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美

如果不是白月月那張“糜面嘴”，余美煥那一天是絕對不會走出家門的。

早上起來，余美煥的眼皮就一個勁地跳。開始她還覺得很高興，反復(fù)和丈夫論證說，恩川呀，我的眼皮跳得厲害，你說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來了呢？王恩川剛剛送孩子上學(xué)回來，也就順話答話說，現(xiàn)在孩子上學(xué)這么遠(yuǎn)，中午不回家，還得再交午餐費，興許你出門栽一跤，面前就蹦出一捆百元大鈔了！余美煥沒好氣地說，人家和你說正事，可你總是做夢娶媳婦。王恩川說，你自己聽聽，到底誰在說正事，怎么反而倒打一耙呢？余美煥不再理睬王恩川，嘴里卻自言自語地念叨說，左眼皮跳財，右眼皮跳崖……突然又大呼小叫地喊，喂喂，那句話是怎么說的？王恩川厭煩老婆神神叨叨的樣子，但又懼怕老婆的身坯子和壞脾氣，側(cè)目瞅了瞅老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余美煥是可以稱作五大三粗的那種女人，膚色也黑，年輕時在娘家那邊，還曾經(jīng)有過“黑牡丹”的美譽(yù)，可是到了現(xiàn)在三十八歲的年紀(jì)，除了身材越來越壯實，面盆似的臉孔上，在那種黑色依然中，也再看不出鮮亮的光彩了。

哎，問你話哩！余美煥的手掌不由得捂著砰砰亂跳的右眼皮追問說，那句老話究竟是怎么說的？王恩川這才認(rèn)真地打量著老婆，看見老婆已經(jīng)有點兒心慌意亂，只得如實相告說，你自己剛才已經(jīng)說對了，左眼皮跳財，右眼皮跳災(zāi)嘛。余美煥憤怒地說，怎么又變成跳災(zāi)了？王恩川說，不管是跳崖還是跳災(zāi)，也就是說法有點兒不同，道理其實都是一樣的。余美煥的情緒越發(fā)受到影響，三個手指也使勁地把右眼皮扯長了，似乎只有消除了右眼皮的跳動，才能把冥冥之中的災(zāi)難提前祛除了。王恩川看著老婆那樣的怪相，哈哈笑了一陣兒，又連忙勸解說，別信別信，都什么年代了，眼皮跳一跳，還真能跳出什么事兒了？余美煥對此也不是很認(rèn)真，但卻以此要挾說，那你今天可就別惹我，把我惹毛了，可別怪我翻臉不認(rèn)人！

王恩川巴不得離家出走，剛才在路上，有幾個哥兒們就吆喝著打麻將，現(xiàn)在馬上有了正當(dāng)?shù)睦碛烧f，不敢惹，就趕緊躲，中午吃飯你都不要等我了。他說著話就立即往出走，半道兒又想起身上需要帶錢的，而他們家的所有積蓄全由老婆收藏著，即使送孩子吃早點，老婆也會把賬算得很精細(xì)。哎哎，能不能再給一點兒錢？王恩川返回身涎著臉說。

要錢干啥呢？余美煥幾乎是吼叫著問。在她的右眼皮上，已經(jīng)貼著一片菜葉。王恩川知道這也是一種壓驚的民間偏方，過去都是把麥稈破開，掐下細(xì)細(xì)的一段粘在眼皮上，如今村里沒有了土地，還能從哪里找麥稈？看著老婆的怪樣子，王恩川再次笑彎了腰。這就越發(fā)激怒了老婆，老婆更加嚴(yán)厲地問，你說，要錢干啥呢？！王恩川不敢說打牌，只能編謊說，一個大男人，總不能閑得學(xué)驢叫喚。他想進(jìn)城轉(zhuǎn)一轉(zhuǎn)，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掙錢的門路。余美煥很干脆地說，還沒掙錢就要花錢呢？不給！王恩川仍然耐著性子說，進(jìn)城也要坐公交，找不到活兒還要吃飯吧？余美煥一激動，眼皮就跳得更加厲害，她再次怒吼了一聲說，這幾步路就走著去，找到了活兒也就有人管飯呢！

