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純

1. 為愛情憋一口氣

小橋是美院附中畢業(yè)班的學(xué)生，他在美術(shù)聯(lián)考中成績優(yōu)秀，可在文化課統(tǒng)考中卻一敗涂地，與心儀的美院失之交臂。這一切，都是因為談情說愛耽誤了學(xué)習(xí)。

小橋的女友叫翠翠，是他的同班同學(xué)，兩人約好一起進美院，結(jié)果翠翠考上了，小橋卻落了榜。成績出來后，翠翠的父親找到小橋，說了些很難聽的話：“你連大學(xué)都沒考上，哪配得上翠翠？男人要有自知之明！”小橋聽得面紅耳赤，囁嚅道：“叔叔，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有出息的?！贝浯涞母赣H冷笑一聲：“那就等你有出息了再來找我女兒吧。”

小橋聽了這話，決定去復(fù)讀，不料做小買賣的父母突遭車禍，家里頓時亂成一鍋粥，復(fù)讀的計劃也擱淺了，小橋想，還是先找份工作吧。

可工作哪有那么好找，一個多月過去了，投出的簡歷都石沉大海，小橋有點煩。這天，他不知不覺走到翠翠就讀的美院門口，剛想進去找她，可一想起她父親的話，又收回了腳步。他信步往前走去，來到一個巷子口，見幾個小孩圍在一個攤位前，他上前一瞧：呀，這不是“轉(zhuǎn)板龍”嗎？

“轉(zhuǎn)板龍”是本地的叫法，在北方叫糖畫，在南方叫轉(zhuǎn)轉(zhuǎn)糖、轉(zhuǎn)金龍。老板在一塊方形木板上畫一圈花鳥蟲魚的圖案，顧客撥動轉(zhuǎn)桿，指針停到哪個圖案上，老板就用麥芽糖做一個對應(yīng)的東西。如果轉(zhuǎn)到龍，那就最劃得來了，因為龍是最氣派最難畫最耗糖的。小橋小時候轉(zhuǎn)過好多次，可從沒轉(zhuǎn)到過龍。如今，見到多年未見的玩意，小橋覺得很親切。

老板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手法挺嫻熟。小橋站了一會兒，看他畫了一只蝴蝶、一只小蝦和一匹馬，糖畫線條流暢，惟妙惟肖。小橋來了興趣，便問老頭，能不能轉(zhuǎn)了后讓自己畫，錢照給。老頭抬起頭：“你會畫？”他瞇縫著眼打量了一下小橋，“你想畫也行，不過別糟蹋了我的糖?！?/p>

小橋很想轉(zhuǎn)個龍，結(jié)果卻只轉(zhuǎn)到一個兔子。老頭起身把位子讓給小橋，小橋坐下后突然有些激動，小時候他就夢想著像糖畫師傅一樣，信手畫出好看又好吃的糖畫來，后來，他還因此迷上了繪畫。

小橋畢竟有繪畫的底子，盡管拿糖瓢的手有些發(fā)緊，他還是有驚無險地把兔子畫了出來。老頭點點頭：“畫得不錯?！毙蛴行┑靡猓骸捌鋵嵾@東西挺簡單，沒多少技術(shù)含量?！崩项^有些不悅：“小伙子，不要說大話，沒幾年的功力，想畫好糖畫是不容易的?！毙蚰贻p氣盛，也不退讓，說：“你看我第一次畫就像模像樣，要是我做這生意，也能跟你一樣，一天賺個幾十塊！”

老頭哼了一聲，沉思片刻后說：“這樣吧，小伙子，我們打一個賭。”

2. 為面子打一個賭

小橋問怎么個賭法，老頭說：“既然你瞧不起這門手藝，那么我和你各守攤一天，無論你掙多少錢，我都要掙到你的三倍。如果我掙不到，就輸了?！?/p>

小橋笑道：“看不出您還挺較真的，就不怕誤了生意？”老頭哈哈一笑：“我畫了一輩子糖畫，還怕耽誤這幾天？”小橋問輸贏有什么獎懲，老頭說，如果自己輸了，就把打賭這兩天的收入都給小橋；如果自己贏了，就罰小橋老老實實在他攤子前呆上24小時。

小橋覺得這個賭法很有趣，心想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陪老頭玩玩，就答應(yīng)了。

