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剛

內(nèi)容提要：

黃宗羲抱負內(nèi)圣外王之學，卻遭際亂世，才能不獲施展，無法康濟斯民，平生所學只能寄托于殘編斷簡之中。黃宗羲又疊遭喪亂，所藏書籍散落流失，保存無多。為了著書立說，延續(xù)文脈，黃宗羲遍訪藏書之家，錢謙益的絳云樓、祁彪佳的澹生堂、徐乾學的傳是樓皆是他時常登臨之所。這些藏書樓均為黃宗羲提供了重要的學術(shù)資源，故有必要對此作一番論述與闡揚。

關(guān)鍵詞：黃宗羲絳云樓澹生堂傳是樓

中圖分類：I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8705(2012)01－79－82

黃宗羲是明清之際著名的思想家、史學家、文學家，其著述《明夷待訪錄》、《明儒學案》、《明文?！返染袠O高的學術(shù)價值。這些學術(shù)著作的編纂，必然需要大量的藏書作為文獻依據(jù)。黃宗羲藏書原本非常豐富，可是在明清之際的戰(zhàn)亂之中，黃宗羲顛沛流離，居無定所，所藏之書有被士兵搶奪而去者，有被里媼蕘兒竊去者，有被大火焚毀者，再加上鼠殘蠹嚙，雨澠梅蒸，殘存下來的藏書已經(jīng)不足以供其研治學術(shù)了，黃宗羲只好外出訪書。清初的重要藏書樓，黃宗羲均曾登臨，而錢謙益的絳云樓、祁彪佳的澹生堂、徐乾學的傳是樓對黃宗羲的幫助尤大，故下文依次論述之。

一、黃宗羲與絳云樓

絳云樓是清初著名的藏書樓，該樓由錢謙益創(chuàng)建于崇禎十七年(1644年)。錢謙益(1582－1664年)，字受之，號牧齋，晚號蒙叟等。萬歷三十八年(1610年)進士，官至南明禮部尚書。錢謙益工詩擅文，是明末清初的文壇領(lǐng)袖。他博收墳籍，交游滿天下，曾購得劉子威、錢功父、楊五川、趙汝師四家的全部藏書，又花費巨資購買善本古書。錢謙益嗜書的美名遠播，書賈也樂于向他出售書籍，在錢謙益的家里，書賈頻繁往來，幾無虛日。錢謙益又精通版本，每得一部書，都能如數(shù)家珍地指出該書舊版如何，新版如何，新舊版之間的差別如何。錢謙益對宋元善本書更是情有獨鐘，曹溶《絳云樓書目題詞》說錢謙益：“所收必宋元版，不取近人所刻及鈔本。雖蘇子美、葉石林、三沈集等，以非舊刻，不入《目錄》中。”因此，錢謙益的藏書可謂是琳瑯滿目，幾埒內(nèi)府。順治十七年(1644年)冬，絳云樓落成，歷代金石文字、宋刻書籍數(shù)萬卷充(牛刃)其中，大江以南藏書之富，必推絳云樓為第一。

黃宗羲與錢謙益是世交，天啟四年(1624年)，錢謙益與東林黨人楊漣等交往密切，也就是在此時，錢謙益結(jié)識了黃宗羲父子，當時黃宗羲年僅十五歲，錢謙益的文章風雅已經(jīng)在黃宗羲幼小的心靈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來，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因為反對魏忠賢，被迫害致死。崇禎九年(1636年)，黃宗羲遷葬黃尊素于化安山，銘墓之文就出自錢謙益之手，兩人的情誼進一步加深。明代滅亡之后，南明弘光朝廷徵招錢謙益為禮部尚書。但是南明王朝很快被清軍擊潰，錢謙益開門降清，一時間輿論嘩然，士林為之齒冷。錢謙益對自己的失足降清也是非?；诤蓿诹缡堑膸椭?，錢謙益開始秘密聯(lián)絡(luò)反清武裝，以圖恢復明朝社稷。明亡之后，黃宗羲也組織了地方武裝世忠營，擁戴魯王，在浙東一帶對抗清軍。此時的錢謙益與黃宗羲在反清復明的運動中，有很強的一致性，黃宗羲也時常來絳云樓商談軍務(wù)，所以絳云樓在明末清初的特殊歷史背景下，既是傳統(tǒng)文化的保存之地，也是復明運動的一個重要據(jù)點。