唉，我怎么就攤上了你這個婆娘哩！王恩川嘴里嘟囔說。

你說啥？！余美煥大步?jīng)_過來說，剛才的話你忘了？你是不是真想看看我右眼皮跳的效果呢？

王恩川趕緊再轉(zhuǎn)身，跑出門徹底不敢回頭了。

白月月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走到余美煥身旁的。其實余美煥的出走也有丈夫王恩川的責(zé)任。按常情，當(dāng)王恩川在樓下遇到白月月時，就應(yīng)該制止白月月說，今天什么事情都別找余美煥，她一直喊著右眼皮跳災(zāi)呢，和疑神疑鬼的人在一起，沒有亂子也惹出亂子了?？墒峭醵鞔ㄖ幌胫蚺疲蚺凭托枰獛╁X，如果白月月把老婆領(lǐng)走了，他就可以從家里偷出一點兒錢出來。所以，王恩川也不問白月月找老婆有什么事，只是很干脆地說，在家呢在家呢，她也是等著你一塊耍耍呢！白月月看著王恩川可可憐憐的樣子，甚至還多余地問了一句說，是不是又受那個黑貨的欺侮了？王恩川這句話倒是很真實地說，唉，飯飽生余事，閑閑地呆在家里，每天都是磕碟子絆碗哩。白月月不再多說話，撇下王恩川就直接上樓了。

你個黑貨在家干啥呢？白月月踏進(jìn)門就說。在村里的女人之間，許多人都把余美煥叫“黑貨”，余美煥也從來不計較。當(dāng)然其他人也都有別的外號，走路快的人叫擰得歡，長得又粗又短的人叫麻袋，再比如說眼前的白月月，由于她有著三寸不爛之舌，大家又把她叫做糜面嘴。糜子面吃到嘴里帶有甜味，熬成漿糊像膠一樣粘，每一個外號，說起來都既形象又生動。

平時都是好姐妹，余美煥看見白月月進(jìn)來，情緒很快就好轉(zhuǎn)起來，說，哎呀，糜面嘴來了，我正憋得難受呢，也就是盼著你這個糜面嘴能給我解解悶。

悶啥呢？呆在屋里就不悶了？白月月做任何事情都是察言觀色，循序漸進(jìn)。

余美煥這才松開捂著右眼皮的手掌說，你瞧你瞧，我的右眼皮咋就砰砰地亂跳呢？

白月月也嘻嘻地笑了說，叫你個黑貨還好聽，再叫你個爛菜葉，可就和破貨差不多了。

余美煥嗔怪地說，我正心急火燎著，你就不能說點兒好話嘛。

白月月說，你趕緊把那眼皮上的爛菜葉取掉！黑臉上貼著一片綠，就像是夜色中的熒火蟲，看著都讓人瘆得難受，我能有一句好話嘛。

余美煥終于取下眼皮上的菜葉說，現(xiàn)在你有什么好話呢？

白月月問，你覺得眼皮還跳嗎？

余美煥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使勁把眼睛睜開，靜了稍許，忽然就摟住白月月說，好像不跳了，你這個糜面嘴真成了治病的良藥。

白月月順勢拉著余美煥往出走，一起出門后甚至還把屋門“哐”地帶緊了。余美煥這才問白月月到底有什么事？白月月說，病都是呆在屋里憋出來的，跟著大伙在外邊逛一圈，如果有機(jī)會再大聲喊一喊，就什么毛病都沒有了。說話間已經(jīng)到了樓下，遠(yuǎn)處的院子那邊聚集著許多女人。余美煥不知實情，只覺得她們根本不像是扭秧歌，也不像是閑逛的神情，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要找人鬧事的激憤。余美煥禁不住后退了一步，明顯地覺得右眼皮又“突突突”地跳了起來。白月月的手早就松開了余美煥，只是在嘴里催促說，快走快走，沒有你這個黑貨弄不成事！

余美煥一下子明白了說，又是找政府鬧事呀？

白月月說，知道了就不要再啰嗦。

余美煥平時也總是打頭陣，可是今天她真是不想走出門，就還是拿出老話說，月月，今天你們就把我饒了吧！不管是迷信不迷信，這右眼皮跳畢竟容易讓我分心，分了心也就沒有勁兒，沒有勁兒也……也就不是主力軍。當(dāng)不了主力軍，有我沒我有什么要緊。

那邊的女人們已經(jīng)喊開了，“黑貨、黑貨”地叫著，似乎余美煥不過去，就成了隊伍中的逃兵。白月月趁勢又激將說，你想回就回去吧！你如果覺得這樣的陣勢還能溜，以后也就真成了爛菜葉！