第二天，小橋早早來到小巷，老頭早已等著他了。昨天老頭已教了小橋熬糖的方法，所以準(zhǔn)備工作很快完成，趁時間尚早，小橋趕緊練習(xí)。他照著轉(zhuǎn)盤上的圖案一一嘗試，一會兒畫小鳥，一會兒畫小魚，畫砸了就把它們重新放進糖鍋里熬。一個多小時過去，小橋覺得自己畫得有模有樣了。

等到九點半，才有一個大人抱著小孩來光顧。小孩轉(zhuǎn)了個螃蟹，小橋憑感覺給他畫了一個，可粘竹棍時出了問題，原來，小橋畫得磨蹭，融的糖干了，竹棍粘不上去。他只好再加點熱糖，才把竹棍固定住，可用鏟子把螃蟹從大理石板鏟下時，不小心又弄斷一個蟹鉗。小孩拿到螃蟹，有些失望。小橋不管那些，反正自己掙到了第一個2元錢。

接下來，小橋又零星地畫了幾個。午后，一個民工模樣的人過來了，他拼命一轉(zhuǎn)，居然轉(zhuǎn)到了板龍！小橋心里叫苦不迭：小時候自己轉(zhuǎn)了無數(shù)次，都沒轉(zhuǎn)到板龍，怎么剛做半天生意，別人就轉(zhuǎn)到了？這板龍又難畫又費工夫，這不是耽誤自己掙錢嗎？

小橋只好硬著頭皮畫板龍，畫了半天，卻只畫出個無精打采的龍來。民工調(diào)侃道：“小兄弟，你畫的是中國龍還是外國的恐龍??？”小橋一臉尷尬。

一天下來，小橋總共畫了18個糖畫，掙了36元?？粗掷镆话焉㈠X，小橋頗有些欣慰，他想，老頭至少要掙108元才能贏自己，那容易嗎？

第二天，輪到老頭守攤了，小橋等了半天，老頭才姍姍來遲。他不慌不忙把家當(dāng)擺好，然后揭開大理石板上的白紗布，上面驚現(xiàn)一條早已畫好的板龍！老頭把板龍插在龍須草架上，那龍活靈活現(xiàn)，仿佛立刻就要騰云駕霧。

小橋從沒見過這等精細(xì)的龍：先看龍頭——龍眼傳神攝魄，龍須細(xì)膩飄逸，龍口吞云吐霧；再看龍身——龍鱗片片，龍骨矯??；末看龍尾—舒展輕靈，似乎正要扶搖直上重霄。

這絕對是藝術(shù)品！

有了這絕佳的廣告，老頭不用吆喝，很多人就圍了上來。有人問這龍賣不賣，老頭搖搖頭，說想要就得自己轉(zhuǎn)。于是，大伙紛紛掏出2元錢試試手氣，結(jié)果轉(zhuǎn)到的無非是蝦子、蝴蝶之類。老頭一一認(rèn)真對待，畫出來的糖畫無不栩栩如生。

人群中有個老外，拿起相機“咔咔”直照，他也轉(zhuǎn)了兩次，分別轉(zhuǎn)了一輛自行車和一只公雞，雖然沒轉(zhuǎn)到板龍，但也滿意而歸。

不用說，老頭這天的收入頗豐，最后一清點，老頭掙了120元。

既然輸了，小橋決定認(rèn)罰，他笑嘻嘻地問老頭，是不是要自己明天來罰站一天？老頭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不是一天，是24小時！”小橋詫異道：“一天不就是24小時嗎？難道你要按一天8小時算，要我陪你三天？”

老頭笑道：“我要你一個星期三次，一次1個小時，直到24小時全部用完。”小橋簡單一算，驚道：“那不是整整兩個月嗎？”

3.為諾言忍一時氣

小橋覺得老頭在故意整自己，面露不悅。老頭說：“年輕人，愿賭服輸！如果連一個七十歲的老頭都要騙，你以后還怎么在社會上混？”

小橋被這么一激，臉漲得通紅：“陪就陪，不就是兩個月嗎？”老頭樂道：“好好好，守信就好，守信才有出息?！崩项^問了小橋的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說以后一定要隨叫隨到。

