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青

她是一個普通的研究生女孩，而他是奢華慣了的外企高管。他們在也門這個未來的“無水國”實實在在體驗了一把資源干涸的日子。艱苦的環(huán)境下，男孩學會克制與謙讓，女孩收獲了寬容的愛情……

節(jié)能女孩遭遇浪費大王

2009年秋天，蔡玲玲和畢子健相識在一位閨密姐姐的生日派對上。蔡玲玲是環(huán)境能源專業(yè)的在校研究生，清新素顏，衣著簡單得體，這樣的女孩穿梭在一群濃妝華服的女人中間，反而格外醒目。

閨密挽著蔡玲玲的手臂，打趣道：“我不是早告訴過你，今天來的客人有很多績優(yōu)股、潛力股。就您這鄰家妹妹的造型，跟那些花瓶怎么比呀？”蔡玲玲低聲說：“又不是來相親的，有什么好比。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別拉著我呀。”說著，蔡玲玲故意要掙脫閨密的胳膊，轉身便走。偏偏就是這一轉身，蔡玲玲不小心撞到站在她身后的畢子健，畢子健手中的紅酒杯被撞翻，鮮亮的液體順著他的西裝外套和潔白的襯衣一路往下淌。眼看闖了禍，閨密趕緊拉著蔡玲玲去書房，把她姐夫的衣服拿給畢子健暫時換上。

蔡玲玲連聲道歉，承諾幫他清洗干凈。畢子健笑著說：“小事情，不用了。”蔡玲玲一再堅持，他便把臟衣服交到蔡玲玲手里，還叮囑：“洗不掉也沒關系，別太在意。”

外套顏色深，濺上的污垢不多，比較容易搞定。襯衣可就慘啦，蔡玲玲把手搓麻才終于現(xiàn)出原來的白色，洗是洗干凈了，只可惜有點變型。當蔡玲玲愧疚地將辛苦洗好的衣服送到畢子健面前時，他只看了襯衣一眼，就準確無誤地丟進了垃圾筒，依然笑著說：“沒事。”

蔡玲玲對畢子健外表大度、骨子里卻傲慢的行為非常惱火，忍不住說道：“三千多塊一件，我洗了整晚，穿在里面根本看不出差別，就這么扔掉，真是浪費狂。你知不知道，就你這件衣服夠普通非洲家庭幾個月的開銷，少買一件可以幫多少輟學的孩子重返校園呀！浪費是可恥而可怕的事，你就不能多替別人想想，做些有意義的捐助嗎？……”

畢子健倒沒生氣，笑笑說：“是呀，我沒人管，浪費已成習慣。不過從現(xiàn)在開始，如果你愿意接管，我可以改。”就這樣，素不相識的蔡玲玲和畢子健因為一杯紅酒相識，又由一番激情演講加深了認識，半年的相處后，他們的關系升級為戀人，蔡玲玲真要全權負責監(jiān)督和控制畢子健的浪費了。

畢子健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外企高管。他最大的缺點有兩個——潔癖和奢侈。除此之外，兩人相處還算融洽。畢子健的奢侈，自從蔡玲玲介入經(jīng)濟干預之后，已經(jīng)有很好的效果。至于愛干凈的毛病，并非不好，但洗澡用兩個小時，使用一次馬桶要沖五六遍，也太離譜了吧，這豈不是白白糟蹋水資源？對研究能源的蔡玲玲來說，這個缺點，比太陽里的黑子更嚴重。

2011年3月22日是世界水日，每年都會有不同形式的紀念活動。蔡玲玲的教授與國外專家合作了一個課題，是關于在無水情況下人類如何生存的。該課題得到聯(lián)合國環(huán)境規(guī)劃署的支持，最終確定的考察地點是也門。

也門河流少，降雨少，大面積火山巖地質使它成為世界上最缺水的國家之一。每年全國新增水量在11億立方米左右，最低消耗量卻達到18億立方米以上。專家曾經(jīng)預言，10年后也門將成為“無水國”。面對這一問題，也門政府和一些民間組織都十分著急，號召大家節(jié)約用水，積極研究海水淡化的有效方法。甚至有人專門舉辦了提前體驗無水生活的活動，以警醒全世界的人，加強節(jié)水意識。

