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的母親、我的奶奶都是大生三廠和通棉三廠的工人,我全家共有11個人在這個廠工作過,我們一家三代從1922年到2006年,陪伴這個由張謇創(chuàng)辦的紡織廠走過了84個春秋歲月,今天我就講講我家三代人和大生三廠的故事。
近代實業(yè)家張謇于民國10年創(chuàng)辦大生三廠。早在1913年張謇從老家常樂向南8里來到這里視察廠基。當年這里茫茫一片農田,沒有村鎮(zhèn),但川洪河(青龍河)穿此而過,北通四甲運鹽河,南抵長江,向西15華里,為海門縣城,棉花和紗布供銷兩便,于是他就拍板定下在這塊土地上建設大生三廠。
據(jù)考證大生三廠真正破土動工,是在1919年7月,土建結束于1920年12月,僅用18個月時間便在一片農田上矗起了一座現(xiàn)代化工廠,張謇要求所訂機器必須是當前世界上最先進的紡織設備,“全廠規(guī)劃,就一、二廠之老式加以改良而訂。凡前此經(jīng)驗覺有局促難以舒展之處,均廓而大之,俾適于用。意在他日修理上,擴張上可以省卻許多手續(xù),有一勞永逸之美,無枝枝節(jié)節(jié)之嫌,猶人家之治產,取其久長受用者也?!惫S于1921年九月初十開車出紗。當年張謇為紗廠取名“大生”,曾解釋說:“我們儒家,有一句扼要而不可動搖的名言:‘天地之大德曰生’;這句話的解釋就是說一切政治及學問,最低的期望,要使得大多數(shù)的老百姓,都能得到最低水平線上的生活。換句話說,沒有飯吃的人,要他有飯吃;生活困苦的人,使他能夠逐漸提高?!?/p>
張謇的大生三廠開機生產后的第二年,我們家三代人的故事也開始了。
先從我奶奶陳福來(1889-1970)的名字說起,她用的這個名字并不是自己的真實姓名,而是1922年為了免去繁瑣的手續(xù),盡快到大生三廠上班,用了別人的名字頂替的。爺爺和奶奶祖籍山東,他們在山東老家已成親,爺爺?shù)詽h成(1889-1925)于1921年帶著8歲的兒子逃荒,來到海門謀生,第二年奶奶坐著她父親推著的獨輪小車,心急火燎的來找丈夫和兒子,他們在江海平原的三廠相聚,并在這個人生的第二故鄉(xiāng)安家落戶、延續(xù)后代。奶奶陳福來先是在大生三廠做技術要求不高的揀花工,后到織布車間學習織布,這樣做工賺錢養(yǎng)活全家,幾年后,工廠對技術要求更高,奶奶因不能掌握先進技術于1929年離開了她的工廠,她是大生三廠的第一代紡織工人。時間一年年過去,在以后的歲月中,親朋好友和鄰居都只知道她叫陳福來,而忘卻了她的真實姓名。那個素不相識的,大生三廠開工初期紡織女工的名字伴隨了她以后的一生。
母親名叫劉鳳清,(1921-2010)1929年進大生三廠在紡織車間做童工,可以說是大生三廠第二代紡織工人。她一進車間就跟帶班師傅學接細紗頭,小小年紀,個子還不如機器高,墊一張小凳子上機操作。她每天要上8至10個小時的班。她跟我們說,活雖然累,但可以賺錢貼補家用,幾年后技術熟練,工資提高了,比在田里做好多了。在她的帶動下,母親的兩個妹妹也去了大生三廠當工人。先進的紡織技術,工廠車間的集體生活熏陶著姊妹三人和廠里的工人們,他們的思想發(fā)生了變化,同時家里的收入也好了許多。
父親翟金鐸,(1916—2005)8歲那年隨父逃荒來到三廠,在廠里當過搬運工、打井工,在亂世中謀生,抗戰(zhàn)時期的1940年春,父親和爺爺一樣找了一個紡織女工為妻子,父母新婚,這是人生的大事,雖然條件艱苦,他們還是從牙縫中省下錢,到三廠照相館拍照留念。
前幾年我去唐閘看到大生碼頭的牌坊一幅翁同龢為大生紗廠而題寫的對聯(lián),牌坊為四柱三門式,中門二柱上刻有文為“樞機之發(fā),動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東南”的對聯(lián)。張謇還為大生紗廠題詞“為大眾利益事,去一切瞋恨心”,張謇創(chuàng)辦大生紗廠時,他的道德水平已經(jīng)達到一個很高的水平。大生紗廠大廳所掛的這副對聯(lián)正好概括了張謇富國強民的高度人文精神。也是大生三廠給海門帶來財富的真實寫照。
