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戰(zhàn)以來最嚴重的災難面前，這個國家沒有失掉方寸。從地震預警發(fā)出的那一秒開始，日本各層級的自救和互助系統(tǒng)就全面啟動，心照不宣。

震后第一個夜晚，身處東京的異國人看到，數百萬通勤族走在街頭，自動列隊默默前進，紅燈停綠燈行，毫無喧嘩；車道上的交通工具排成長龍，但聽不到一聲喇叭聲，整個場面，“仿佛一場巨大的無聲電影”。一位中國留學生對記者說，那種“有點可怕的”安靜和默契帶給她的震撼，不亞于里氏9.0級的地震。

日本城市受災前后的衛(wèi)星對比圖片，讓人再度感嘆人類的渺小和生命的脆弱。與此同時，網絡上不斷涌現的照片和只言片語，又讓人不得不承認日本社會的韌性和淡定，全世界看到了日本人的態(tài)度。連日來種種細節(jié)的集合，逐漸拼湊出一幅不加修飾的“國家形象圖”，這幅圖的主角都是普通人，是互相照應的白領、是將采訪對象護在自己身下的記者、是為遭受核輻射的市民進行檢查和護理的醫(yī)護者、是冒死進入污染區(qū)的自衛(wèi)隊成員……

他們的態(tài)度，決定了這個國家的命運。

“不只是OKASHI”

“緊急逃生時，我們有個要訣叫‘OKASHI?！比毡九髮W生大倉瑤子（Yoko Okura）向記者解釋道，“O是Osanai，不要推搡；Ka是Kakenai，不要亂跑；Shi是Shaberanai，不要喧嘩，以便聽清指令?！比毡镜娜窕A防災教育從小學一年級貫穿到高中三年級，每年的9月1日，不僅是學校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也是“全國預防災害日”（紀念1923年9月1日的關東大地震），中小學生都要進行逃生演習。

當地時間3月11日下午2點46分，日本人一如以往地采取避震措施，他們很快發(fā)現這次的晃動不同尋常，但沒有人因為驚慌而亂陣腳?？纯丛谌兆x書和工作的中國人的微博記錄，你會明白，“OKASHI”原則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而是從小到大的潛移默化和根深蒂固：

“上萬人走出建筑物停留在機動車道中間或馬路邊，沒有一人占用機動車道。整個過程，沒有一人在公共場所吸煙。服務員在跑，拿來毯子、熱水、餅干，借來電線放收音機。所有男人幫助女人。3個小時后，人散，地上沒有一片垃圾，一點也沒有?！?/p>

“剛剛坐地鐵回來了，平時20分鐘的車程，花了2個多小時，為了下這個樓梯排隊快1個小時。旁邊上行的電梯就是空著，所有人都在樓梯邊老老實實地排著長隊。地鐵里面非常熱，竟然沒有一個人在吵鬧?！痹诰W友傳送的一張照片上，只見樓道內避震的日本人職業(yè)裝筆挺，分坐樓梯兩側，確保中間暢通。

一名在寫字樓辦公室避震的中國人，躲在桌子底下，第一次打開了2年前剛進公司時領到的應急袋，填寫姓名、地址、血型等個人信息，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只哨子——倘若身陷倒塌建筑中，可以吹哨子，增加被找到的機會。

校園里，老師帶著學生按照事先規(guī)劃好的路線撤到空曠地帶——老師必須確保學生全部撤出后，關閉電源，最后一個離開教室?？盏厣希蠋熢谕馊ΡＷo，小孩子們圍坐在當中，他們戴著錐形的安全頭套，那是平時凳子上的坐墊，但經過特殊設計，一旦發(fā)生地震，就可立刻拆下扣到頭上，防止墜物砸傷腦袋。

身在橫濱的上海人沈先生懷著感動，記述了2歲幼子在橫濱某保育園的經歷。保育園內有攝像頭，可以實時記錄孩子情況供家長通過互聯(lián)網查看，11日下午，其丈母娘在網上看外孫，只見老師們把戴著防災頭套的孩子們圍在中間，時不時俯身下去用身子護住孩子——此時丈母娘還不知道日本正在發(fā)生9.0級地震，以為又在防災訓練。17點多，園內其他孩子被陸續(xù)接走，“只剩下我2歲的兒子和老師們了。6個老師圍著我兒子，兒子身上蓋著被子，旁邊的老師手里拿著被子時刻準備著，一旦地震就撲上去?！薄捌綍r18點接兒子，地震當天交通癱瘓，我步行18公里到達保育園時，已經是22點。其間老師們就是一直這么守護著我兒子。”