順治七年(1650年)三月，黃宗羲至常熟，請錢謙益出山游說婺中鎮(zhèn)將馬進寶倒戈。對于黃宗羲這位故人之子的到來，錢謙益非常高興，他熱情地款待了黃宗羲，并邀請黃宗羲觀覽絳云樓的藏書。曹溶《絳云樓書目題詞》說錢謙益“好矜嗇，傲他氏以所不及，片楮不肯借出”?？梢姡X謙益的藏書是秘不示人的，所以能夠獲得錢謙益的允許而登絳云樓讀書者，黃宗羲應(yīng)該是獲此殊榮之第一人。錢謙益的慷慨使黃宗羲大為感動，他在《思舊錄·錢謙益》條特意記下了此事，他說：“余數(shù)至常熟，初在拂水山房，繼在半野堂絳云樓下。后公與其子孫貽同居，余即住于其家拂水。絳云樓藏書，余所欲見者無不有。公約余為老年讀書伴侶，任我太夫人菽水，無使分心。一夜，余將睡，公提燈至榻前，袖七金贈余曰：‘此內(nèi)人(即柳夫人)意也。蓋恐余之不來耳?！蓖ㄟ^黃宗羲的回憶可以看出，錢謙益對于政治不甚關(guān)心，其寄情之處仍在學術(shù)與文章，所以才約黃宗羲為讀書伴侶。柳如是的心思恰好與錢謙益相反，她關(guān)注的重點乃是黃宗羲此行的政治目的。陳寅恪先生《柳如是別傳》就曾指出：“更可注意者，即說馬(進寶)之舉，實與黃梨洲有關(guān)。太沖三月至常熟，牧齋五月往金華。然則受之此次游說馬進寶，實梨洲所促成無疑。觀河東君特殷勤款待黃氏如此，則河東君之參與反清之政治活動，尤可證明也?！绷缡琴淈S宗羲白銀七兩，并不是讀書伴侶的定金，而是希望黃宗羲堅定信念，促成錢謙益游說馬進寶之事，黃宗羲也不負柳如是一片苦心，終于說服了錢謙益，兩個月之后，錢謙益前往金華勸說馬進寶投誠。故此，黃宗羲此次虞山之行，也完成了兩個任務(wù)，既完成了政治任務(wù)，也閱讀了絳云樓的秘笈，可謂是不虛此行。

遺憾的是，錢謙益和黃宗羲的讀書伴侶之約卻未能踐行。本年十月的一個夜晚，錢謙益的小女兒和乳媼在絳云樓上玩耍，剪落的燭花掉在紙堆之中，于是就引起了一場大火，絳云樓的珍本圖書瞬息之間就化為灰燼。錢謙益仰天長嘆：“甲申之亂，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劫也；吾家庚寅之火，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劫也?！秉S宗羲也深感惋惜，他在《天一閣藏書記》中說：“庚寅三月，余訪錢牧齋，館于絳云樓下，因得翻其書籍，凡余之所欲見者無不在焉。牧齋約余為讀書伴侶，閉關(guān)三年，余喜過望，方欲踐約，而絳云一炬，收歸東壁矣?！苯{云樓被焚，不僅是錢謙益一家之劫難，也是中國圖書史的一次劫難。

