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一部反映“自梳女”這個珠三角特殊生活群體的紀錄短片《自梳》，在倫敦“曝光”電影節(jié)上，獲最佳紀錄片獎提名和英國皇家電視學會大獎。令人想不到的是，它的拍攝者竟是一位來自廣東的女留學生，而且這件畢業(yè)作品還是她的處女作。

怪事！

剛進校門就要準備畢業(yè)短片

駱儀是位陽光開朗的佛山女孩。在赴英國留學之前，畢業(yè)于中山大學中文系的她，曾在南方一家報社當過三年記者和一年編輯。四年后，喜歡新鮮的她決定到歐洲繼續(xù)學習。

在關注各類留學信息的同時，駱儀發(fā)現(xiàn)賬上存款根本無法供自己在國外讀書和生活，于是她將目光投向英國“志奮領”全額獎學金。做出這個選擇后，駱儀有條不紊地安排自己的工作和學習時間，犧牲周末休息，補習英語，最終換來不錯的雅思成績——7.5分，又經(jīng)過層層篩選和面試，駱儀成功申請到了這個獎學金，并得到英國駐華使館的幫助。2009年9月，她赴倫敦大學金匠學院修學紀錄片創(chuàng)作。

出乎意料的是，開學不久，老師就問她是否考慮好了畢業(yè)短片的拍攝？這讓駱儀頗為驚訝。后來才知道，按照規(guī)定，修學期滿之際，學生們需各自提交一部片長15-25分鐘的個人紀錄片作品——占學習成績的50%，這是畢業(yè)的必經(jīng)之路。

經(jīng)過一番琢磨，駱儀選擇了“自梳女”這個題材。

“自梳”現(xiàn)象曾廣泛存在于清末民初的廣東地區(qū)。當時一些未婚年輕女子看到一些姐妹出嫁后地位卑微，受婆家虐待，以及有錢男人可以名正言順娶三妻四妾等，由于不甘心受此屈辱和束縛，她們矢志終生不嫁，于是產生了挽起發(fā)髻成為“自梳女”的特殊習俗。這個群體能夠存在，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時珠三角地區(qū)經(jīng)濟繁榮，尤其蠶絲業(yè)較為發(fā)達，需要大量女工，不少有技能的女子有了外出務工的機會且收入較高，所以，她們在經(jīng)濟上有能力對男權社會提出挑戰(zhàn)。但一經(jīng)梳起就要終生冰清玉潔，不得反悔，父母也不能強迫她們出嫁。因此頗有些“圣女”的味道，社會對之也很寬容，以至她們成為當時的“時尚群體”。

然而到了上個世紀30年代，由于珠三角地區(qū)蠶絲業(yè)衰落，這一帶的年輕女性聽說到南洋打工收入豐厚，遂結伴前往。許多女子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生活多年，但絕大多數(shù)沒有談婚論嫁。直到近年來年歲已大，因不愿漂泊海外才回到故鄉(xiāng)，而她們就是中國最后一批“自梳女”。

當駱儀向導師介紹這個題材時，那位英國教授頗感驚訝。這些“自梳女”如今都已八九十歲，而且在整個珠三角地區(qū)目前健在的不足百人，堪稱中國最后的“圣女部落”了！

用鏡頭走進“自梳女”生活

其實駱儀在國內做記者時，就對這個群體有所了解。2008年，她曾到公記隆頤老院采訪，認識了一個叫“聯(lián)姑”的“自梳女”。老人家80高齡，衣著樸素、愛好干凈，還能自己煮飯。交談中駱儀意外發(fā)現(xiàn)，眼前這位“骨灰級剩女”不是因為沒有選擇才“剩下”，期間甚至有高官追求過她，只不過她堅持選擇單身。駱儀記住了這個有個性的老人。

駱儀決定把采訪重點放在聯(lián)姑所在的頤老院，那里還住著另外一些“自梳女”。幾位老人很善良，答應配合她的采訪和拍攝，這讓女孩驚喜異常。只是因均有特殊的生活經(jīng)歷，老人們最初還是本能地對駱儀有一種戒心。

很多人以為當年“自梳女”去南洋后孤獨郁悶，生活很悲摻，其實并不是這樣。老人告訴駱儀，她們多數(shù)在新加坡當傭人。每天做飯、搞清潔、帶小孩或送主人家孩子上學。這些豆蔻年華的女孩由于聰敏勤快，奉行獨身，很快獲得青睞，成為家政行業(yè)品牌，也只有商賈豪門等才請得起她們當傭人。在上世紀30年代南洋各大城市，每到下班或假日，身穿黑紗衣，腳踏木屐的她們就會成群結隊，穿街過巷，飛揚的青春活力和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息，成為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線。