余美煥本來就是在家里坐不住的人，現(xiàn)在看見大家都已經(jīng)集合了，就更是覺得遲到了一會兒都是丟人，嘴里說“有我沒我有什么要緊”，可是腳底下早就向那邊移動著。后來又幾乎是跑進(jìn)了隊列，沖向前邊后，還習(xí)慣性地挺直了黝黑的臉龐。六月的熱風(fēng)一吹，余美煥也不再覺得眼皮跳動，似乎是把全部的激情都轉(zhuǎn)移到即將發(fā)生的戰(zhàn)斗中去了。

王禾村早就不成為村子，原來的鄉(xiāng)政府在三年前就改成辦事處，村委會的大門上也掛成了“王禾社區(qū)”的招牌。盡管一下子都變?yōu)槌抢锶耍菑氐资ネ恋剡€是今年春天的事情。一條高速鐵路從村北經(jīng)過，剩下的最后一塊農(nóng)田也要修建高鐵的火車站了。開始，大家還都高興地想，這以后再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地種莊稼了。去年，散落的村莊已經(jīng)全部拆遷，兩千多號人呼啦啦地就擁進(jìn)了“王禾社區(qū)”的高樓里。沒有了土地，也沒有了各家各戶的小院，豬呀羊呀狗呀雞呀的家畜和家禽也就養(yǎng)不成了。

當(dāng)城里人舒服是舒服，問題是以后再沒有來錢的路，分得的那點兒賣地的家底兒，遲早也就會坐吃山空了。這樣的后患誰想著都煎熬，有的女人睡夢中還喊著“嘮嘮嘮”，醒來后才知道高樓上是不能養(yǎng)豬了。有的女人還帶著幾只雞上了樓，幾天后陽臺上的臭味兒，就招來了上下左右的抗議聲。余美煥右眼皮的跳動，實際上也是晚上沒睡好。昨天下午，她的娘家哥哥又來了，說是她的侄子上了大學(xué)，每年五六千元的學(xué)費可怎么辦？余美煥支吾說，她也沒有錢，哥哥氣呼呼地甩門離去說，你們城里人怎么都是這么個眉眼？！

農(nóng)村人把他們當(dāng)城里人看，可是城里人又把他們看成農(nóng)村人。余美煥和幾個婦女，前幾天還縫了些鞋墊在街道邊上賣，那些城管隊員一邊驅(qū)趕一邊訓(xùn)斥她們說，都是哪兒的無業(yè)游民，把街道當(dāng)成你們農(nóng)村的院子了！她們說她們也是城市居民，可是人家不和她們講理，甚至還引起了一片譏笑聲。王禾村的人越想越窩火，就多次去市政府上訪鬧事。這樣的上訪鬧事也沒有個立即可以解決的主題，接待上訪的人也只能講些大局勢，再就是說些自力更生、路在腳下之類的客套話。尤其可氣的還有村上的男人們，開始他們也參與，慢慢都打了退堂鼓，以為每家都有些存款，走一步先算一步吧。

女人們想得遠(yuǎn)也想得細(xì)，再加上現(xiàn)在六月天的太陽一曬，她們又記起了收莊稼的季節(jié)，似乎今天再去市政府，就成了真正的找飯碗，討飯吃！

余美煥完全不知道，今天的上訪鬧事，幾乎不需要跑多少路。她剛剛加入了隊伍一會兒，白月月就悄聲告訴她，一大群領(lǐng)導(dǎo)馬上就會出現(xiàn)在咱們的面前，聽說還有一個市長帶隊，這不是碰在槍眼上了嗎？余美煥連忙問，從哪兒得到的這種消息？白月月說，全中國的人都是親套親，市政府里就有人通風(fēng)報信呢。

說話間就快走到正修著高鐵火車站的那個工地了。白月月忽然沖著大家喊，都注意了，不能這樣一堆一伙地等待，這樣就遠(yuǎn)遠(yuǎn)地把他們嚇跑了。散開，先散開，等到他們停下車，咱們就堵到車隊的前頭，不給個說法不散伙！余美煥從來都是不甘寂寞，也隨聲大叫說，咱們也才二三十個人，他們的人可能比咱們的人還要多，打頭的車實際也是馬前卒，可別抓住芝麻丟了西瓜。要我說，只要把帶隊的市長團(tuán)團(tuán)包圍，其他人跑了也沒啥！有人說市政府的市長好多個，你余美煥認(rèn)識哪一個？余美煥說，可是市長坐的車肯定最豪華，瞅不準(zhǔn)人難道認(rèn)不準(zhǔn)車嗎？白月月就驕傲地說，看看看，還是我想得周全吧？別看這個黑貨黑，肚子里卻有許多門門道道呢。有人立即也附和說，對對對，沒吃過豬肉也聽過豬哼哼，好車都能看出來。

