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亞偉

本·拉丹還是那個本·拉丹，盡管如今他倒在了美國的槍口下，但美國還是那個美國嗎？美國也好，美國人也好，或許都不再可能回到十年前的自己了。

反省“普世價值”

將時空的鏡頭拉回到十年前。

2001年9月11日上午8點，筆者在美國一所大學講課；9點多下課，教學樓的走廊里聚集了很多人，他們從電視上獲得了那個轟動性的信息，個個面色凝重，還有不少學生臉上掛著淚水。一問，原來是美國紐約的世貿(mào)大廈遭到了空前攻擊。

當再次上課時，學生已經(jīng)七零八落，而且不能集中注意力。一個學生冷不丁地問：“為什么那些人那么恨我們？”課還沒完，系里的工作人員敲開教室的門，通知全校停課。之后很長時間，學生們都在問：美國怎么了？為什么會招致如此殘酷和無情的打擊？——這或許是拉丹給美國帶來的最大的“變化”——心理上的自我審視。

一向以來，美國人都認為自己代表普世價值，美國的生活方式就應該是世界的生活方式，對美國好的人和事就對世界好?！?·11”一聲“爆炸”擊碎了這種心態(tài)，讓他們反思自己是上帝寵兒那種自以為是的心態(tài)和處事會帶來的后果。

被改變的安全觀

在美國，還有一種現(xiàn)象非常矛盾，那就是美國政府會積極介入在世界各地發(fā)生的事情，但大部分美國人卻習慣于安居樂業(yè)，愿與整個世界相安無事。然而，一旦被傷害，他們卻又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比如，二戰(zhàn)期間的“珍珠港”事件之前，美國人堅決反對以任何形式介入世界事務，更不要說去跟德國和日本打仗。但“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國幾乎全民皆兵，不僅打敗了不可一世的希特勒，還在日本的廣島和長崎投下了兩顆原子彈。

拉丹策劃的恐怖襲擊，使得美國政府和美國人民一夜之間同仇敵愾。十年如一日，直至將拉丹“正法”。不同的是，二戰(zhàn)期間美國面對的敵人是主權(quán)國家，在明處；而今天美國面對的是來無蹤去無影的恐怖分子，無時不在，無處不有，使得美國的舉世無二的國防體制也顯得捉襟見肘。

可以說，拉丹策劃的恐怖襲擊改變了美國人的安全觀。“9·11”事件發(fā)生的當晚，據(jù)美國媒體報道，在世貿(mào)中心被劫持的客機撞毀之后，美國戰(zhàn)機曾經(jīng)起飛并向東朝大西洋飛去。這些飛行員本能的反應是敵人來自海外。

歷史上，美國幾乎沒有受過領土侵略。除了內(nèi)戰(zhàn)，美國人只習慣去別國領土打仗，沒有別人到美國領土上開火的事。二戰(zhàn)時，日本對“珍珠港”的偷襲也不過就是不到兩個小時的事。而“9·11”卻從根本上改變了被歷史“慣壞”了的美國人。

“9·11”之后，美國聯(lián)邦政府成立了國土安全部和國家情報總局，這是繼1947年為應付冷戰(zhàn)改組聯(lián)邦政府之后最大的政府機構(gòu)改革，并通過《愛國者法案》，授權(quán)美國司法和警事機構(gòu)監(jiān)聽和監(jiān)視公民。

“9·11”之前，坐飛機跟坐火車一樣簡單，家人從國內(nèi)來探親，我們可以直接到登機門口迎送，而“9·11”之后，只能在行李提取處翹首以待。筆者在“9·11”之后第一次坐飛機去華盛頓，在上飛機前身上的指甲刀被沒收，快到華盛頓時想去洗手間卻被乘務員攆回來，被告知在飛機到達華盛頓的半小時前，飛機上所有乘客不允許起身。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美國《華盛頓郵報》評論說，本·拉丹釋放出的恐懼深入到了人們的日常生活中，由此改變了城市設計和建筑，還迫使我們放棄走最具地標意義的公共建筑的正門，而更愿走側(cè)門。火車站和汽車站也徹底變了樣。甚至電影中的反面人物形象也完成了大變臉。

再次尋找敵人

2001年4月1日，美國一架間諜飛機迫降在中國海南島的陵水機場，機組人員被中方扣留。中方要求美方道歉，美方認為沒有必要，雙方僵持多日。

在美國機組人員被關(guān)押期間，美國民間的反華情緒高漲，在一場職業(yè)棒球比賽期間，美國一家工會租用了一架小飛機掛著一條橫幅在球場長空盤旋，橫幅上寫著“請你們不要購買中國商品”。筆者當時做了一個小小的“民調(diào)”，在自己教的四個班上問學生：如果你是小布什總統(tǒng)，你會怎么解決被中國扣押的美國機組成員。結(jié)果令我大吃一驚，居然有70%左右的學生說派“海豹”部隊去海南島營救。

像筆者這樣在美國工作的華人，當時都有一種擔心，那就是中美關(guān)系會不會繼續(xù)惡化。從“銀河號”事件、到貝爾格萊德中國使館被炸、到“南海撞機”事件，中美關(guān)系一路走低。

但是，“9·11”之后，美國的外交政策驟然改變，大部分注意力和資源投入到反恐。先是打爛了阿富汗，繼而又打爛了伊拉克，對中國至少在表面上更多提出了和解與合作。小布什在“9·11”之后不久到上海參加了APEC峰會，并與時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見面。

