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舉國上下都在關(guān)切某天會否下雨時,這一天多半有重大事件發(fā)生。比如,2月26日。
或許,對大多數(shù)中國人而言,這不過是個普通的周日。天氣尚未回暖,郊游近乎奢望,有無太陽至多影響人們的洗車選擇。
然而,之于日本,這一天就有了別樣的含義——第六屆東京馬拉松賽正式舉行。來自全球的3.5萬人將涌向東京最繁華的市中心街道。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除了軌道交通,這座超級都市實施全城禁行。
上至主辦方,下到轉(zhuǎn)播機構(gòu),都冀望于老天幫忙。畢竟一個好天氣有助于選手們打破2小時7分23秒的賽事組男子最好成績,而偏偏這段時間又是東京的多雨季節(jié)。在臨近地震、海嘯、核泄漏大災難一周年時,破紀錄,對提升國民信心重塑日本旅游國際形象有著難以言說的作用。
知曉日本人對長跑幾近偏執(zhí)的狂熱,從加藤嘉一開始。這個在中國知名度到曝光率甚至超越該國首相的28歲年輕人,有一項廣為人知的愛好:跑步。每天10公里雷打不動的疾行,幾乎伴隨著加藤在華各地求學工作的九年光陰中,須臾未棄。甚至,長著娃娃臉的他在給自己這種愛好進行的五項總結(jié)中,還戲謔地提出一條:經(jīng)常上電視,若拖著一具臃腫的軀體,會顯得沒有修養(yǎng),不符禮儀。
持同樣觀點的還有一位更具知名度的人物:村上春樹。其長跑史自33歲始,與這位小說家的執(zhí)筆歷程等長。據(jù)稱,《挪威的森林》的著者距今已跑過30次馬拉松,并在16年前參加了北海道佐呂間湖畔全長100公里的超級馬拉松,費時11小時42分鐘。至今回憶起當時的感受,他還會說:“我拼命擺動手臂,覺得自己像塊在絞肉機里艱難移動的牛肉?!倍谡劦綄懶≌f與長跑的關(guān)系,他也一本正經(jīng)地回應:“男人的贅肉一多,腦子轉(zhuǎn)得就慢”。村上平時從不輕易接受媒體采訪,除非你開門見山“今天早上跑步了嗎?”然后,關(guān)于城市空氣新鮮度下降的心得就會源源而來。以至于這個以描述男女情感見長的作家通過文藝春秋出版了本《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么》的隨筆集。
日本人愛長跑舉世聞名。不僅全國有近2000萬人樂此不疲,每日只在東京皇宮周邊溜圈的白領(lǐng)年輕女性就達三四千。一些普通人也因為日復一日地充當神行太保而成了國民英雄。比如大森敏生,前瑞典ABB集團駐日本公司高管,46歲時突發(fā)奇想改當“戴宗”,從珠峰大本營到南北極、撒哈拉,一舉拿下近200個馬拉松。而現(xiàn)年68歲的楠田德昭更是在3年前以連續(xù)52天每日一個馬拉松打破吉尼斯世界紀錄,連只存在于影像中的阿甘都要甘拜下風。
普通人尚且如此,捧這碗飯的運動員可想而知。瀨吉利彥,兩屆波士頓馬拉松、一屆倫敦馬拉松冠軍,其O型血型索性被欽點為長跑優(yōu)異者“必備”,成為日本奧運會選拔選手的參照。而首位在波士頓折桂的廣島人田中茂樹更是以其大腳趾和四指分開、仿同日本傳統(tǒng)木屐的跑鞋,將asics公司送上了跑鞋公司的王座,而后者也是包括東京馬拉松在內(nèi)全球多宗馬拉松賽事的主贊助商。