余美煥受到了贊賞，就更加意氣風(fēng)發(fā)地布置大家說，散開，都散得遠(yuǎn)遠(yuǎn)的，或者摳野菜或者揀破爛，總之要像個干活的樣子，不要讓他們一眼就識破了咱們的陰謀詭計！這句話大家又不愿意聽了，紛紛指責(zé)余美煥說，正大光明地要工作要飯吃，怎么咱們反而是陰謀詭計呢？余美煥只得趕緊解釋說，打個比方么，生哪門子氣。白月月也提醒余美煥說，到時候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市長可不是王恩川，由著你的性子又撕又罵又訓(xùn)斥。余美煥慍怒地說，快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家那東西如果是市長，還用得我這樣著急上火嗎？再說了，我這張臭嘴只是在家里使性子，出了門哪，也知道個文明禮貌呢！

六月的天氣早上還罷了，眼看著太陽漸漸升高，曬在陽光下面的每一張臉，個個都掛著細(xì)密的汗珠了。似乎大家都很聽話，還沒走到車站廣場的工地旁，眨眼之間就都走散了，只是把余美煥留在了原地。余美煥真正成了領(lǐng)頭人，成了身處中心地位的指揮官。因為要修現(xiàn)代化的火車站，周圍的樹木幾乎砍伐得光光凈凈了，余美煥在光天化日之下站了一會兒，才突然感到了一種作弄，他媽的都怕熱，站崗放哨的就應(yīng)該是我一個嗎？上訪鬧事憑的就是人多勢眾，從市區(qū)過來的這個路口，剩下余美煥一個人，她的心里就莫名的緊張。心里發(fā)緊，右眼皮好像又開始跳了。

人呢？人都跑到哪兒去了？余美煥不由得又大聲呼喚著。

沒人應(yīng)聲。

除了通往市區(qū)的那條寬闊的大道兩旁剛剛栽下的花木和冬青，在這方圓二三里的地面上，有陰涼的地方，也就是那高速鐵路的樁墩下。余美煥遠(yuǎn)遠(yuǎn)地往市區(qū)方向望了一眼，視察的車隊仍然是無蹤無影，這就匆匆地跑到北邊去尋找她們。結(jié)果這么一看，余美煥的火氣又上來了，原來她們一群人，根本沒有佯裝揀破爛或者摳野菜，而是三個一堆四個一伙地靠在鐵路橋墩的背陰處歇涼哩。

哎，你們都是屬猴的，就我一個是屬豬的？還沒有上陣，都知道偷奸耍滑了。余美煥說。還是白月月這個“糜面嘴”接話說，人常說能者多勞嘛，這一點點虧你也吃不起？余美煥問，我哪兒就是個能者了？白月月本來想說她剛才的逞能就是本事，見余美煥的黑皮膚經(jīng)太陽一曬，不但黑得透亮，而且還泛著殷殷的紅色，立即又改口開著玩笑說，說到底還是黑貨好，你們看黑牡丹的模樣不是又回來了嗎？

這句話把大家都惹笑了。

余美煥越發(fā)掃興地說，你這是說的什么屁話呀！算啦算啦，指望你們找市長鬧事，還不如呆在家里睡覺哩。

有人說，讓大家先散開還不是你剛才布置的？

余美煥說，那也不能把我一個扔在干灘上！

有人說，干什么事情總得有個帶頭人，我們自覺自愿地佩服你還不好？

余美煥倒吸了一口冷氣說，我多說了幾句話怎么就變成頭兒了？噢，多虧現(xiàn)在還不敢隨便抓人，如果放在前幾年，稍微追查下來，你們也會把我出賣了。行了行了，我家王恩川不聰明，可是還知道要進(jìn)城找個活兒干呢！你們?nèi)绻€是這樣躲躲藏藏的，那我也馬上回家去！

白月月這才重新走向那邊的大道說，還是大家都過去，一想起以后沒有飯吃的日子，睡在席夢思床上也睡不著。

大家一下子又跟著白月月走了。

余美煥見不得自己被孤立，又多了一句話說，也沒有必要太著急，市上領(lǐng)導(dǎo)過來視察，這里肯定有人提前等候，迎來送往也是官場的規(guī)矩?？墒悄銈兛纯?，現(xiàn)在這里的工地上，除了推土機(jī)、挖掘機(jī)，有沒有迎接的車和人過來？