錢謙益和黃宗羲的友誼卻并沒有因為這次大火而澌滅，他們的感情在歷盡劫波之后反而愈見深篤?？滴跞?1664年)，八十二歲的錢謙益走到了人生的邊緣。黃宗羲偕同呂留良、吳孟舉、高旦中等遺民前來探視，彌留之際的錢謙益看到來訪的黃宗羲，欣慰之余，又以兩件大事相托。其一，請黃宗羲代其撰文三篇，以抵文債；其二，以身后墓志相請。此兩事黃宗羲均有記載，《思舊錄·錢謙益》條曰：“甲辰，余至，值公病革，一見即云以喪事相托，余未之答。公言顧鹽臺求文三篇，潤筆千金，亦嘗使人代草，不合我意，固知非兄不司。余欲稍遲，公不可，即導余入書室，反鎖于外。余急欲出外，二鼓而畢。公使人將余草謄作大字，枕上視之，叩首而謝。余將行，公特招余枕邊云：‘唯兄知吾意，歿后文字，不托他人。尋呼其子孫貽，與聞斯言?！秉S宗羲幫錢謙益完成了三篇文章，至于錢謙益的墓志銘，錢謙益之子未能遵照父親的囑咐，轉(zhuǎn)而請求龔鼎孳撰寫，實在是未能理解錢謙益的苦心。黃宗羲離開虞山之后不久，錢謙益就于本年五月二十四日溘然長逝。對于這位前輩知己的逝世，黃宗羲非常悲痛，他作詩《八哀詩·錢宗伯》一首寄托哀思，其詩云：“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末后與誰傳。憑裀引燭燒殘話，囑筆完文抵債錢。紅豆俄飄迷月路，美人欲絕指箏弦。平生知己誰人是?能不為公一泫然!”隨著錢謙益的逝世，黃宗羲和絳云樓的關(guān)系也遺憾地結(jié)束了。

二、黃宗羲與澹生堂

山陰祁氏澹生堂藏書豐富，雄視一方。澹生堂藏書始于祁承牒(1562－1628年)，承牒字爾光，號夷度。

刀歷三十二年(1604年)進士，官至江西布政使司右參政。嗜好藏書，聚書十萬余卷。全祖望《曠亭記》曰：“山陰祁忠敏公之尊人少參夷度先生，治曠園于梅里，有澹生堂，其藏書之庫也。夷度先生精于汲古，其所鈔書，多世人所未見，?？本耍埬銤崈??！逼畛须哼€編有《澹生堂藏書目》和《澹生堂藏書約》，他在《澹生堂藏書約》中對讀書、聚書、購書、鑒書都進行了理論歸納，是中國古代最早最全面的藏書理論著作。子承父業(yè)，祁承牒的兒子祁彪佳也好藏書。祁彪佳(1602－1645年)，字幼文，號世培。天啟二年(1622年)進士，官至應(yīng)天都御史。祁彪佳的藏書理念與父親略有不同，他的藏書門類更為豐富，除了關(guān)注經(jīng)史等著作之外，還專門收藏戲曲和小說，即使是時人鄙夷的八股文選本也在收藏之列。

黃宗羲與澹生堂發(fā)生關(guān)系時，祁彪佳尚健在，黃宗羲和祁彪佳都是劉宗周的得意門生，兩人有同門之誼，感情甚篤，所以黃宗羲就成了澹生堂的座上賓。黃宗羲《思舊錄·祁彪佳》條回憶這段登樓經(jīng)過時說：“余嘗與馮留仙、馮鄴仙訪之于梅市，人公書室，朱紅小榻數(shù)十張，頓放書籍，每本皆有牙簽，風過鏗然。公知余好書，以為佳否，余曰：‘此等書皆閶門市肆所有，腰纏百金，便可一時暴富。唯夷度先生(公之父)所積，真希世之寶也。二馮別去，留余，夜深而散?！蓖ㄟ^這段回憶可以看出，祁彪佳對于書籍的裝幀是非?？季康?，這種考究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奢侈，以至于當澹生堂藏書散落發(fā)售之時，所賣之錢，尚不及裝幀之費，這正如呂留良《得山陰祁氏澹生堂藏書三千余本示大火》詩中所感嘆的那樣：“宣綾包角藏經(jīng)箋，不抵當時裝訂錢?！碑斎?，黃宗羲熱衷經(jīng)史之學，對祁彪佳收藏戲曲、小說、八股文選本的做法甚不以為然，認為祁彪佳的藏書品格與乃父祁承蝶相差甚遠。