等回到家，小橋就后悔了，這是干嗎呀？自己工作還沒找到，竟和老頭玩起無聊的賭局，以后拿什么娶翠翠？小橋很想放棄，但一想到老頭輕蔑的眼神，又覺得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看不起。

沒過幾天，老頭就通知小橋去“罰站”。等小橋到了，老頭卻根本不搭理，只是自顧自地畫糖畫，小橋只好默默地在旁邊觀看。

此時寒假未完，附近的小孩子把老頭的攤子圍了好幾圈，爭著讓老頭畫糖畫。這時，一個老外突然擠了進來，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道：“老先生，你能給我畫個龍嗎？”

小橋一看，這不是上次那個拍照的老外嗎？老頭瞅了瞅老外，說：“要想畫糖，必須自己轉(zhuǎn)，這是規(guī)矩?！崩贤鉀]辦法，只好試試運氣，結(jié)果連轉(zhuǎn)五次，只轉(zhuǎn)到小雞小兔之類。

老外想了想，從背包里取出一個畫框，說：“老先生，你看看這個?！敝灰姰嬁蚶锞骨吨粋€糖畫公雞，“這是你上次給我畫的，太美了！”

老外告訴老頭，上次他拍了很多糖畫的照片，發(fā)給了美國的畫家朋友，朋友非常喜歡，尤其對那條活靈活現(xiàn)的板龍贊不絕口，朋友強烈要求他回美國前，一定買條龍帶回去。說著，他拿出一張花花綠綠的鈔票，說：“這是100美元，您愿意幫我畫一個龍嗎？”

100美元，那不是600多元人民幣嗎？見老頭不動聲色，老外又掏出100美元，誠懇地說：“老先生，明天我就要回國了，我很想幫朋友實現(xiàn)心愿。您的龍實在太美了，不能帶它回國，是我的遺憾?！?/p>

老頭終于被老外的誠意打動了，說了聲“今天破例了”。小橋很興奮，上次打賭的時候，只見到老頭已經(jīng)畫好的板龍，一直沒機會看老頭親手演示，現(xiàn)在有眼福了。

只見老頭從包里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工具，有大號的豁嘴瓢，有小號的尖嘴瓢，有刻著不同印紋的金屬圈、金屬棍，還有幾個精細(xì)的起子、鉗子，這些東西小橋從未見過。

正當(dāng)小橋納悶的時候，老頭已經(jīng)勾勒了龍頭的雛形，接著，他幾筆糖汁抹過，兩個龍角立刻一揚一掩，他又用極小的尖嘴瓢，輕輕拉上幾筆，細(xì)如發(fā)絲的龍須躍然板上。畫完龍頭，老頭忽然提速，很快畫好龍身和龍尾，但他不忙著刻畫龍鱗，而是繼續(xù)把龍爪帶出，接著回過頭來，趁龍身糖汁未干，用帶有印紋的金屬棍，嫻熟地壓在龍身上，龍鱗頓時顯現(xiàn)。然后，他用精細(xì)的起子，輕輕刻掉龍爪上的碎糖，稍加修飾，這一加工，幾個龍爪頓時顯得孔武有力。對龍尾，老頭并未過多雕琢，而是就勢而止，干凈利落。

當(dāng)整條龍插上草架，圍觀的人群爆發(fā)出一陣掌聲。老外喜滋滋地取過板龍，遞過200美元，老頭不想要，老外卻說，自己說話算數(shù)，而且，這條龍值這個價。

這晚，小橋失眠了。他想不到老頭的龍能賣出200美元，要是自己掌握了這門手藝，那不是發(fā)了？

老外把糖畫用畫框裝飾起來的做法，也給了小橋很大啟發(fā)。如果包裝得好，糖畫就不僅僅是看幾眼就吃掉的零食，而將是有收藏價值的藝術(shù)品。小橋越想越興奮，一夜都沒睡好。

4.為計劃丟一回臉

接下來，小橋再去老頭那“罰站”就殷勤多了，往往一個小時過了，還舍不得走。很快，打賭的24小時要結(jié)束了，小橋心里挺為難：到底是回家自己研究糖畫呢，還是干脆拜老頭為師？老頭這樣怪，會收自己為徒嗎？猶豫半天，他還是決定拜老頭為師。