一些“自梳女”在主人家沒有房間睡覺，她們便結伴租房，同聲同氣，倒也熱鬧。因為遠離家鄉(xiāng)，舉目無親，且收入頗豐，女孩們對生活并無怨氣。最初她們每月給家里寄錢養(yǎng)弟妹、父母，后來甚至出錢為侄子蓋新房娶媳婦。在二三十年前，珠三角鄉(xiāng)下出現(xiàn)的不少漂亮小樓，多是“自梳女”們的功勞。

駱儀還在一些資料中發(fā)現(xiàn)，當時一些新加坡行政官員家庭也會聘請“自梳女”。因為她們能以廣東話注音說出相當準確的英語，還能做出像樣的西餐。今年94歲的歐陽煥燕，前后在李光耀家工作40年，小姐李瑋玲是她一手帶大的，大公子李顯龍從牙牙學語到出國留學這段時期，她一直都在李家。如今，在老人家里，還藏有大量與李家有關的相片。“自梳女”們敬業(yè)樂業(yè)的精神更受到英國人喜愛。新加坡獨立后，有少數(shù)“自梳女”隨雇主到英國去，并在那里終老。

駱儀拍攝的這部紀錄短片，講述聯(lián)姑、芬姑、宜姑三個“自梳女”的故事，探討“選擇”、“婚姻”和“死亡”等永恒的主題。

駱儀的紀錄片沒有尸體，也沒有眼淚。2010年清明節(jié)是個雨霧紛紛的日子，女孩正在聯(lián)姑房間里，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吵起來，急呼醫(yī)生。聯(lián)姑出去查看情形后回來，平靜地告訴駱儀：“養(yǎng)老院中的‘自梳女’龍婆去世了。”看慣生死，聯(lián)姑已經(jīng)處變不驚。

27分鐘短片引起世界關注

在采訪中，另一個主人公芬姑也給駱儀留下了深刻印象。芬姑88歲高齡，但皮膚白嫩、少皺紋，發(fā)間不乏青絲。駱儀問這位舉止優(yōu)雅的“圣女”有何養(yǎng)生秘訣，她回答：單身、少牽掛。同這些“自梳女”相處一段時間后，駱儀感覺她們比人們想象中更獨立，不會為了嫁人而委屈自己，有的面對做巨商闊太甚至市長夫人的誘惑，竟毫不動心。反倒是現(xiàn)在的年輕女孩，很多都抱有這樣的想法——“嫁個有錢人，然后不用出來工作?！?/p>

有趣的是，這些“圣女”雖因信守“一旦梳起便不可反悔”的承諾終身未嫁，但她們聽說美麗可愛的駱儀還是單身時，竟熱心地為她介紹起了男朋友。駱姑娘戲稱，這是骨灰級剩女對新一代剩女的關懷！

由于這類題材的紀錄片在英國主流社會較為少見，僅27分鐘長的《自梳》在倫敦一放映就震動英倫，在名氣很大的“曝光”電影節(jié)上獲最佳紀錄片獎提名和“英國皇家電視學會大獎”。同時該片又入圍了11個電影節(jié)，在加拿大、韓國、約旦、愛沙尼亞、印度、土耳其等許多國家放映，億萬觀眾無不為之震動，并對時下在西方很流行的單身問題陷入思索。

當名震全球的BBC，得知它的導演和拍攝者竟是一位華人姑娘，而且這件畢業(yè)作品還是她的處女作時頗感驚訝，特意在曼徹斯特為駱儀做了一個20分鐘的專訪。其間主持人問道，紀錄片創(chuàng)作是否創(chuàng)意最重要？駱儀道，最重要的是努力、堅持。這正像聯(lián)姑們，一生在為自己所選擇的孤獨所堅持。

2011年9月4日，《自梳》首次在北京“一元公社”放映，觀眾多是藝術圈人士，很多人表示“很震撼”！

2012年初，除忙于參加世界各地的影展外，駱儀還準備將“自梳女”這一重大題材拍成電視劇，日前正與投資方展開洽談。駱儀有些著急，畢竟她們已入暮年，最小的80歲最大的已到百歲，中國最后的“圣女部落”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會從人們視野中消失。女孩在焦急中，又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