由于大家還在生著余美煥的氣，再沒有人贊賞她的經(jīng)驗和見解了。

這群婦女開始還是義憤填膺地站在大道旁，漸漸地就受不了滾滾的熱流了。為了表示她們的勇氣，來時誰都沒有戴草帽或者傘具什么的。問題是左等右等還不見視察的車隊過來。余美煥有了剛才的教訓(xùn)，緊咬著嘴唇不說話，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看著白月月，意思是說，你不是說市政府潛伏著王禾村的內(nèi)線嗎？怎么現(xiàn)在裝啞巴？其他人也都是白月月吆喝出來的，白月月又成了被幾十雙目光抽著的陀螺。

白月月支支吾吾說，看我干啥呢？全村人的利益，難道是我故意搗亂哩？

余美煥忍不住又搶先問，別的不用你解釋，你只說視察的領(lǐng)導(dǎo)在哪里？

白月月說，反正有人打電話了。

余美煥就追問是誰打的?？墒前自略驴偸遣徽f出那個人。這時候，白月月又成了眾矢之的，她越是搞得很神秘，大家就越是追問得緊，甚至，有人還罵她是騙子，如果把大家熱出了病，也就是白月月變著法子給自己家賺錢呢。因為白月月的丈夫一直開著小診所，過去在門前還掛著招牌，只是全村拆遷后被分配住到了五樓上，去看病的人就少了許多。

白月月無奈地掏出了手機(jī)，當(dāng)著大家的面撥通了電話說，喂，郭主任嗎？我是月月呀，那個……那個市長帶隊視察的事情怎么還不見過來呢？對方不知道說了些什么，白月月又嬌里嬌氣地嗔怪說，那你也該再和妹子通氣啊，這不，害得妹子里外不是人，還以為是我說了謊話。最后，她還捂著手機(jī)輕輕地吱咂了一下嘴唇，顯然是回應(yīng)對方的調(diào)情。

余美煥吃驚地看著白月月，半天才說，這個糜面嘴啥時候又變成狐貍精了？竟然和哪個郭主任經(jīng)常親嘴咬舌頭！

白月月漲紅了臉解釋說，別亂說！人家是我……我娘家那邊的親戚，論輩分我把他叫哥呢。

余美煥說，騙鬼去吧！如果是親戚如果是哥，哪就用得著喊他“郭主任”？

剛才站得遠(yuǎn)的人真是沒有看出什么、聽出什么，即使聽出名堂的其他人，也不想在大熱的太陽下對此事糾纏不休，但是呼呼的斗志已經(jīng)松勁，扯住余美煥要白月月把電話里的事情說清楚。白月月這才脫出身來說，黃市長帶隊視察一點兒沒有錯，但是由于安排的視察點太多，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到酒店準(zhǔn)備吃飯呢。至于什么時候才來這兒的車站工地，吃過中午飯后才能確定下來。

余美煥說，這不是和上當(dāng)受騙差不多嗎？

白月月不再理睬余美煥，索性把背后那個高人的高招告訴大家說，趕緊回去吃完飯再過來，現(xiàn)在任何事情都講究個超前意識，如果市長詢問我們的具體要求是什么，我們就明確回答說，將來車站修好后，不是有許多商業(yè)網(wǎng)點嗎？那些網(wǎng)點可不能再讓承包商賣出去，王禾村的人，可就是要靠開門店擺攤位過日子呢！人常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王禾村的人再沒有其他指望了，能依靠的也就是這個火車站。

按理說，白月月說出來的主意真不錯，可是余美煥的心里卻一個勁地想著白月月和那個什么郭主任的隱私了。凡是女人，大概都會時常忘記了自己的長相，何況余美煥還曾經(jīng)有過黑牡丹的驕人資本，這樣，嫉妒之心就再次折磨著她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白月月的丈夫個頭很高，生相也是細(xì)皮嫩肉的，和余美煥的丈夫王恩川比起來，實在是駿馬和小毛驢的關(guān)系，尤其還身為看病的醫(yī)生。如此的差別，白月月怎么在外邊還有男人呢？而且還是端著公家的飯碗，不知在哪個部門當(dāng)著主任，竟然經(jīng)常知道市長的行蹤，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啊？