5月初，去也門參加體驗與研究的人員名單出爐。蔡玲玲請求劉教授，讓畢子健自費與他們一同前往，蔡玲玲想借助這次體驗幫他改掉浪費的毛病。

恰逢此時，畢子健正式向蔡玲玲求婚。蔡玲玲告訴他：“請兩個月長假，陪我去趟也門，回來后我會給你答案?！?/p>

“別說也門，只要你肯嫁，伊拉克我也敢去！”看著畢子健神采奕奕、得意忘形的樣子，蔡玲玲不禁暗自偷笑：“有你哭的時候?！?/p>

三周后，蔡玲玲一行踏上也門的土地，畢子健無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水比油貴”。750ML的礦泉水大約需要50里亞爾，而同等數(shù)量的汽油價格僅為45里亞爾。“這也太離譜了吧。早知道，我們可以包機從北京空運幾噸礦泉水來換汽油嘛?！彼睦湫υ捔⒖陶衼聿塘崃岷蛶孜慌碌陌籽?。

當?shù)厝烁嬖V他們，城區(qū)平常都是定時放水，因為天天有水的日子特別少，大家會用水桶之類的器皿先儲存水，以便在斷水期使用，實在沒水的時候，只能找武裝運水車購買極其昂貴的飲用水來維持生活。首都薩那的居民每月平均收入為60英鎊，約一半的錢要花在買水上。本著聽人勸吃飽飯的原則，蔡玲玲和同學們也去弄了兩只大桶來存水。

潔癖男為洗澡叫苦不迭

在也門的道路上，隔三岔五就會有運水車開過，運水車的戒備級別堪比運鈔車，來這里的第一天蔡玲玲就見識過了。水車外表看似有些破舊，但車身很漂亮，色彩極其艷麗，通常由持AK-47沖鋒槍的武裝人員一路護送。由于水價高得讓人咂舌，只有比較有錢的人才買得起，窮人只有仰頭看蒼天，祈求上蒼施降甘霖，或依靠慈善機構救助。

蔡玲玲一行人住在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里，經(jīng)民間環(huán)境組織的工作人員安排，和當?shù)厝艘黄鹩貌汀．呑咏◇@奇地發(fā)現(xiàn)，即使相對富裕的也門百姓家里，也沒有洗澡用的噴頭。他悄悄去找能洗澡的地方，這才得知，在這種暖和的天氣里，當?shù)厝送ǔ６际且娍腿酥霸诩抑胁烈徊?，或者下雨的時候，痛痛快快進行一場天浴。只有冬天才定期去很遠的浴室洗，幾十個人在一池水里泡著。從早到晚，甚至三五天，老板也不舍得徹底換掉那池水。這哪能洗得干凈？

畢子健來也門當晚，為了除去奔波的疲憊與塵土，就在當?shù)厝酥更c下去浴室洗了一次澡?；氐阶√幒螅贸鲭S身帶的幾包濕紙幣，從頭到腳把全身擦了幾遍。蔡玲玲看著他紅得像蕃茄一樣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告訴你忍一忍，要會適應環(huán)境，這下好了吧，把自己弄得跟番茄醬炒臘腸一樣?！碑呑咏】嘀槪瑹o言以對。

看著畢子健有些窘迫的樣子，蔡玲玲突然想起與他初識的時候。他溫文爾雅，自信十足，周身散發(fā)著吸引人的魅力和淡淡的香氣；而現(xiàn)在，他卻是一身汗臭，緊皺眉頭。盡管這樣，他卻沒有半句埋怨，這讓蔡玲玲心頭一軟，有些感動。

工作組休整兩日，隊員分成兩個小隊，去當?shù)匕傩占抑锌疾?。深入城區(qū)細致考察的收獲更是讓隊員們大為吃驚。有位婦人告訴畢子健，情況好的時候，也許一周都有水喝，但接下來的一周就沒準兒了，可能要一兩周才放一次水。停水時，她不得不和丈夫到運水車購買飲用水，每周的花費在9英鎊左右。

