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炎

2010年10月12日，東北師范大學(xué)新生王斌收到一筆1萬元的匯款，這對于家境并不富裕的他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可是，當(dāng)他看到落款人一欄什么也沒有時，一下子迷糊了。接著，他給媽媽羅新打了一個電話。放下電話，王斌淚流滿面……

愛的謊言

王斌永遠(yuǎn)不會忘記2005年1月16日那個冬夜。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父親王承相去小叔家給奶奶送贍養(yǎng)費，出門前父親答應(yīng)他，第二天爺兒倆去勞動公園打雪仗。不料到了夜里11點，母親羅新接到了警察的電話，電話里說，王承相正在大連醫(yī)學(xué)院附屬第二醫(yī)院搶救，請家屬趕緊過來。

母子倆趕到醫(yī)院，迎來的卻是王承相已告不治的噩耗。淚眼模糊的母子倆從警察處得知，當(dāng)晚9點，王承相從弟弟家出來，路過友好廣場時，看到兩個男子在搶一個女孩兒的包，女孩兒奮力反抗，大喊救命。兩個歹徒拿出匕首，朝女孩兒刺去。王承相沒有多想便沖了上去，沒想到惱羞成怒的歹徒猛地一刀朝王承相的胸口刺去。女孩兒嚇呆了，兩個歹徒趁機搶過她的包奪路而逃。路人趕忙報警打急救電話，但王承相被送到醫(yī)院后就再也沒有醒過來。女孩兒的父母在醫(yī)院里對羅新千恩萬謝，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一時間，當(dāng)?shù)孛襟w紛紛對此事進(jìn)行了報道。然而，喧鬧的輿論背后是當(dāng)事人永遠(yuǎn)無法平息的痛與生存的窘迫。被救女孩兒父母早年失業(yè)，一家人靠女孩兒在一家書店做前臺接待的工資維持生計，實在拿不出多少錢來。

王承相生前是小學(xué)老師，羅新在社區(qū)做宣傳員，年邁多病的老母親和弟弟一家同住，每個月王承相給老人500元生活費。等待羅新的是很現(xiàn)實的問題：以自己每個月不到2000元的工資，如何撫養(yǎng)孩子、贍養(yǎng)老人？

一個周末，羅新帶著王斌去看望婆婆。臨走時，王承相的弟弟王覺送娘兒倆下樓，說出了心中的想法：“嫂子，我哥不能就這么白白送了命，他們家（被救女孩兒一家）不能一點兒表示也沒有。要知道，咱媽的藥費……”

羅新及時打斷了他。她不希望兒子聽到小叔后面的話，對父親救人的價值產(chǎn)生懷疑?！巴跤X，我去找他們吧?！绷_新答應(yīng)道。

回家的路上，13歲的王斌對媽媽說：“媽媽，爸爸這樣做，值得嗎？”為了那女孩兒的一只包，爸爸付出了生命，王斌一家人都陷入悲傷……

兒子的問題讓羅新心如刀絞，但她不能讓孩子覺得父親的死毫無意義?！皟鹤樱詪寢寣Π职值牧私?，他是一個敢擔(dān)當(dāng)?shù)哪凶訚h，做人的良心不允許他袖手旁觀，否則他會一輩子不安。所以，不管別人如何評價，媽媽希望你在心底里覺得爸爸是個頂天立地的人，將來也要成為爸爸那樣敢于擔(dān)當(dāng)?shù)娜??！蓖醣簏c點頭。

2006年6月，羅新去了被救女孩兒的家。她想了解女孩兒后來的生活狀況，也希望能拿到一點兒錢。

那天是星期天，女孩兒在做家務(wù)，她父親在看電視，母親在鄰居家打麻將。對于羅新的到來，他們既驚訝又驚慌。女孩兒的眼淚刷的一下流了出來，說：“阿姨，一直想去看看你，可是……”羅新心里很酸。女孩兒父親把妻子叫了回來，兩人手足無措地對羅新說：“我倆這個年紀(jì)找活兒也不容易。但你放心，等我們有了錢，一定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p>

羅新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情緒，說：“她還是個孩子，不能把家庭的重?fù)?dān)全壓在她的身上。你們也不算太老，只要肯找，工作總還是能找得到的。我老公若地下有知，也希望你們過得好。否則，他……太可惜了。”

羅新說完這些話后，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那家人，她害怕自己會罵人。走在街上，羅新淚如雨下，丈夫去世時她也不曾如此哭過，但這一刻，她那么思念他。擦干眼淚，羅新想到的是怎么跟婆婆、小叔子和兒子交代，她不想讓他們知道丈夫用生命換來的是這樣一個結(jié)果，更加不想讓孩子產(chǎn)生“見義勇為不值得”的想法。

羅新帶著兒子去了婆婆家，對婆婆說：“我去那個女孩兒家了，一家3口人，就女孩兒一個人掙錢。他們手頭只有1萬元錢，開了個早點攤兒賺錢。他們答應(yīng)今后給咱們家6萬元錢，說不會讓承相的血白流。媽，等他們給了錢，3萬給您，3萬留著給斌斌上大學(xué)，行嗎？”不管怎么樣，對方總算有了個說法，這讓婆婆和小叔子覺得感情上還算能夠接受。

回到家，吃晚飯時，羅新跟兒子說：“自從出了那件事，那個女孩兒原本不上進(jìn)的父母變得很勤奮，跟人家借了錢，開了個早餐店，早出晚歸地掙錢。他們覺得自己欠咱家的。斌斌，這也算是一件好事，對不對？”