臨上樓回家時，余美煥又朝散伙的那群女人望了一眼，她們?nèi)匀幌嚯S著白月月說說笑笑地嘀咕著什么，這更加讓余美煥不是滋味了。剛才大家還嚷嚷著她是帶頭人，現(xiàn)在看來純粹是哄她玩，把她當(dāng)槍使，真正的中心好像永遠(yuǎn)是讓白月月占據(jù)著。

胡思亂想著往上走，余美煥突然一腳踏空，滾下樓梯后，整個人就不能動彈了。劇烈的疼痛感是從右腳踝那兒擴(kuò)散開來的，從瞬間的昏厥中清醒后，余美煥才意識到，肯定是右腳踝那兒的骨頭壞了。這時候，她已經(jīng)忘記了這和右眼皮跳動的必然聯(lián)想，只是斷斷續(xù)續(xù)地呻吟著，快……快來人啊，我的腿斷了啊！來人啊……

樓下的門洞里終于伸出一顆頭，但是那顆蒼老的頭顱卻只能往上瞧了瞧，大聲地詢問余美煥說，這好端端的怎么就腿壞了？

余美煥知道那是七爺?shù)暮奥暎郀敳恢皇悄昙o(jì)老，而且早就腿腳不靈便，別說上樓來救她，喊那么一聲也要費出吃奶的勁兒呢。余美煥也朝七爺喊，七爺呀，趕緊叫人哪！七爺說，我能出去也就不是半殘廢的老東西了。余美煥說，打電話……你幫我打個電話?。∑郀斦f，你平時身上不是裝著手機(jī)嘛！最可靠最得勁的還是趕緊讓你家恩川回來嘛！余美煥剛才是急糊涂了，有了七爺?shù)奶嵝?，她才忍著疼痛把身子坐正，掏出手機(jī)呼喚著丈夫王恩川。王恩川仍然謊稱他正在城里的人市上找零工，聽余美煥哭爹喊娘的說她的腿斷了，這才連聲說他馬上回來馬上回來?？墒窃捦怖铮瑓s發(fā)出了麻將的一片嘩啦聲。余美煥質(zhì)問丈夫死到哪兒去了？話筒里卻成了掛斷電話的嘀嘀聲。

一會兒，王恩川又打回電話說他已經(jīng)撥打了120，還責(zé)怪余美煥怎么就把最快捷的辦法也忘了。余美煥心里想著自己的可笑，嘴里卻罵著丈夫，你狗日的，回來再和你算賬！

救護(hù)車是鳴著響笛開進(jìn)王禾社區(qū)的院子的。這又檢驗了農(nóng)村人和城里人的區(qū)別，包括白月月，在屋里還以為是誰把警車叫來了，心里說，這還沒有等到市長鬧事，怎么就驚動了公安局呢？可還是恐懼得不敢出門。一直到有人看清是救護(hù)車，才又都跑下樓來看熱鬧。

誰呀誰呀？是不是七爺又犯病了？有人議論說。

白月月一遇見病人就立即聯(lián)想到她家的門庭冷落，尤其是看見還要把病人往外拉，就沒有好氣地脫口說，平時把錢也看得太緊了，怎么就不知道提前預(yù)防呀？

王恩川正好抬著余美煥出了樓門，火氣更大地沖著白月月罵道，誰他娘的愛錢誰知道！我一再說我家美煥今天不對勁兒，為啥還要把她拉到太陽底下曬半天呢？

白月月這才弄清是余美煥出了事，卻還是嘴不饒人地狡辯說，腿在自己的屁股下面長著，你家黑貨也不是穿開襠褲的毛孩子，怎么崴了腳就怪罪別人了？

王恩川還想說什么，躺在擔(dān)架上的余美煥狠狠地擰了他一把，他才尖叫了一聲，匆匆地走近救護(hù)車。

余美煥被抬進(jìn)了救護(hù)車。

拍片子，打石膏，余美煥待在醫(yī)院里不能動彈了。

檢查的結(jié)果確實是骨折，雖然漸漸止住了疼痛，但是余美煥還要忍受著繼續(xù)賒財?shù)男睦碚勰?。住在醫(yī)院里，就得按照醫(yī)院的規(guī)矩辦事，CT、心電圖、抽血化驗，還要尿液和糞便，不只是王恩川的臉上掛上了陰云，余美煥自己也心疼地埋怨醫(yī)生說，腿壞了看腿，怎么就把我當(dāng)成大病號了？可是醫(yī)生有醫(yī)生的道理，好端端地上著樓，怎么就一腳踏空了？諸如突然的腦梗心梗都會發(fā)生短暫昏迷。總之是需要排除各種病因，才是對你以后的生活負(fù)責(zé)。有些話甚至和白月月說的話如出一轍，現(xiàn)在你們把錢都看得這么緊，在平時的防治上肯定也是粗心大意，既來之則安之，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比什么都重要！