這天，小橋鼓足勇氣向老頭表露了自己的想法，老頭怪異地看著他：“你想拜我為師？為什么？”小橋不知怎么回答，便瞎謅道：“這幾個月，我被您高超的技藝所折服，不跟您學(xué)，將是我一輩子的遺憾?！?/p>

老頭呵呵一笑：“你太會拍馬屁了！你陪了我兩個月，還算有些誠信和恒心。”小橋一聽這話，趕緊準(zhǔn)備下跪，這一招他之前就想好了，這些民間藝人最喜歡磕頭拜師，這樣顯得有誠意。沒想到老頭一下扶住了小橋：“急什么？我又沒答應(yīng)你。你以為當(dāng)我的徒弟那么容易？當(dāng)初有個外國留學(xué)生出3萬拜我為師，我都拒絕了?！?

3萬？小橋傻眼了。莫說3萬，他身上300都沒有。老頭想了想，說：“這樣吧，你要拜我為師也行，但有一個條件：我把攤子交給你兩個月，要是你能掙到3000塊，我就收你為徒。3000塊就算你交的學(xué)費。”

沒想到老頭還有這一招，小橋抗議道：“您什么都沒教我，就叫我去擺攤，這也太難為我了吧？”

老頭瞇縫著眼看著小橋：“你在我旁邊看了兩個月，難道什么都沒學(xué)到？你第一天畫糖，就掙了36塊，難道現(xiàn)在兩個月還掙不到3000塊？”

小橋想了想，點頭答應(yīng)了?？煽春妥霎吘故莾苫厥?，才擺攤?cè)欤蚓兔靼?，畫好糖畫不容易。大半個月過去了，他只掙了600多塊。

小橋不想坐以待斃，就把攤子搬到美院附小旁的大街上，果然，光顧的小孩明顯增多了。這天，一個小孩轉(zhuǎn)了一個糖畫后，突然問小橋會不會畫日本動畫《海賊王》里的人物。這句話給小橋帶來了靈感：自己以前就喜歡漫畫，要是把卡通形象變成糖畫，會不會更受歡迎呢？他決定大膽嘗試一下。

小橋找來一些流行的卡通形象，如海賊王、奧特曼、喜羊羊、灰太狼……然后反復(fù)練習(xí)，因為有基礎(chǔ)，畫起來事半功倍。接著，他在糖畫轉(zhuǎn)盤外圍加設(shè)了一圈卡通形象，轉(zhuǎn)一次3元。

沒幾天，小橋的生意就火了，來轉(zhuǎn)糖畫的小孩子絡(luò)繹不絕。就在小橋準(zhǔn)備再接再厲時，發(fā)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竟遇到了翠翠。

自從翠翠進美院后，兩人就沒怎么見面，只在QQ上保持聯(lián)系。小橋驚喜地站起身，這才發(fā)現(xiàn)，翠翠身邊還有一個帥氣的男生?？吹叫蛟跀[攤畫糖畫，翠翠也有些驚訝，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和小橋打招呼：“小橋，這是美院的高材生袁野。袁野，這是我的高中同學(xué)小橋?！?/p>

聽到翠翠只介紹自己是高中同學(xué)，小橋心里挺不是滋味。袁野看了一眼小橋的糖畫，漫不經(jīng)心地道：“畫得不錯啊，為什么不讀我們美院呢？”小橋一下子答不上來，袁野還頗有興致地轉(zhuǎn)了個螃蟹。等他們走后，小橋突然不想干了：自己費盡心思到底為什么？女朋友都被人搶跑了！

這時，正好老頭過來轉(zhuǎn)悠，小橋立即向他提出了放棄的想法。老頭沉吟片刻，就問翠翠的電話是多少，然后，他幫小橋撥通了翠翠的電話。電話里，翠翠告訴小橋，袁野是大四的學(xué)長，今年保送了研究生，兩人只是一般朋友而已，小橋這才放下心來。

虛驚一場之后，小橋繼續(xù)向3000元邁進。很快，兩個月的時間到了，可小橋掙到的錢只有2800元，老頭會答應(yīng)收他為徒嗎？

5. 為夢想闖一條路

小橋很想向父母借錢湊齊3000元，但又不屑于撒謊，于是他就拿著2800元去見老頭。老頭搖搖頭，說小橋沒有完成任務(wù)?！安贿^，”老頭話頭一轉(zhuǎn)，“我可以給你一個彌補的機會，你當(dāng)場畫一個板龍，如果畫得好，我就收你為徒?！?/p>