常年與“地震”打交道的日本人深知，巨災面前，獨善其身無法全身而退，互相扶持才能共度難關。

在推特（Twitter）等社交網絡上，粉絲眾多的知名藝人、職業(yè)棒球運動員等，成為最有力的訊息轉運站。推友們互相提醒，一定要在避難過程中協(xié)助那些不會說日文的外國人，或是特別要照料高齡者與婦女，鄰居有獨居者也要記得去敲門。

推特用戶Kuramotoyasu寫道：“只需問一聲：‘你還好嗎就能讓大家的心情好一些?！薄安灰聊吹嚼先撕蛦为氁粋€的人，請用你的聲音問一句。我們都是一家人?！鄙踔劣型朴厌槍ν鈬私o出逃生建議和急需用品清單，告知緊急求助電話。

強震和海嘯可以摧毀建筑，卻破壞不了這個社會對“秩序”的尊重和恪守。從電視里看到重災區(qū)的慘象，身在東京的Yoko Okura深感心痛，但是看到同胞的反應，她引以為豪：“井然有序是我們從小接受防災教育的結果。但我認為這不光是訓練的結果，更多是文化使然。我想象不出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趁機打劫商店，這是非?？蓯u的。恰恰相反，地震發(fā)生后便利店主動分發(fā)食物和飲水，大型飲料公司把飲料販售機調制成免費模式，所有公用電話都可以免費撥打，還有多語種電話服務為受災的外國人提供24小時翻譯服務。你可以通過這次地震發(fā)現，日本社會的集體意識很強，大家都互相幫助?！?/p>

地震首日晚，東京四通八達的地鐵系統(tǒng)停運，靠近車站的大學陸續(xù)開放講堂與校內大型集會所，供無法返家的上班族過夜，商務旅館紛紛提供免費住房，餐館打出免費招待的牌子。入夜氣溫下降，還滯留在車站的人收到了工作人員送來的干凈儲備毛毯。在東京半島酒店，服務生對待臨時避難者與貴賓無二，免費提供咖啡、面包和蛋糕，現場還有古典音樂演奏，撫慰著人們的情緒。而在變成臨時避難所的公園里，管理人員啟開草地上一排形似陰穽的蓋頭，支起鐵架掛上帆布，人性化的應急簡易廁所就搭成了。

從11日深夜到次日，受地震影響不大的東京逐步恢復地鐵線路的運營，疲憊的人們坐上回家的車。11日午夜時分電話信號出現好轉，《日本新華僑報》記者劉芳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看到，公交車內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但是，包括我在內，每個接起電話的人都低聲地說幾句后匆匆就掛掉電話。在日本，公共交通工具內不打電話是規(guī)則。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人們還是照常遵守規(guī)則，雖然我想說日本人真是固執(zhí)得有些可愛，但內心卻肅然起敬起來?！?/p>

周日，東京市中心部分商店重新開張營業(yè)，五金零售商和雜貨店的顧客尤其多，不少人出門來囤積電池和蠟燭等基本生活用品——由于電力供應不足，東京電力公司宣布從周一（14日）起在其所轄供電區(qū)域內有計劃地采取“輪番”停電措施。互聯(lián)網上馬上出現了號召大家節(jié)約用電的海報：“來為某個人而熄燈吧。你節(jié)約的電力，將照亮他的城市，以及他的心靈”，“精神會被點亮”。

自覺排隊依舊是東京街頭的一道景觀，人們排隊做著三件事：1、買手電筒。東京超市手電筒降價，原來相當人民幣100元的應急手電筒，現在只要20元。2、領取自行車。自行車免費提供，不要錢和任何手續(xù)，只要需要，工作人員就給你一輛，沒有人一擁而上，都通過排隊領取。3、排隊買鮮花?！案兄x網絡，讓我們知道，人們也可以這樣面對災難?！卑l(fā)送這條微博的中國網友如是感嘆。

“別含混言辭！”

地震發(fā)生前幾個小時，日本首相菅直人還因為接受不當政治捐款的問題而備受攻擊。地震發(fā)生時，國會參議院決算委員會正在就2011年度預算案及相關法案召開會議，朝野政黨互相角力。