三天工夫，就把五千塊錢送給了醫(yī)院，余美煥就睡不著坐不住了。王恩川同樣心疼錢，又不敢在余美煥面前露出憂郁的神色，只是轉(zhuǎn)彎抹角地念叨著孩子說，兒子暫時住在他大伯那兒倒也放心，但是時間長了恐怕就沒有人能管得了啊。其實余美煥比丈夫更著急，她的腿打上了石膏后，就鬧著要出院。盡管能檢查的全檢查過了，可是醫(yī)生還是嚇唬她說，這么嚴(yán)重的傷情，起碼需要打一個療程的針、吃一個療程的藥，不然，很可能還會發(fā)炎，你們農(nóng)村人對小病總是不在心，比如說，發(fā)炎問題不及時解決，發(fā)展下去就會化膿，后患無窮呀！“農(nóng)村人”那么幾個字，一下子把余美煥逗火了，她憤怒而又堅決地說，出院出院，農(nóng)村人難道都是豬腦子嗎？王恩川也覺得那樣的話傷了自尊，隨即插話說，同志，那我就明確告訴你……

出院出院！余美煥不由分說地打斷丈夫的話說，吃屎的還把屙屎的纏住不放了。醫(yī)生也發(fā)了脾氣說，瞧你這人怎么連一點兒道理都不懂，嘴里也不干不凈了！余美煥只是拍打著床鋪喊，出院出院，我要出院！醫(yī)生說，現(xiàn)在的問題已經(jīng)不是出院和住院的問題，先把你剛才罵人的事情說清楚！余美煥弱了聲說，我是吃屎的行不行？你們讓我出院，就像是把一堆狗屎扔出去！

回到家里，余美煥的心情好轉(zhuǎn)了一些。村里也時常有人看望，或者是一籃子雞蛋，或者是一箱餅干和奶粉，這好賴也算是堤內(nèi)損失堤外補(bǔ)吧。但是很快余美煥心里的氣又大了，她又想起那天右眼皮跳動的前因和后果，白月月是自己受傷的罪魁禍?zhǔn)?，怎么她倒躲得遠(yuǎn)遠(yuǎn)地不敢見她了？！

那個糜面嘴真不是個好東西！余美煥禁不住又罵出聲來。

誰是糜面嘴？王恩川疑惑地問。女人堆里的事情男人不知道。

你把白月月給我叫過來，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醵鞔ㄟ@才明白糜面嘴就是白月月，趕緊勸解說，白月月的老頭子可是醫(yī)生呢，以后看病再不能舍近求遠(yuǎn)了，得罪了別人也不敢得罪她。

那天都是她纏著我出了門，也許就是在太陽底下把我曬得迷三倒四的，現(xiàn)在她倒作聾裝啞了？余美煥的眼睛里噙上了淚水。

王恩川不知道那天女人們在車站工地尋找市長鬧事的場景，也就無話可說了。

白月月！余美煥打通白月月的電話喊道，你眼睛瞎了耳朵也聾了嗎？女人之間的外號都是親昵的稱呼，余美煥就不再叫白月月為“糜面嘴”了。

白月月接著電話，也沒有叫余美煥“你個黑貨”，只是用哼腔哼調(diào)的聲音說，有事說事，沒有事我掛了！

余美煥早已經(jīng)想好了要說的話，立即接著話茬說，我只是想問問，這幾天你和那個郭主任又睡了幾覺？別折騰地生了病，那樣的病你家老頭子也看不好！

白月月稍有為難地說，你先操心自己的腿吧，小心把心也勞病了。

余美煥見仍然震懾不住她，干脆就敲明叫響說，我當(dāng)然管不了你，可是總有管住你的人吧？我不信你家老頭子就喜歡綠帽子。

這句話倒把白月月惹笑了。

一會兒，白月月果然就走進(jìn)余美煥的門，不等余美煥冷臉相譏，白月月的丈夫也隨即進(jìn)門。這倒讓余美煥提心吊膽，現(xiàn)在這世事，即使是發(fā)現(xiàn)了別人的私情，也沒有多少人做出傻事，如果做出告發(fā)的傻事，甚至是告發(fā)者比私情者還要遭人唾棄。人家的身子人家用，與你有屁關(guān)系??？余美煥在電話里的要挾，說到底也就是拿她出出氣。