小橋有些心虛，因為板龍很少被轉(zhuǎn)到，所以他練得不多。好在擺攤兩個月，手法嫻熟了不少，他硬著頭皮畫了起來，很快，一個秀氣的板龍誕生了。

老頭仔細(xì)看了小橋的板龍，說：“比第一次畫得好多了，可是，你的板龍沒有飛起來。沒有騰云駕霧的氣勢，何以稱龍？只有把圖案刻在心底，才能畫出精氣神。”小橋有點不明白，問怎么刻在心底，老頭說：“觀察?！?

老頭告訴小橋，英國有一個孤獨癥畫家，擁有驚人的瞬間記憶能力，任何景色他只要看過幾分鐘，就可以過目不忘，并能在畫布上精確地復(fù)制出一天甚至一周前看過的風(fēng)景，細(xì)節(jié)相似度高達(dá)90% 。

“這是天賦，常人難以做到，但我們可以通過反復(fù)觀察，記住我們要畫的東西。轉(zhuǎn)盤上的圖案就那么多，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你要像背書一樣把它們背得滾瓜爛熟。到時候，我再教你畫糖。”老頭說完，挑起家當(dāng)就走了。

小橋看著老頭的背影，突然喊道：“到哪里去觀察??？”老頭頭也不回地答道：“動物園，大自然，博物館……”

老頭是不是在忽悠自己？小橋有些疑惑，但又覺得老頭說得有道理。

小橋是個認(rèn)準(zhǔn)事就去做的人，在這一個月里，他觀察了很多花鳥蟲魚，還拍下大量照片，從中選取了30種作為糖畫對象，每天觀察，研究，識記，很快，這些圖形已了然于心，于是，他又找到了老頭。

老頭讓小橋畫了幾個糖畫，小橋果然出手不凡?！班?，還湊合，有些進步。”老頭頷首微笑。小橋松了口氣：“那您該收我為徒了！”

“收徒？”老頭故作吃驚，“還收什么徒？我的糖畫手藝不都教給你了嗎？從你跟我打賭到現(xiàn)在，差不多半年了，我不是一直在教你嗎？”

小橋目瞪口呆，忽然有種受騙的感覺，似乎從打賭那天起，自己就鉆進了老頭的“圈套”里。

老頭繼續(xù)說道：“東西我都教給你了，剩下的就是反復(fù)練習(xí)。如果你真想把糖畫學(xué)好，我可以在你開始練攤的時候指導(dǎo)你。”

就這樣，小橋又開始了練攤生涯。老頭把那些古怪的工具也送了小橋一套，原來，這些都是老頭悉心鉆研、發(fā)明的工具。

這天，小橋又在畫糖，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他攤前看了好久，然后自我介紹，說他姓蔡，是美院的老師。他說小橋的糖畫很美，在得知小橋高考落榜后，就邀請小橋有空到美院旁聽自己的課程。小橋大喜過望。

這樣，小橋來到美院跟著蔡老師旁聽，幾個月下來，他既學(xué)了東西，又時常能見到翠翠，別提多高興了。

好事接踵而來，這天，蔡老師對小橋說，有個日本友人想組織中國的民間藝人去日本交流，正好一個糖畫藝人生病去不了，他就推薦了小橋。小橋把這件好事告訴老頭，老頭也很高興，他掏出一疊錢塞到小橋手里：“這是你上次掙的2800塊，帶上吧，用得著！”小橋很感動，他突然覺得，其實老頭還是很有人情味的。

在日本交流的10天里，小橋現(xiàn)場畫的花鳥糖畫和卡通糖畫受到了日本朋友的歡迎，而隨身帶去的三幅用畫框裝飾的糖畫，居然賣出了30萬日元，折合人民幣2萬多呢，小橋第一次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悅。

回國途中，幾個民間藝人說起一個此次沒有赴日的老藝人，都唏噓不已。小橋問此人是誰，發(fā)生了什么事，大伙告訴他，對方也是搞糖畫的，七十多了，聽說得了癌癥。有人驚訝地問小橋：“你不是頂替他來的嗎？怎么不知道他？”小橋一打聽對方的名字，馬上驚呆了：這不是教自己畫糖畫的老頭嗎？

