也是輾轉來自國外媒體。考慮到新聞集團強大的引導和控制能力，以及中國媒體現(xiàn)實的國際新聞信息采集能力，出現(xiàn)這種議程“被設置”的狀況，似乎也并不令人驚奇。

但這一現(xiàn)象值得警惕。眾所周知，對新聞事實的選擇，也能體現(xiàn)媒體的立場。因此，多樣化的消息來源、充裕的新聞事實供給，是營造健康的觀點自由市場的前提和保障。就中國媒體而言，雖然大量轉發(fā)國外媒體的新聞并不一定就會“被設置”議程，但前提是還有替代性的消息來源可用，而且還有選擇消息來源的自由：既有主動選擇的自由、也有主動放棄的機會。如果對國外媒體形成了習慣性的依賴，就有可能逐步喪失甄別的意識，進而失去選擇的自由，最終淪為傳聲筒。

其次，在觀點表達層面，國內(nèi)媒體上也很難看到有本土視角的分析和解讀。瀏覽國內(nèi)媒體的報道不難發(fā)現(xiàn)，大量外媒分析被反復轉載，國外專家的言論也被大段編譯過來。這些報道既沒有同中國有關的元素，也沒有中國視角的分析，同中國讀者的關聯(lián)性很弱。這背后，一個可能的原因是，一些媒體把“拆分事件”當做了一條普通的國際財經(jīng)新聞，沒有在本地化上下功夫。其實，新聞集團是全球第二大傳媒集團，“拆分”對全球傳媒格局有深遠影響，背后有很多文章可以做；這一事件所反映的傳媒行業(yè)發(fā)展趨勢，對我國也有很多啟示，值得深入探討；更何況，新聞集團在中國也有大量資產(chǎn)，同中國的貼近性也很強，這條國際新聞操作層面的“著陸點”也很多。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媒體對這一事件都不應該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當然，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許多媒體受認識水平和分析能力所限，沒有找到可以超越西方媒體的獨立視角。畢竟，要對這樣國際化的新聞事件作出有新意的解讀，不僅需要很強的專業(yè)知識水平，而且需要高度的自信。

此外，還值得關注的是，一些媒體在轉發(fā)外媒報道時不加辨析、不加評論，這種“純客觀”手法若操作不當，容易成為錯誤觀點的放大器。比如，許多媒體原汁原味地傳播了默多克“拆分與竊聽丑聞無關”的觀點。如果讀者不了解“竊聽丑聞”的前因后果，很可能會信以為真。但事實是，兩者之間的邏輯關系不容質(zhì)疑，默多克只是礙于面子不愿承認而已。就連《華爾街日報》也指出：“《世界新聞報》丑聞對公司其他部分的負面影響是不可忽視的”?！都~約時報》也把默多克的這個句子寫進了標題，但作者在正文中這樣質(zhì)問：“默多克堅稱，該事件和竊聽丑聞沒有任何關系。但捫心自問，他是否會認為這一舉動跟丑聞沒有關系？你不得不贊美他的虛張聲勢，甚至是嚇唬?！绷硪粋€例子是，國內(nèi)許多媒體大量轉載外媒“默多克將繼續(xù)拯救報業(yè)”的分析，把默多克描述為一個要矢志不渝地拯救報業(yè)的“危情騎士”——這恰好是新聞集團希望看到的結果，對新聞集團內(nèi)部維穩(wěn)和保持股價而言，這都是最理想的輿論。但事實是，作為征戰(zhàn)商場的老將，默多克肯定能夠分清情感與理智，肯定會把商業(yè)利益的考量放在個人情感之前。迫于各方面壓力，并不排除他在拆分后賣掉紙質(zhì)媒體的可能。

▲ 2012年2月25日，在英國首都倫敦郊外的印刷廠，一名工作人員在監(jiān)督第一版《星期日太陽報》的印刷。新聞集團極為重視《星期日太陽報》的創(chuàng)刊號，希望以此贏回因《世界新聞報》關張而流失的讀者。新聞集團董事長兼首席執(zhí)行官默多克坐鎮(zhèn)英國倫敦“指揮”發(fā)行。（新華社/法新）

搖擺的中國視角

國內(nèi)媒體在“拆分事件”中的失語，同一年前“竊聽丑聞”后的興奮形成較為鮮明的對比。當時，媒體大量刊登專家學者們從不同學科視角作出的解讀、分析和評論，形成近年來國際報道的一個言論小高潮。這次報道數(shù)量多、角度廣、持續(xù)久、勢頭猛，以致于有學者評論說，對“竊聽丑聞”，中國媒體情緒過于激動，批判力度過大，是一種長期過度壓抑后的反彈式亢奮。不可否認，這些評論中確實有不少民族主義的感情宣泄，也夾雜著帶有政治批判痕跡的言論和觀點，這使得“中國視角”的理性、客觀性和專業(yè)性都打了折扣。不過，拋開言論質(zhì)量與專業(yè)程度不論，這些報道鮮明的“中國視角”以及背后的原創(chuàng)努力依然是可圈可點的。

同樣是關于新聞集團的重大事件，從過度亢奮到完全失語，國內(nèi)媒體解讀國際事件的努力從波峰跌入深谷。這巨大落差的背后，固然有兩起事件的新聞屬性差異——“竊聽事件”，作為“丑聞”，顯然更能滿足大眾的娛樂、獵奇心理，加之涉及政治內(nèi)幕與道德倫理，傳播元素更為豐富；而解讀“拆分事件”，無疑需要更強的專業(yè)能力。但筆者以為，根本的原因，還在于許多媒體對“中國視角”理解不準確、把握不穩(wěn)定、操作不專業(yè)。

“中國視角”當然要反對以美化歐美為出發(fā)點的“西方主義”，但我們也應該不鼓勵用民族主義思維對抗全球化和西方話語權。“中國視角”應該倡導的是一種交流對話和多元共生的文化話語權力觀。這種視角的里子是中國利益，面子是個性表達。在操作層面，對我國媒體而言，當前首要的是樹立自信，敢于發(fā)出與西方傳媒不同的聲音，敢于嘗試個性化的表達；其次是實現(xiàn)自立，即大力提高國際新聞信息的采集能力，從信息源頭上擺脫對西方的依賴；然后是自強，即培養(yǎng)大批熟悉國際事務、了解國際規(guī)則的傳媒人才，有能力在國際新聞事件上大膽言說，自信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