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冬梅

劉海濤：不給將來留遺憾

文｜張冬梅

“趁著年輕努力多干點，不給將來留遺憾”是國家游泳隊教練劉海濤常說的話。憑著這樣的信條，他從一個普普通通的水鄉(xiāng)少年成長為全國游泳冠軍；憑著這樣的信條，他把弟子焦劉洋帶上了奧運亞軍的領獎臺；而今，還是憑著這樣的信條，他繼續(xù)一步一個腳印的努力著……

大塊頭，寬寬的后背，在人堆里很顯眼，總讓人覺得他多占著一塊地兒；談到興處，出聲地笑，音兒里帶著金屬聲——劉海濤是典型的河北人，魁偉，豪爽，卻并不是像張翼德虬髯大漢那一路，看起來要“文”得多，內秀得多。他說，沒事他是可以悶在房間里看一整天書的。

2010年年末，本來要去香港講課的他，因為要評職稱沒走成，正好擠出一點空來。在訓練局游泳池邊，我們聊了起來。

不怕吃苦的水鄉(xiāng)少年

粗礪的玉米糝粥，由于玉米糝存放的時間過長，原本應該金黃的顏色變成了灰白，咽在嘴里有點剌喉嚨，個半厘米長的蛆癟癟得臥在里面，用筷子一攪和，又有幾只泛了上來。

與這粥相搭配的，是兩個菜，一個燒茄子，一個炒土豆，構成了午飯的全部內容。而早餐，則是這玉米糝蒸成的窩頭，搭上稀飯、咸菜，外加一個雞蛋。

已經過去了20年，但體校第一天的伙食，劉海濤依然歷歷在目——家庭條件不錯的他，從來沒吃過這么簡樸的飯菜。

因為比同齡人長得高大粗壯，1976年夏，在安新縣小學讀二年級的劉海濤，被體校老師選中，到離家?guī)桌锏剡h的安新游泳體校試訓。

“那一望無邊際的密密層層的大荷葉，迎著陽光舒展開……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來……”沒錯，著名的《荷花淀》描寫得就是劉海濤的家鄉(xiāng)——水鄉(xiāng)白洋淀?！澳菚r的水真是干凈，一眼能望到底。水能直接喝，中間的那段是甜的?！眲⒑貞浾f。天熱了的時候，孩子們就成了淀里的魚，淀是他們的天堂。

然而，在體校訓練完全是另一回事。

池子是露天的，大夏天水壞得快，十天半月就要換一次水。剛抽出來的地下水只有10攝氏度，放池子里曬兩天，溫度能上來個兩三度。一猛子扎下去，“炸”的人頭疼。等8個400米混合泳游完，人都冰得有點麻木了。

而此刻池子邊上的水泥地面，已經被烈日烤到了四五十度，出水后往上面一趴，感覺身上的皮肉都要被燙熟了。

在體校里，劉海濤還第一次接觸了養(yǎng)豬、放羊。抽水那幾天，下了文化課，大隊員帶小隊員，分組去喂豬、放羊。等豬、羊養(yǎng)得差不多了，食堂的師傅們就會隔一段殺一只，用以改善生活——

彼時，河北正在率先實行著名教練穆成寬倡導的訓練、吃飯、住宿三集中制。安新體校作為河北省重點體校，像這樣的訓練條件，還算是好的。

一年之后，一起來的四個孩子退回去了仨，留下來的就是劉海濤。

憑著不怕吃苦的精神和一顆上進的心，3年后，這個11歲的水鄉(xiāng)少年入選了河北省隊，1981年底又進入國家隊。1988年，在全國游泳錦標賽上，勇奪800米自由泳全國冠軍成為他運動生涯里最燦爛的一刻。

1992年，劉海濤退役。在河北省游泳訓練基地中心業(yè)余體校當了5年基層教練后，1997年底，他成為省隊的一名一線教練。

左手機遇右手挑戰(zhàn)

“在事業(yè)和家庭里選，目前來講事業(yè)排位在前。”