那么，當美國沒有了拉丹這個恐怖包袱之后，它對中國的立場與態(tài)度還會回到“9·11”之前的情形嗎？人們拭目以待。

定義兩任總統(tǒng)

“9·11”事件改變了小布什“碌碌無為”的總統(tǒng)生涯。盡管在“9·11”事件的當天，小布什表現(xiàn)欠佳，但他之后的舉措和決策都獲得了依然沉浸在悲傷和復仇情緒之中的美國人民的支持。在“9·11”之后，小布什總統(tǒng)的民調(diào)支持率曾經(jīng)高達80%以上。之后，他提出了“先發(fā)制人”，提出任何藏匿恐怖分子的人或國家都是恐怖分子，任何武裝和資助恐怖分子的人或國家也都是恐怖分子，美國會不遺余力地實施打擊和剿滅。在這樣的政治氛圍里，加上美國政府對情報的政治化和對個別伊斯蘭國家的極端厭惡，美國陷入歷史上最長的戰(zhàn)爭。

2004年，小布什依靠對恐怖分子的“窮兵黷武”、本·拉丹在選舉季節(jié)的威脅講話贏得連選連任，并試圖借自己高票當選的東風將共和黨的國內(nèi)改革建議付諸實踐?？糠纯之斶x是一回事，靠帶兵的能力或出兵的“政績”在國內(nèi)實行善治是另一回事。小布什總統(tǒng)試圖將社會保險金部分私有化的提議受到美國選民的激烈批評而夭折。

恐怖事件讓美國誠惶誠恐，弗吉尼亞州阿靈頓里根機場甚至使用全身掃描儀加強安檢。

到了2006年，拉丹的威脅已經(jīng)成了伊拉克和阿富汗戰(zhàn)事的“背景音樂”，美國國內(nèi)反戰(zhàn)情緒開始上漲，經(jīng)濟發(fā)展出現(xiàn)滑坡，一直因為反戰(zhàn)和反對借用反恐侵犯公民權(quán)利而連連失利的民主黨人，在中期選舉中卷土重來，贏得了參眾兩院，為奧巴馬兩年之后的當選奠定了基礎。

雖然奧巴馬在美國政治光譜中屬于“左派”，他當選之后在外交政策方面依然沒有能或者不情愿改變小布什總統(tǒng)的右傾。奧巴馬和他的助手們心里清楚，美國人的安全和中東的穩(wěn)定不是兒戲，任何變故都將是政治自殺。奧巴馬沒有改變小布什對伊拉克的政策，出人意料地決定在阿富汗增兵，放棄了關(guān)閉關(guān)塔那摩監(jiān)獄的承諾，并繼續(xù)沿用甚至加大了執(zhí)行小布什政府時期的一些反恐措施的力度。

盡管奧巴馬出任總統(tǒng)以來推行了救市措施、通過了金融改革的法律、第一次在美國推行全民醫(yī)保，媒體及專家目前認為他最大的“政績”是擊斃拉丹，而這一“成功”將幫助他在2012年再次角逐總統(tǒng)。

拉丹以他出其不意的恐怖襲擊改變了美國，定義了小布什，現(xiàn)在又以他的被擊斃定義了奧巴馬，幫助奧巴馬增加當選下一屆總統(tǒng)的勝算。

美國年輕人在白宮外面揮舞著國旗慶祝反恐的勝利

美國的變和不變

拉丹改變了美國，也改變了世界。

他讓美國從躊躇滿志變得疑心重重，釋放了美國傳統(tǒng)文化中對有色人種和非基督教民族的歧視。與此同時，他也讓美國人再次意識到自己的潛質(zhì)和能力，意識到維護民主和人權(quán)的重要，意識到與擁有不同文化和信仰、不同宗教的國家和平相處的重要，意識到單憑導彈和子彈是不能徹底滅絕恐怖分子的。美國《華盛頓郵報》評論稱，要說對21世紀美國文化的影響力，沒有哪個人能超過本·拉丹。

但是，與此同時，本·拉丹在阿拉伯國家當中已經(jīng)失去感召力。今年以來的阿拉伯國家民眾運動已經(jīng)充分證明拉丹的感召力已經(jīng)潮退，穆斯林國家的人民更需要的是尊嚴、自由和工作，而不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毀滅更多的生命。

同樣，盡管奧巴馬超強能力、遇事果斷和決策從容的品格，在此次奇襲并擊斃拉丹行動中得到印證和凸顯，但2012年他能否當選最終可能與反恐和在阿富汗及伊拉克的戰(zhàn)事無關(guān)，決定他能不能當選的關(guān)鍵還是工作、房子和汽油。

在美國歷史上，大概沒有哪一個外國人像拉丹這樣，單槍匹馬地改變了美國的政治、經(jīng)濟和社會發(fā)展的走向。希特勒、東條英機和斯大林都是以國家機器作為手段和資源，在世界范圍用武力和理念推行自己的主張，而拉丹卻只有個人魅力、私人財產(chǎn)以及幾十年同蘇聯(lián)及美國政府周旋中造就的謀略，還有所謂真主安拉的召喚。

拉丹死后，美國人更需要用一種釋然的心態(tài)，去看待當前的阿拉伯國家，去看待阿以關(guān)系。畢竟，拉丹的憤怒來自于美國對以色列的偏袒，以及美國對巴勒斯坦人生命的冷漠。

這一點，如果不能得到改變，那么拉丹最終將化身為縈繞美國人心頭的“不死鳥”，演變?yōu)榘⒗澜鐦O端勢力的“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