我把我家老頭子給你帶來了，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對他說。白月月咄咄逼人。

余美煥趕緊說，我這腿傷現(xiàn)在還不需要換藥，可是以后麻煩崔大夫的時候多著呢。

白月月說，你問他郭主任！

余美煥只得裝糊涂說，哪個郭主任？糜面嘴你今天是怎么了？

白月月的丈夫以職業(yè)的習(xí)慣先看了看余美煥的臉色，這才嘻嘻一笑說，你們兩個好姐妹，沒有必要再打肚皮官司吧。人常說，人有旦夕之禍福，既然出了事，就不要再埋怨天埋怨地，舒暢的心情比吃藥打針都要緊。

白月月仍然不饒人地說，這個黑貨要說的是郭主任！

她丈夫仍然是嘻嘻笑著說，你們女人的事情你們自己說，我沒有那份耐心，也一直不喜歡虛榮。說完，就好像完成了他的任務(wù)，平平靜靜地走出門去了。

白月月繼續(xù)追問說，你個黑貨怎么又不敢說了？

余美煥看著門外的背影低聲嘟囔說，你怎么就把他哄騙得這么乖順？還是要學(xué)會糜面嘴，水也能讓你說得點著燈。在外哄別人，在家哄丈夫。

白月月這才正經(jīng)地說，那我就實話告訴你，政府辦那個郭主任，其實是我家老頭的朋友，他用一個民間偏方治好了郭主任母親的病，郭主任也就時常聯(lián)系了。我倒是盼著找一個當(dāng)官的情人呢，可這命里也沒有那樣的福氣。一場誤會一下子又把余美煥推到尷尬的境地，她只能沒話找話地問白月月，那天她出事后，下午還見沒見到市長過來視察？以后承包車站門面房的事情給沒給個準(zhǔn)確的話？白月月這才坐下來說，把你個黑貨腿都弄斷了，大家誰還有那個心思再去上訪？為此事郭主任還打電話埋怨呢，說是所有的工程都是建筑商承包，如果不把市上的領(lǐng)導(dǎo)逼急，恐怕連一間門面房都不會包給王禾人。

工地上還是大坑坑、土堆堆，事情也沒有那么急。余美煥說。

你個黑貨就傻到底了，城里人的事情怎么還不明白？比如咱們這片小區(qū)的樓房，剛剛畫在圖紙上，就要先拿出分配方案呢?，F(xiàn)在那些開發(fā)商，個個都是空手套白狼，只要把工程搞到手，馬上就張羅著賣房子了。再拖下去，黃瓜菜都涼了！

余美煥單腿一伸就準(zhǔn)備下床，要不是白月月攔擋得快，說不定又會舊傷變新傷。白月月受驚地罵著說，你個黑貨是想找死?。∧翘彀淹仍詨牧?，偏偏就一個勁地埋怨我。今天再栽在我面前，別人又會說我是殺人滅口吧？

余美煥說，少啰嗦，趕緊組織大家上訪鬧事呀！

白月月說，像你這樣子還能進(jìn)城去？

余美煥說，我讓恩川用架子車?yán)?，隊伍前邊拉著一個大傷號，誰看見都害怕呢！

白月月故意往出退著說，不敢不敢，我可不敢再拖你，我還怕唾沫星子把我淹死了呢。

余美煥自己卻急切地?fù)芡ㄍ醵鞔ǖ氖謾C(jī)喊，你個死鬼又在外邊溜達(dá)啥呢？馬上往回走，順便再借一輛架子車。多余的話先別問，回來你就知道了！

吃過中午飯，王禾社區(qū)的院子里又聚集起越來越多的人群，今天的陣容格外強(qiáng)大，凡是能走得動路的人都加入了?？墒亲铒@眼的人無疑是余美煥，她沒有讓王恩川拉著她往前走，而是讓他推著車轅往前行。她覺得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體現(xiàn)自己的帶頭人地位和號召力。

浩浩蕩蕩的隊伍，跟隨著余美煥的打頭車，步入了通往城區(qū)的大道……

責(zé)編：柴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