回國后，小橋趕忙去找老頭，蔡老師告訴他，老頭住在市腫瘤醫(yī)院的病房，小橋心急火燎地趕去了。

當(dāng)小橋看到病床上形銷骨立的老頭時，頓時淚如雨下。老頭聽到小橋的聲音，微微睜開了眼。小橋哽咽地說：“我剛剛得知，我所有的機會都是您給的，是您找到蔡老師，讓我去美院旁聽，是您向日本友人推薦我，您為什么不跟我明說呢？”

老頭掙扎著靠在床頭，吃力地說：“你是個要強、愛面子的孩子，我要是跟你直說，你未必愿意去。只有你真正感受到別人對你的欣賞，才會越來越有信心，越來越有動力?！?/p>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您，以前我還以為您故意捉弄我，想不到您對我這么好。”小橋又哽咽了。

老頭露出一絲笑意：“其實，我才要感謝你呢！”“感謝我？”小橋不解。

老頭把原委娓娓道來——早在一年多前，老頭就查出了癌癥，醫(yī)生說只有半年多的活頭。老頭倒不怕死，唯一擔(dān)心的是，他這門手藝找不到傳人。美院的蔡老師是他的老朋友，曾推薦了好幾個學(xué)生跟老頭學(xué)，可他們似乎瞧不起這下里巴人的東西，心血來潮學(xué)了幾天后，就不了了之。倒是有一個老外主動想跟老頭學(xué)，老頭卻不答應(yīng)，總覺得自己民族的東西，應(yīng)該先傳給中國人。

“唉，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對我們民間藝術(shù)看不上眼了，幸虧遇到你！從你第一天主動畫糖畫開始，我就覺得你是個好苗子，于是我想方設(shè)法把你留在身邊，讓你慢慢地愛上糖畫。你有基礎(chǔ)，守諾言，有恒心，無論如何，我也要把你培養(yǎng)成糖畫高手！”接著，老頭從枕下取出一個發(fā)黃的筆記本，“這是我一輩子畫糖畫的心得，送給你吧！”

小橋聽到這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師傅，我給您磕頭了！”說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老頭微微地點點頭，繼續(xù)說道：“你年輕，懂得改良和創(chuàng)新，只要你堅持下去，一定能把糖畫發(fā)揚光大！現(xiàn)在，我只有一個請求——無論你以后順還是不順，一定不要丟了糖畫，好嗎？”

小橋用力地點點頭。

幾天后，老頭平靜地離開了人世。在老頭的遺像前，小橋把自己畫好的板龍，放在紙錢中燃燒，他喃喃地說：“師傅，我畫的板龍也可以飛起來了，您好好看看吧……”

之后，小橋一邊繼續(xù)畫糖，一邊研究糖畫裝飾技術(shù)。為了讓糖畫在畫框里保存得久，不粘連，不融化，他想了很多方法。他把裝飾起來的糖畫寄放到畫店里賣，漸漸地，他的糖畫有了些名氣，售價也逐年提高。再后來，他租下一個門面，創(chuàng)建了糖畫工作室，工作室的名字就叫“讓板龍飛”。等翠翠快畢業(yè)時，小橋的事業(yè)已經(jīng)紅火起來，他想，是時候告訴翠翠：自己混出名堂來了。

可是，當(dāng)小橋找到翠翠時，翠翠正和那個叫袁野的研究生手牽著手散步呢。翠翠告訴小橋，袁野是研究美術(shù)理論的，很有才，在相處中她已漸漸喜歡上了他。

小橋沒想到奮斗了幾年，竟是這樣的結(jié)局，不過，他現(xiàn)在坦然多了。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無論順或不順，一定不要丟了糖畫。

幾天后，美院的蔡老師給小橋打電話：“現(xiàn)在的研究生太喜歡閉門造車了，研究民間糖畫的畢業(yè)論文居然不找專家！明天我叫他來找你，你好好指導(dǎo)一下?！?/p>

小橋客氣地說：“好，我竭盡所能。對了，這個學(xué)生叫什么名字？”

蔡老師說：“他叫袁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