2005年11月，國家游泳隊組建，劉海濤被“點名”到國家隊執(zhí)教。來之前，劉海濤跟太太這樣說。他說：“要趁年輕多干點事兒，給將來不留遺憾，將來說得過去，心里才舒服?！?/p>

那一年，分管游泳項目的游泳運動中心副主任尚修堂開始大力倡導“大國家隊”制，充分調動一切可以促進游泳事業(yè)發(fā)展的有利因素，其中一個舉措就是從各省選調年輕教練，作為新鮮血液充實到國家隊中。劉海濤就是其中一個。與他那年一起到國家隊的還有趙菁的教練石曉明、葉詩文的教練徐國義等。

“大國家隊”制的另一個舉措是打破地域觀念，即破除原來國家隊哪個省的隊員由哪個省的教練帶的慣例，“讓合適的教練帶合適的隊員”。

給劉海濤帶的是蝶泳組——還在河北的時候，在他的執(zhí)教下，河北隊員陳寅從默默無聞一躍至全國冠軍，成為可與蝶泳“一哥”吳鵬一較高下的選手——這一成績顯然讓圈里人印象深刻。

不過，當時劉海濤的這個組并不是重點組，隊員的最好成績是全國冠軍，后來的奧運亞軍焦劉洋？那時小姑娘還是全國亞軍。

“大國家隊”制的實施給像劉海濤這樣想干事、能干事的年輕教練帶來了機會。然而，挑戰(zhàn)從來與機會隨行。對年輕教練執(zhí)教，各地方不是沒有質疑。

不過，對劉海濤的這種疑慮很短時期就被打破了。4個月后的2006年亞洲錦標賽上，焦劉洋一舉拿下200米蝶泳冠軍，奪冠成績是2分8秒4，比她之前的最好成績2分10秒5長了近2秒，世界排名從20多位升至第4位！這也是焦劉洋的第一個亞洲冠軍。

由此，質疑的聲音逐漸消失了。

2007年墨爾本世界錦標賽后，劉海濤的蝶泳組成為攻關組。

問他那么長的一段路是怎么走過來的，劉海濤回答：“我當初來國家隊是抱著學習的目的的，但我當運動員時來過國家隊，知道沒有成績的難受的滋味。因此我那時就是認認真真、踏踏實實的干事，一門心思地想把運動員教出來，其他都不重要?！?/p>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當時劉海濤的工作狀態(tài)，“全神貫注”可能是最準確的了：

每天訓練他是進館最早，出來最晚的；

他的家在保定，開車走高速，最快只要一個半小時，但在他太太的記憶里，劉海濤一個月最多回來兩次，一般都是晚上七八點到，第二天下午再開車回去。印象中兩次的時候特別少；

而有限的與家人共處的時光，他腦子里也總是掛著隊員的事，有時跟家人聊著聊著，腦子就跑到隊員那兒去了……

“剛到國家隊的那段時間，我有點急噪，但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也不為過，畢竟那反映我想干事出成績的一種心情?！被叵肽嵌稳兆樱瑒⒑@樣說。

這之后，就是北京奧運會上的華彩演出——焦劉洋以破世界紀錄的成績惜敗隊友劉子歌，奪取一枚奧運會銀牌。

訓練是件嚴肅的事

“你要給我辟個謠?！?/p>

談到訓練，劉海濤鄭重地說，“外界對我的訓練評價一是嚴厲，二是強度大。嚴厲是肯定的，強度密度有時也確實比其他組要大，但里面有以訛傳訛的成分，并不像有些報道說的那樣夸張?！?/p>

人無法超越時代，一代人總有一代人的局限。劉海濤感謝當年自己的教練們，沒有他們的付出，自己是無法達到后來的成就的。然而，多年的訓練，自身的成長，使當年還是運動員的劉海濤就已經逐漸對那個時代“慢、長、煩”（所謂“慢”，指的是訓練強度不夠；“長”，是指超常距離；“煩”，則是指運動員的心理感受，編者注）的訓練產生了疑問。