黃宗羲在《天一閣藏書記》中曾開門見山地指出：“讀書難，藏書尤難，藏之久而不散，則難之難矣?！卞Ｉ迷诿髑逡状脑庥銮『糜∽C了黃宗羲的觀點，兵荒馬亂之世，澹生堂的命運遠不及天一閣，隨著祁彪佳的慷慨赴難，祁氏家族的沒落，澹生堂已經(jīng)露出日薄西山的末世景象。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祁彪佳死后，祁彪佳的兩個兒子又因為魏耕案的牽連，祁班孫被發(fā)配到遼東，祁理孫郁郁而死。盡管祁班孫從遼東逃回，但是為了躲避清政府的追查，只好剃度出家，至此祁氏家族徹底敗落，澹生堂也無法繼續(xù)存在。祁家曾經(jīng)把澹生堂的藏書寄存在化鹿寺，希望借助寺廟保存祁家三代心血攢集而成的藏書?？墒鞘屡c愿違，寺內(nèi)的僧人覬覦祁氏的家藏，不時地把這些珍本偷竊出來變賣，這樣市場上就流通了很多澹生堂的藏書。

康熙五年(1666年)，在呂留良家坐館的黃宗羲得知此事后，覺得祁氏藏書有很高的學術(shù)價值，散落人間甚為可惜，于是就同呂留良商討共同購買澹生堂藏書之事。呂留良也是嗜書如命之人，欣然應(yīng)允。黃宗羲與呂留良一同前往化鹿寺，可是兩人均未曾想到，此次購書又引發(fā)了一場公案，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卻因為購書而疏離，以至于最終破裂。事情的原委，黃宗羲在《天一閣藏書記》中有記載，他說：“祁氏曠園之書，初庋家中，不甚發(fā)視。余每借觀，惟德公知其首尾，按目錄而取之，俄頃即得。亂后，遷至化鹿寺，往往散見市肆。丙午，余與書賈人山翻閱三晝夜，余載十捆而出，經(jīng)學近百種，稗官百十冊，而宋元文集已無存者，途中又為書賈竊去衛(wèi)浞《禮記集說》、(王偁)《東都事略》。山中所存，唯舉業(yè)講章、各省志書，尚二大櫥也?！币騾瘟袅嫉闹饕?jīng)濟收入是批點發(fā)售八股文選本，所以文中所言之書賈即是黃宗羲對呂留良的蔑稱，而中途竊取《禮記集說》、《東都事略》之人應(yīng)該也暗指呂留良。

黃宗羲對此事的記載略顯簡略，其中的曲折過程，全祖望《小山堂祁氏遺書記》所言最為翔實。他說：“初南雷黃公(黃宗羲)講學于石門，其時用晦(呂留良)父子俱北面執(zhí)經(jīng)，已而以三千金求購澹生堂書，南雷亦以束修之人參焉。交易既畢，用晦之使者中途竊南雷所取衛(wèi)浞《禮記集說》、王偁《東都事略》以去，則用晦所授意也。然用晦所藉以購書之金，又不出自己，而出之同里吳君孟舉，及購至，取其精者，以其余歸之孟舉，于是孟舉亦與之絕。是用晦一舉而既廢師弟之經(jīng)，又傷朋友之好，適成其為市道之薄，亦何有于講學也?！?/p>