畢子健感慨地說：“9英鎊對于收入穩(wěn)定的中年夫婦來說，可能算不上什么。然而，落在年邁的老人、沒有工作的人，或有小孩的家庭頭上，就顯得捉襟見肘了?！?/p>

走訪過程中，蔡玲玲和畢子健親眼看見，一位老婆婆全家七口人用一盆水洗臉，吃過飯后，鍋也不忙著刷，說是等下頓做飯時，直接用洗米水來刷鍋。當晚，蔡玲玲和畢子健在婆婆家吃粥，用來做粥的水，是前一天煮面條剩下的湯。婆婆告訴他們，洗菜的水要存起來，過濾一下泥就能先洗衣服再洗腳，或者洗頭之后再洗澡?？傊慌鑳羲?，不折騰出下水道的顏色來是舍不得倒掉的。

望著那位年邁的婆婆，畢子健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原來咱們生在偶爾會鬧鬧水災的泱泱大國，是件多么幸運的事。”其實不只畢子健，在中國還有很多人不懂節(jié)約用水。他們總認為長江恒長，黃河偌大，浩瀚中華之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卻從沒想過，也許有一天，我們的子孫后代會像也門人那樣，為飲一瓢淡水而費盡心力。

經(jīng)過數(shù)天的實地考查和親身體驗，考察隊中的所有人都變了。就連前衛(wèi)時尚的美國女孩貝兒也悄悄收起她的世界名牌，再也不泡什么牛奶浴。

畢子健的潔癖更是得到極大程度的收斂。他每天抽空跑到附近的教堂去做幾小時義工，能得到兩瓶礦泉水。回來后，偶爾用其中一瓶和著汗水小心翼翼沖個涼，另一瓶則交給蔡玲玲收藏，說等到最需要的時候喝。蔡玲玲夸他成熟了，學會替別人著想了。畢子健苦澀地一笑：“能不懂事嗎？這哪兒是洗澡呀，花費快趕上用頂級香水做Spa啦！有種罪惡感……”

天災人禍的日子滴水見真情

7月中旬，也門天氣非常熱，卻遲遲不下雨?？疾礻狇v地周邊小區(qū)已經(jīng)停水六天，絕大多數(shù)居民家中的存水早已用光。畢子健放在蔡玲玲那里的礦泉水，也被蔡玲玲送得沒剩幾瓶。隊員們個個似曬蔫的秧苗，嘴上長泡，渴得打不起精神。雖然民間環(huán)境組織工作人員盡力幫助聯(lián)系水源，卻也實在幫不上什么大忙。何況，他們本就是來體驗如何在缺水的環(huán)境里生存，并想辦法解決缺水問題的。劉教授和兩位國際專家都鼓勵隊員們忍耐。

大家憑著堅強的毅力，用一桶水又苦苦支撐了四天后，終于見到鮮艷的運水車遠遠地開過來，隊員們眼中冒出希望的光芒。大家一起湊了100英鎊，買回滿滿兩大桶飲用水。喝完水的畢子健感覺整個人神清氣爽，對蔡玲玲說：“你以前常怪我浪費水，今天我是真明白了，就這一回交的水費呀，夠我用半輩子的。我這個潔癖，真要改了……”

考察隊有十幾個人，兩桶水很快見了底。水管里還是半滴水也放不出來，干涸的地面裂著大口子，像只餓瘋了的怪獸，恨不能將干枯的小草連根吞進去。天熱得出奇，缺水更讓人煩躁不安。許多同伴嘴上都長出白泡，嚴重的已經(jīng)病倒，還有人打了提早退出的報告。

午餐時間過去很久，都沒有人去動那些牛肉和面包，不是不餓，沒有水，實在難以下咽。就在這時，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拿著一個玻璃杯，有些羞怯地走進帳篷。他的嘴唇上長滿了潰瘍形成的血泡，小男孩艱難地張開嘴，乞求道： “我媽媽臥病在床，發(fā)高燒好幾天了，醫(yī)生說必須喝水?？勺罱鼪]放水，我不知道去哪里找水……”