上：在奧運村與獲得北京奧運會銀牌后的焦劉洋合影

下：在美國訓練期間與美國同行合影

“我們那一代運動員都特別單純。教練員周日休息，布置我們游3000米，誰都一米不少游，還經常互相比著游，你游多了，我比你游得還多?！比欢?，訓練量如此大，成績卻增長緩慢，而且到了一定程度，就遭遇了“天花板”。這究竟是為什么呢？

劉海濤是帶著這個問號開始當教練的?！澳莻€時候，教練就是絕對權威，是不容置疑的，我們也不像現(xiàn)在的孩子，有什么話直接跟教練說。所以，這些問題始終就悶在了心里?！?/p>

無論是在業(yè)余體校帶小孩的那5年，還是在省隊帶一線運動員的那些日子，這個問號始終盤旋在劉海濤的心頭上、腦海中。他思考著，摸索著。

劉海濤認為，假使沒有什么特殊情況，隨著運動員身體的發(fā)育、身體素質的提高，提高成績是自然而然的事，沒有教練也一樣能做到，但要有好的成績，則與教練的訓練理念有很大的關系。而這里面的門道就太多了——

比如，運動員成長的每個階段都有個敏感期，如女子14歲到16歲，男子16歲到18歲之間，是發(fā)展力量的最佳時期，錯過了，就對他上高水平有影響。教練能不能抓住這個敏感期？

教練是訓練計劃的制定者，而運動員是訓練計劃的執(zhí)行者，那么誰對這份訓練計劃更有發(fā)言權？有時是運動員。因為運動員身體的反應是直接反應，比教練員的觀察更直接、更真實，所以教練員要重視運動員的意見，要及時溝通。

再比如，訓練是絕不能一成不變的，因為運動員的身體、思想、訓練水平在變，訓練計劃也必須跟著不斷變，這個變能否變到位？能否變得及時？

……

回應他的大強度訓練，他解釋說，當一名運動員無論從身體條件還是已經達到的運動水平，都已經具備了沖擊頂尖水平時，如果教練員不是從適應于比賽的角度嚴格要求，造成比賽中輸給別人0點0幾秒，你覺得這個教練員究竟是愛這個運動員還是害這個運動員？人都是有惰性的，運動員也不例外。沖擊極限時，有時是要靠別人推一把的。教練此時就是那那個心狠的角色，否則就是對訓練不負責任，對隊員不負責任。

劉海濤非常重視訓練計劃。他認為訓練計劃是很嚴肅的，每一堂課、每一周都環(huán)環(huán)相扣，這次差一點，下次就無法再往下走。因此，他的訓練計劃制訂好了，就會嚴格執(zhí)行。有問題下來后可以講，可以探討。所謂嚴厲，也就是指這一點。

不過，他的訓練計劃是“透明”的。從當教練的那一天起，他就下了一個決心，一定要把訓練目的給運動員一個交代，讓他們清楚為什么要這么練。而對自己，他要求一定要清楚運動員與訓練計劃是否吻合，即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因材施教”。