至于雅典和悉尼兩屆奧運會女子馬拉松冠軍高橋尚子和野口茱萸,更是名動一時的風云角色。旅日著名作家薩蘇甚至為野口因左大腿肌肉拉傷退出北京奧運會一事寫有長文分析。也正是在薩作中,我們才得知,為了擊敗中國的周春秀這個最大對手,日本教練組甚至專門飛赴北京親自考察路線,并就此認定天安門賽段和天壇賽段地面堅硬的花崗巖石板——老北京都未必知道——不利于上下身本不協(xié)調(diào)的野口發(fā)揮,且還通過電腦分析出其每跑一步要較周多承受九公斤的沖擊力,所以必須調(diào)整訓練方式。某種程度上,能否拿下馬拉松冠軍比北島康介有無機會維持“蛙王”的地位更重要。
當中國體育界開始反思奧運金牌戰(zhàn)略與國力彰顯之間是否具備必然聯(lián)系時,其實我們的鄰國也經(jīng)歷過同樣的階段,只不過后者更多聚焦于馬拉松這一項運動上。否則,就不能理解1964年東京奧運會馬拉松比賽第三名圓本幸吉會在4年后的墨西哥奧運會前夕自殺。能力下降的他顯然不能承載國民沉淀淀的祈盼,只能留下一張“幸吉跑不動了”的遺書,以死超脫。
每一種涉及全體國民的狂想都有一種更深層的民族心理屬性作為支撐。1946年,美國人魯思?本尼迪克在其影響深遠的名著《菊與刀》中分析道:“對人的完滿和神性的向往促使日本人無限拔高自己的精神和意志,因為物質(zhì)的條件總是有限,要想達到神的無限和全能,只能依靠精神的無限性來激發(fā)出巨大的能量。”自武士道精神沒落,不再動轍剖腹的日本人或許用長跑完成了切換。
據(jù)稱,一年前在那場大災難發(fā)生之后,日本人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惶恐感大幅增長。一方面,更多的人選擇回歸家庭,連夫妻間房事頻率都迅速反彈;而另一方面,從政府到企業(yè)管理層,都急需某種介質(zhì),重新凝聚國民和員工之心。在本國經(jīng)濟已停滯20年的當下重新上路以恢復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欣榮之氣,東京馬拉松恰在這一背景下拉開帷幕。
日本擁有諸多馬拉松賽事,除卻東京和大坂,各都、道、府、縣也都辦有自己的馬拉松。其中,尤以東京馬拉松最為出名,創(chuàng)辦于1981年的這項賽事原本名為“東京城市長距離賽跑比賽”,2007年后改為現(xiàn)名。萬事都想謀得“世界第一”的日本人心氣甚高地將其定位于齊名于紐約、波士頓和倫敦之外的四大全球性馬拉松比賽。
既然稱之“四大”,自然有些不同。比如全球選擇電腦派位,從35萬報名者中遴選出3.5萬人出賽。又比如一般馬拉松的“關(guān)門”時間是5小時,而東京方面則是7小時,以利于更多業(yè)余選手完賽。事實上,上一年度這個數(shù)據(jù)達到驚人的99%。同時,作為遠東時尚之都,東京馬拉松還變相鼓勵選手身著奇裝異服比賽。于是乎,在往屆賽區(qū)史上,觀眾不斷看見“機器貓”、“壽星佬”、“維尼熊”、“蜘蛛俠”混跡于滾滾蠕動的人流中。面對平均18%、最高29.2%的收視率——真是羨煞中國電視同行——任誰都想博出位。
還有兩大特色不得不提及。東京馬拉松的路線形同一個大十字,從東京都廳開始,穿越新宿鬧區(qū),經(jīng)飯?zhí)飿?、皇宮,跑過東京鐵塔,自品川折返銀座,淺草雷門、筑地,最后到東京國際展覽中心——距那個頻頻在日劇中亮相的摩天輪不遠,幾乎將城市中所有著名景點和要所一網(wǎng)打盡。同時,每屆東京馬拉松都至少吸引120余萬觀眾現(xiàn)場助威。
選一雙合適的跑鞋,備足能量棒,也可以帶點梅干——日本人的建議,還可考慮換上與眾不同的行頭,2月26日,一齊跑在東京街頭。想想,人生不就是一場馬拉松嘛!■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