在上世紀30、40年代生靈涂炭的中國大地,大生三廠的確給海門百姓的生活帶來一絲希望。我奶奶、母親和我的姨媽在大生三廠度過了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奶奶和母親用在大生廠做工掙的錢撫養(yǎng)了她們的后代。她們經(jīng)歷了大生三廠創(chuàng)辦時期、日寇占領時期、國民黨統(tǒng)治時期以及新中國成立后國營通棉三廠四個完全不同的歷史時期。1949年4月海門解放,工人翻身當家做主,母親劉鳳清操作技術好,被評選為組長,1971年她光榮退休。她一生在紡紗機旁工作了42年,解放后為新中國干了21年。2009年我攙扶母親到三廠職工醫(yī)院去體檢,她見到幾十年前一起在紡織機前工作的老姊妹,回憶往事、嘮嘮家常,享受著晚年的幸福。前年一月母親病重住在三廠醫(yī)院,從北窗又看到了她勞作了一輩子的大生三廠廠房,她默默地望著她熟悉的廠房,仿佛向他們作最后的告別。幾天后她因病離開了人間,離開了她朝思暮想的大生三廠。
弟弟翟玉樑是老六,父母要他繼承自己干了一生的紡織技術飯碗,為他選擇的南通紡織學校,這樣弟弟尊崇父母之命走上求學之路。他每次回家都要講講學校的歷史,夸夸張謇這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告訴我們他上的學校也是著名愛國實業(yè)家張謇創(chuàng)辦的,辦學歷史可以追溯到1912年,是我國第一所紡織專門學校,距今已有近百年辦學歷史,張謇是南通紡織專門學校的創(chuàng)始人和首任校長。他為救亡圖存、強國富民而創(chuàng)辦該校,并為之確立下了不受制于洋人而自立的辦校宗旨。張謇克服了種種困難,獲得初創(chuàng)成功后,為塑造優(yōu)良校風又親自題撰校訓。學校為社會輸送了大批紡織技術人才,改變了中國紡織業(yè)全依賴洋人的歷史,學校聲譽大振,美名遠揚。1979年弟弟從南通紡織學校畢業(yè)分配到通棉三廠。
奶奶和母親是大生三廠第一代老工人,她們養(yǎng)育了我們六個子女,其中有三個進了三廠,我們都是1979年進廠的,我和小阿哥是知青上調進廠、正巧弟弟那一年從南通紡織學校畢業(yè)后分配進了三廠,一家人有3人同時進了三廠是一個歡欣鼓舞值得慶賀的大事。那天家里燒了一桌菜,慶祝一番,母親給我們講起了大生三廠的歷史,她說你們都是聽著大生三廠的波螺長大的,解放前,三廠實行二班制,波螺一天拉兩次,解放后改為三班制,一天拉三次,這是工人上下班的信號,每次拉三遍。第一遍三聲,提醒工人準備上班;第二遍二聲,催促工人進廠門;第三遍一聲,通知正式工作。在過去沒有鐘表的年代,波螺是不可缺少的報時工具,一批批工人每天隨著波螺聲而進出工廠,也培養(yǎng)了我們工人嚴謹團結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你們以后到了工廠上班,第一點要記住的就是遵章守紀、學好技術。我進廠分配在織布車間,按照母親的囑咐勤學苦練,幾年后也成為織布車間的技術標兵。弟弟被提升為車間主任,參加了工廠的管理。前幾年我也光榮退休,離開了心愛的工廠。
三廠是我家,我經(jīng)常經(jīng)過大生鐘樓,這是大生三廠的標志,這里有我全家三代,11個人曾經(jīng)工作的廠房,她是張謇1919年所創(chuàng)辦。幾經(jīng)風霜,幾經(jīng)磨難,這座最終敲開歷史新篇章的大生鐘樓依然雄偉高大。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們看張謇建造大生三廠,仍感覺到他是創(chuàng)建現(xiàn)代化企業(yè)的大手筆。現(xiàn)在,我們家雖然沒有人在這座工廠里工作了,但我們與大生三廠的情結和思念永遠深深藏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