執(zhí)教這些年，劉海濤的結論是：一個好運動員遇上一個好教練不容易；反過來，一個好教練遇上一個好隊員也不容易。只有二者都匹配了，才能出成績。

他說，遇上焦劉洋，對他來說，是一件幸運的事。

都知道當初在他的組里，焦劉洋并不是最好的。那么，究竟焦劉洋哪一點打動了他？

“專注”。他回答。

“所有的教練都是這樣，不管你條件好壞，只要你努力，我肯定會盡心盡力教你?！眲⒑f。

0.54秒的差距

2分04秒18，這是北京奧運會上劉子歌獲得金牌的成績；2分04秒72，這是焦劉洋獲得銀牌的成績。

劉海濤如何看待這幾乎微不足道的0.54秒？

“從訓練角度講，做的不夠，細節(jié)上注意的還不到位。另外，帶焦劉洋的時間短了點，對她的了解還不夠?！眲⒑谷蛔鞔稹?/p>

事過境遷，這0.54秒如今只是一個意象，一個與奧運冠軍的距離。劉海濤又如何看待這個距離？

“這段距離看似短，但要跨越它可能比過去所付出的還要多。”劉海濤如是說。

奧運冠軍是綜合能力的表現(xiàn)，絕不僅僅是體能、技術。對此劉海濤過去就有感受，2009年在美國訓練那次感受更深了。

那年6月，他們去了新墨西哥州州立大學，南加州大學等地訓練，劉海濤清晰地看到了美國教練把運動員從一個低水平的一般的小孩帶到高水平的體系和理念。

“這個過程絕對需要運動員的訓練能力、控制能力和教育能力。尤其從高水平帶到世界頂尖水平，教練員的作用是協(xié)作者、配合者，運動員才是主體，是最主要的。如果這個時候他都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沒有自我目標實現(xiàn)的抱負，以及為此自覺的自我控制、約束，不能對苦、累升華，靠教練像帶小孩那樣天天說教，那么他是上不去的。”

因為看得太清楚了，也因為愛之深，責之切，過去對焦劉洋，劉海濤很少發(fā)火，最近一兩年反而多了。不過，說了之說，罵了之后，他還是能站在對方角度看待問題，跟她把問題再掰扯掰扯。

泳池之外，劉海濤對焦劉洋的學習要求很嚴，尤其近一兩年。訓練局學校用運動員教育基金為運動員開設了英語課，每周三次，他全力支持她去上課，不去就會罰她。在美國訓練期間，他也請了老師來教她，不中斷她的英語學習。

這當然不光是為了那0.54秒的差距。

“運動員本身基礎文化課就弱，如果某一方面再不強，將來在社會上立足會很難，牌子不能吃一輩子，要第二次擇業(yè)，就得有比別人強的地方?！彼孤实卣f。

而他自己，經過2008年的經歷后，他相信自己能夠把運動員帶到頂尖，只要運動員合適。對這件事，他激情猶在。

情深河北

2010年3月，劉海濤又多了個身份：河北省體育局游泳跳水中心副主任，分管游泳隊。

“我們河北游泳跳水是一個中心，跳水的郭晶晶退役后，河北就沒什么能拿牌的人了。領導很著急，我也急，可這不是著急的事，人才培養(yǎng)得有個過程。”劉海濤慨嘆。

這些年河北游泳成績不好，可想而知，這副擔子對他而言更是沉甸甸的。

河北游泳曾在他們那一批隊員身上輝煌過?！巴醮罅Α㈠X紅、夏福杰、丁繼連、郝樹楷等等，我們這撥隊員使河北游泳振興了10年?！被厥走^往，劉海濤一番慨嘆，“錢紅是我們河北第一個游泳奧運會冠軍。

“急不得，只能腳踏實地地去做。我來國家隊當教練，也是希望能通過國家游泳隊這個平臺，把一些先進的訓練理念和信息傳遞到省地方去，盡快把河北的成績搞上去，再創(chuàng)河北游泳歷史的輝煌。”

劉海濤帶焦劉洋，河北方面給予的支持很多。2006年，焦留洋需要加強科研后勤保障，但由于黑龍江只是她的雙記分單位，注冊單位廣州軍區(qū)又沒人可出，經劉海濤向有關領導反映，河北專門派了一個科研人員來國家隊。這幾年下來，劉海濤感觸頗深：“做事也好，做人也好，單打獨斗是做不好的，要有各方面支持，領導、科研、其他方面服務，離開這些，一個人要做事很困難。2008年，我的這個感受更深。所以好成績不是只屬于自己的?！?/p>

也正是因為如此，劉海濤為了河北，“愿意百分之110、120的去努力”。

不過，由于焦劉洋不是河北省隊員，劉海濤的一片苦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這次評職稱，劉海濤申報評選高級教練員，資歷、成績都是過硬的，然而評審會上，有人還是提出了反對意見：

劉海濤帶出的運動員破了世界紀錄，水平是高，可那不是給咱河北帶的……

職稱到底還是評上了。未來？總會被人認可吧。因為事究竟是人一點點干出來的。對劉海濤而言，這些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要趁著年輕努力多干點，不給將來留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