全祖望的記載雖然詳細，可是因為全祖望私淑黃宗羲，下筆為文，難免回護黃宗羲而貶抑呂留良，所以有些地方就與事實不合了。首先，黃宗羲雖然長呂留良十九歲，但是兩人還是朋友關(guān)系，黃宗羲坐館石門是教授呂留良之子，他與呂留良之間并不存在師生關(guān)系，故此黃宗羲也不可能“絕其通門之籍”。其次，購買澹生堂藏書的資金是呂留良所出，不是出自吳孟舉，因呂留良《得山陰祁氏澹生堂藏書三千余本示大火》其一云：“阿翁銘識墨猶新，大擔論(角力)換直銀。說與癡兒休笑倒，難尋幾世好書人?！碑斎?，黃宗羲也以束惰所得加入，只是坐館所得原本就非常微薄，可知黃宗羲的購書資金不多，大部分還是出自呂留良。從這個意義上說，黃宗羲是不應(yīng)該太貪心的，可是他卻得了澹生堂的大部分藏書，這也正是全祖望《小山堂藏書記》所言：“曠園之書，其精華歸于南雷(黃宗羲)，其奇零歸于石門(呂留良)?！秉S宗羲選取澹生堂藏書精華本的作法肯定引起了呂留良的不滿，他將黃宗羲選定的宋本《禮記集說》、《東都事略》拿去，也是合乎情理之事，不該過于詆毀?？墒蔷褪且驗殄Ｉ玫倪@兩套宋版書，卻成了黃宗羲與呂留良交惡的誘因。購書風波之后的次年(1667年)，黃宗羲辭掉了呂留良的家館，從此之后，兩人關(guān)系日漸惡化，終于鬧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三、黃宗羲與傳是樓

傳是樓的創(chuàng)始人是徐乾學。徐乾學(1631－1694年)，字原一，號健庵，昆山人。康熙九年(1670年)進士，官至刑部尚書。關(guān)于傳是樓得名之緣起，汪琬《傳是樓記》言之甚詳。他說：“徐健庵尚書筑樓于所居之后，凡七楹，斫木為廚，貯書若干萬卷。部居類匯，各以其次，素標湘幟，啟鑰爛然。與其子登斯樓而詔之日：‘吾何以傳汝曹哉?因指書而欣然笑曰：‘所傳者惟是矣!遂名其樓為‘傳是。”傳是樓藏書的來源，黃宗羲《傳是樓藏書記》有明確的分析。他說：“喪亂之后，藏書之家，多不能守。異日之塵封未觸，數(shù)百年之沉于瑤臺牛篋者，一時俱出，于是南北大家之藏書，盡歸先生。先生之門生故吏遍于天下，隨其所至，莫不網(wǎng)羅墜簡，搜抉緹帙，而先生為之海若，作樓藏之，名日傳是。昔人稱藏書之盛者，謂與天府相埒，則無以加矣。明室舊書，盡于賊焰。新朝開創(chuàng)，天府之藏未備。朝章典故，制度文為，歷代因革，皆于先生乎取之。是先生之藏書非僅關(guān)一家也?！笨梢钥闯?，傳是樓的藏書主要是徐乾學憑借自己的顯宦地位，從民間收集購買而來。因為明清之際，戰(zhàn)火連連，內(nèi)府藏書遭到嚴重的破壞。清朝入主中原，內(nèi)府藏書匱乏，徐乾學的藏書為清朝典章制度的重建提供了豐富的文獻資源?？梢?，傳是樓不僅保存了明朝的史料，而且為清朝的文化建設(shè)做出了舉足輕重的貢獻。

黃宗羲結(jié)識傳是樓徐氏大約是在康熙十五年(1676年)左右，本年海昌縣令許三禮聘請黃宗羲講學，慕黃宗羲大名前來聽講者就有徐乾學的弟弟徐秉義。徐乾學公務(wù)在身，無暇赴會，不過他還是特意派遣弟子

彭孫通來此旁聽?？滴跏拍?1680年)，徐乾學的弟弟徐元文聘請黃宗羲修纂《明史》，徐秉義也親自到黃宗羲所居之黃竹浦敦請，但是黃宗羲固守遺民節(jié)義，拒絕出山。不過黃宗羲又深知明朝可亡，明史不可亡的文化大義，面對清政府的再三邀請，黃宗羲采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讓季子黃百家人參史局，代父修史，并致函徐元文日：“昔聞首陽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顏色不壞。今我遣子從公，可以置我矣?！秉S宗羲為文化大義所作出的讓步，卻引來了其他遺民的誤解與譏諷。呂留良就作詩諷刺黃宗羲，他在《管襄指示近作，有夢伯夷求太公書，薦子仕周，詩戲和之》中以離奇的夢境影射黃宗羲，詩云：“頓首復頓首，尻高肩壓肘。俯問此何人，墨胎孤竹后。比使謁公旦，四方糊其口。附書乞關(guān)節(jié)，未知得報否。新制蕨薇歌，纖喉忘老丑。筠籃進一曲，殿下千萬壽?！眳瘟袅汲靶S宗羲為了兒子的前程，不惜背棄節(jié)義，以至于斯文掃地，卑躬屈膝。殊不知黃宗羲薦子修史乃是為了延續(xù)文化，不是為了利祿榮華。呂留良與黃宗羲結(jié)怨很深，此詩充滿個人意氣，所言未免過當。