看著男孩淚流滿面的模樣，蔡玲玲實在忍不住了，咬咬牙，把畢子健放在她那兒的最后兩瓶水送給了他。送完水，蔡玲玲突然想到，不知從何時起，畢子健已經(jīng)不再給自己礦泉水了。極愛干凈的他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身上始終飄著一股酸臭味。

停水第十三天，全隊滴水未進，還是只能吃一些快餐罐頭和面包。以前誰都沒有想到，度過一天會那么漫長。外面烈日當頭，帳篷里的溫度在40度以上，中午剛過，貝兒就頂不住休克過去。兩位外國專家趁著送貝兒去醫(yī)院的機會，把自己的行李打包，也放上了救護車。他們這一走，大家全亂了，有人破口大罵，說組織者全都是騙子；還有人哭著打電話到總部，要求馬上離開。只有劉教授和畢子健異常鎮(zhèn)定。

劉教授給每人發(fā)了一只最小號的紙杯，畢子健手中拿著一個礦泉水瓶，給每人倒了半杯水。蔡玲玲是最后一個，卻是滿滿一杯。前面喝完的人開始抗議：“不公平！為什么單單照顧她？”

畢子健故作深沉地說：“第一，她現(xiàn)在是隊里僅存的女性；第二，你們喝的水是她提供的；第三，多出的半杯是我自己省下來給她的。有意見的人，晚上可以拒絕接受本人的半杯水援助。”大家立刻安靜下來，都用羨慕的眼神看著蔡玲玲。

蔡玲玲悄悄把畢子健拉到一邊說：“好呀，你敢私藏？……”

“不用說了，我知道隱瞞罪該萬死，但如果把水都給你，怕是早就被你這位天使施舍光了。我是提前將準備洗澡的那瓶水藏起來，以備必要時候救命用的?！碑呑咏』卮鸬美碇睔鈮眩塘崃嵋膊缓迷僬f什么，只是他的衣服實在太難聞，讓人避之惟恐不及。

“你幾天沒洗澡啦？”

“停水，到現(xiàn)在……”

蔡玲玲二話沒說，捏著鼻子正欲閃人，卻被畢子健攔?。骸跋裎疫@樣的臭男人，你嫁不嫁？沒答應之前，絕對不準走?！?/p>

蔡玲玲用兩只手捂著嘴，邊點頭邊躲，心中卻溢滿幸?！，F(xiàn)在的畢子健臭是臭了點兒，但他心里美，而且處處為別人著想，如此的好老公，舍他其誰！

2011年8月，蔡玲玲一行在也門的無水考察終于完滿地畫上句號。此行最后一站，是去沙特參觀海水淡化工程。汽車開到海邊，大家歡呼雀躍地跳下去，痛痛快快暢游一番，把這些天的塵與怨都拋了個徹底。

蔡玲玲和畢子健躺在沙灘上聊天。蔡玲玲輕聲說：“那么艱苦的環(huán)境，好幾個人都離開了，你又不是我們的隊員，干嘛堅持到最后？”畢子健呵呵一笑：“患難見真情嘛。這么艱苦的環(huán)境，我扔下老婆一走了之，不是給別人騰地兒嗎？咱北京爺們兒不干那傻事兒?！币蕾嗽诋呑咏牙?，蔡玲玲笑得花枝亂顫。心想，這樣的男人就像也門的龍血樹那般獨一無二，回國后，一定把他簽字蓋章納于囊中。

2012年1月，蔡玲玲和畢子健都比較有空，畢子健一改往日風格，辦了一場簡單溫馨的婚禮。當晚，蔡玲玲和畢子健卸下盛裝，衣著輕便地背起行囊直飛埃及。埃及有金字塔和童話中的古城堡，但也同樣是缺水國家，他們相信有了也門的經(jīng)驗，一定能夠適應?，F(xiàn)在的畢子健與蔡玲玲一樣注重環(huán)保與節(jié)儉，也更加寬容與堅韌。經(jīng)歷了這場嚴峻的無水考驗，他們都相信，因為愛情，讓自己變得更美好。

（責編/方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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