王斌點點頭，眼眶紅了，說：“媽，我好想爸爸?！眱鹤拥囊痪湓?，讓羅新再也無法克制住自己，娘兒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最后羅新對兒子說：“斌斌，咱以后得精打細(xì)算過日子，爸爸用生命換來的錢咱不能花，他當(dāng)初那么做，也不是為了錢，對不對？”兒子含淚點點頭。

那一夜，羅新失眠了。她知道，為了安慰婆婆和兒子的心，那6萬塊錢她得賺出來。

守護(hù)一個秘密

決定用自己的雙手撫慰家人的內(nèi)心后，羅新變得很忙碌。她白天上班，晚上用縫紉機做鞋墊，有空就去街上擺攤兒賣鞋墊。她做的鞋墊全用又厚又硬的牛仔布料，裁剪很費力，剪刀常把手磨出血泡。兒子懂事，一有空就幫媽媽剪鞋墊。自己的手磨破，羅新沒哭，可是看著兒子嬌嫩小手上的血泡，她心疼得眼淚直流。王斌很男子漢地對媽媽說：“爸爸救人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這點兒小傷算什么！”

一天，羅新下班后拖著疲勞的身體回到家，放學(xué)回來的王斌已經(jīng)做好飯菜在等媽媽?？吹綃寢專醣蟾吲d地說：“媽，今天同學(xué)拿了好多穿破穿舊了的牛仔褲給我?！绷_新瞪大了眼睛：“他們怎么知道的？”“我說的唄。我在班里人緣好，同學(xué)們都樂意幫我?！绷_新陰郁的心情一下子晴朗了起來，有如此懂事的兒子，再大的困難自己都得挺過去。

后來，在兒子的啟發(fā)下，羅新除了做鞋墊，又開始幫人加工十字繡。王斌把母親的辛勞看在眼里，學(xué)習(xí)從不用母親操心。每逢周末，除了去奶奶家待半天，羅新總是帶兒子逛逛博物館、到郊外散散心。不管怎樣，她希望讓家庭的生活維持在丈夫在世時的水平，日子可以過得緊一點兒，可是不能讓兒子少了見識。

2009年11月，羅新終于湊夠了3萬元錢。當(dāng)她把這筆錢交到婆婆手上時，老人家悲從中來，眼淚直流。羅新邊安慰老人邊說：“媽，6萬元錢他們都給了。那3萬，我給斌斌存著，等他上大學(xué)的時候用。您放心，只要您活著，我就養(yǎng)您，和承相在時一個樣兒?！?/p>

想著家里已經(jīng)有了3萬元，王斌就勸媽媽不必再做手工了。羅新對王斌說：“既然能賺錢，干嗎讓自己閑著。再說，不到萬不得已，媽不想用那3萬元。那是爸爸留給你的財富，媽媽沒權(quán)處置它。”

最好的回饋

2010年夏天，王斌考入東北師范大學(xué)，準(zhǔn)備將來子承父業(yè)，做一名教師。但孩子第一年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怎么辦？羅新苦苦想了一夜，終于找到辦法：等兒子離家后，就把位于中山區(qū)的兩居室租出去，自己租一個民房住著，每個月就能擠出一筆錢來了。

9月1日，送走兒子之后，羅新很快把自家的房子租了出去，然后自己在鞍山路附近租了一個無暖氣無煤氣的平房，這樣每個月就有1100元的額外收入了。羅新跟家人解釋說：“兒子不在家，我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既孤單又浪費，居家過日子，這就叫理財?！?/p>

就這樣，羅新用自己的堅強隱忍守住了一個秘密，也用自己的力量將兒子撫養(yǎng)成人。10月12日，王斌在學(xué)校收到一筆1萬元的匯款，但當(dāng)看到匯款人一欄空白時，他不敢貿(mào)然取出這筆錢，便迅速給母親羅新打了一個電話。羅新知道，一定是那個女孩兒給王斌寄的錢，這就說明那一家人還是知恩圖報的，但也真的是能力有限?？闪_新看重的是這1萬元背后所凝結(jié)的感恩之心。所以，羅新這樣對兒子說：“斌斌，是你爸爸救的那個女孩兒家寄來的，他們家比咱們家過得更不容易。為了這1萬元錢，他們一家3口肯定是吃不好，穿不暖的。所以，兒子，這是良心錢，無價的。”

王斌滿心疑惑地問道：“他們之前不是已經(jīng)給過咱們錢了嗎？為什么還要寄錢給我？”羅新一時語塞，只好支吾以對。這時候王斌感覺到事情有點兒不對勁，追問道：“媽，之前他們沒有給咱們6萬元錢，對不對？”

事情到了今天，羅新覺得無法再隱瞞，也沒有必要隱瞞了，因為對方對這件事情做出回應(yīng)，說明丈夫的血沒有白流。

電話的另一端，得知真相的王斌為自己的粗心、為母親的苦難，痛哭失聲。第二天，他請了假，坐最早的一班火車回了大連，他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想念媽媽。

下午，母子二人在火車站相見，兒子緊緊地抱著母親。那天，兒子為媽媽做了頓豐盛的晚餐，幫媽媽洗腳、梳頭、揉背、捶肩，他覺得無論做什么，都無法彌補媽媽這些年來所承受的苦，都無法表達(dá)自己對媽媽的愛。

王斌擁著媽媽說：“媽媽，把這1萬元還給他們家吧，爸爸救她，不是為了錢，是希望他們過得好。有了這1萬元錢，他們會過得更好一些。放心吧，從今天起，這個家，我來撐?！?/p>

羅新幸福地笑了，她知道，丈夫的美德在兒子的身上得到了延續(xù)。這是一個母親最深最美的愿望，所以，一切的苦與難，都值得。

（司志政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