呂留良等人的反對并沒有阻止黃宗羲與徐乾學的繼續(xù)交往，徐乾學憑借著自己的政治優(yōu)勢，給予黃宗羲很多幫助。黃宗羲的事跡得以上達清廷，康熙皇帝對黃宗羲非常贊賞，諸如此類，均與徐乾學的薦揚有很大關(guān)系。此外，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余姚縣重建黃宗羲父親黃尊素祠堂，祠堂碑銘就是徐乾學所撰。黃宗羲埋骨之地，化安山的墓所，徐乾學也曾出資襄助。

除了在政治和經(jīng)濟上給予黃宗羲幫助之外，徐乾學的傳是樓也是黃宗羲編纂《明文?！返闹匾Y料來源?？滴跏哪?1675年)，《明文案》編訖，共二百一十七卷。黃宗羲對該選本非常重視，他在《明文案序》中自言：“有某茲選，彼千家之文集龐然無物，即投之水火不為過矣?！泵魑木A自然不出《明文案》之外，但是《明文案》編成之后，未能立刻付之剞劂，幾經(jīng)周折，反而被黃宗羲的一個弟子攘為已有，署名刊刻行世。黃宗羲得知此事，非常氣憤，于是決定在《明文案》的基礎(chǔ)上，重新編纂一部規(guī)模更為宏大的明文選本，該選本就是《明文?！贰榇它S宗羲四出訪書，昆山徐氏的傳是樓就是他時常登臨之所。徐乾學兄弟也為黃宗羲提供了周到的服務(wù)，黃宗羲在傳是樓的查閱工作進行得非常愉快，他在傳是樓抄錄的明人文集多達三百余家。徐秉義《明文授讀序》回憶黃宗羲在傳是樓的抄書經(jīng)過云：“姚江黃先生初有《明文案》之選，其所閱有明文集無慮千家，搜羅廣矣，猶恐有遺也。詢謀于余兄弟伯氏，細檢傳是樓所藏明集，復得文案所未備者三百余家。先生驚喜過望，侵晨徹夜，拔萃摭尤。余亦手抄目堪，遙為襄理，于是增益《文案》而成《文?！??！?/p>

黃宗羲對傳是樓的貢獻也不小，他曾應(yīng)徐乾學之請撰寫了《傳是樓藏書記》。黃宗羲褒獎了傳是樓藏書的學術(shù)史價值，稱贊該樓可與白鹿洞書院媲美。并對徐乾學寄寓厚望，希望徐乾學善用藏書，轉(zhuǎn)移文風，主持文運。有了黃宗羲如椽大筆的宣傳，傳是樓的大名遂為士林所矚目。另外，黃宗羲曾在天一閣讀書，將天一閣所藏流通未廣者抄為書目。因天一閣藏書規(guī)約嚴格，所藏書目不輕示人。學識淵博的黃宗羲是第一位外姓人氏登閣者，他抄錄的書目就有非比尋常的價值，所以徐乾學就曾派遣門生到黃宗羲處抄錄該書目。后來徐乾學又將這份書目呈給了明史館，史官在編寫《明史·藝文志》時應(yīng)該也參考了這份書目。

為黃宗羲提供學術(shù)資源者當然不止以上三座藏書樓，其他藏書樓如金陵黃氏的千頃堂、山陰鈕氏的世學樓、寧波范氏的天一閣、禾中曹氏的倦圃也都是黃宗羲經(jīng)常參訪之處，可見清初的藏書樓對黃宗羲確實有很大的幫助，從藏書樓角度研究黃宗羲，也有其合理性與必要性。

責任編輯黃萬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