突如其來的強震和隨即引發(fā)的巨大海嘯、核電危機讓對立的朝野政黨暫時進入了“政治休戰(zhàn)”狀態(tài)。菅直人召集所有閣僚立即前往首相府邸開緊急會議，震后4分鐘，緊急災害對策本部成立，第一次會議確定，第一要務是保證人命。

會后，身穿淺藍色急救人員制服的菅直人出現在日本國家電視臺上：“請各位國民行動時一定要沉冷靜。正是在這種時候，希望每個人都拿出行動來，發(fā)揮互助精神，將損失控制在最小范圍內。”他的表情鎮(zhèn)靜，語調也很堅定。隨后，內閣官房長官枝野幸男言簡意賅地介紹了發(fā)生什么狀況、政府正在做什么事情，提醒百姓應該如何互相幫忙、注意安全。

媒體作為向市民提供最新情況、確保消息通達的平臺，也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地震發(fā)生時，東京一家電視臺的女記者正在街頭做采訪，地面開始搖動，她并沒有停下，而是轉為開始報道地震情況。電視臺里，新聞主播頭戴安全帽，在仍有晃動的演播室中發(fā)布警告。日本最大的廣播電視機構、唯一的公共廣播電視臺NHK（日本放送協(xié)會）即時呈現空拍畫面，輪流用日語，英語、華語、韓語等5個語種，發(fā)布有關最新震情和可能發(fā)生海嘯的地區(qū)。FT中文網總編輯張力奮評價：“作為真正的公共電視臺，NHK在國家重大危機時刻成為超越一切的公共平臺，維系了國民的精神和秩序?！?/p>

隨著災區(qū)信息的及時披露，人們很快意識到這次地震的嚴重性，但是電視上沒有災民哭天喊地的畫面，沒有記者情緒失控的表現，即使有些主播和記者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們知道災區(qū)民眾跟全球日本人都很注意這些消息，因此自己必須鎮(zhèn)定。一位中國留日學生有感而發(fā)：“日本電視臺的新聞特別平靜，我覺得無可挑剔，有信息量卻不侵犯個人，有數據不煽情，有各種提示卻不造成恐慌。”

名叫“在日本的kk”的網友在微博上轉述了一位日本網友的話：各大電視臺，不好意思！我們現在不需要任何對受災者的采訪！請你們詳細報道現在的災區(qū)給水處的位置，需要等待取水的時間，哪里有可使用的廁所， 哪里有電可以使用！請告訴我們這些有用的信息！催淚煽情的影片請不要播出！眼淚等著以后再流！??！

而在緊急災害對策本部，枝野幸男一天至少召開三次發(fā)布會，媒體記者的追問也越來越凌厲尖銳。日本東海大學教授、朝日CS衛(wèi)星電視主持人葉千榮生動記錄了媒體在核電站危機問題上對政府的“步步緊逼”：

12日晚的新聞發(fā)布會上，日本首相菅直人表示，日本正面臨二戰(zhàn)以來最大的危機，感謝日本人民在艱難的情況下保持冷靜，他相信，我們可以共同克服困難。記者們似乎誰也沒有被菅直人的演講打動，在枝野的發(fā)布結束后，立即質問道：“為什么菅直人首相不接受我們的提問便退場了？！”

當官房長官枝野幸男承認：“由于注水冷卻系統(tǒng)出現故障，三號機組核反應堆內的冷卻水位還未達到目標水位。”時事通訊社記者逼問：“冷卻水位上不去僅是因為冷卻系統(tǒng)的問題？”

枝野答：“這正是專家們目前在分析的?！?/p>

記者再度追問：“那么冷卻水不到位的問題打算如何解決？是否在冷卻水位之上的燃料棒正在發(fā)生熔解？！”

枝野還是表示：“專家正在全力尋找對策?！?/p>

像這樣的交鋒，每天的發(fā)布會上都在上演。這個時候，媒體記者不代表個人，不代表電視臺，而代表整個公眾向政府要真相，要核電站的受損和危險情況。13日，日本媒體還痛擊內閣府副大臣東祥三，因為他在之前一天視察災區(qū)時打瞌睡——12日早上七點東祥三乘坐陸上自衛(wèi)隊的直升機從宮城縣到巖手縣視察了兩個小時，由于前晚通宵，在聽取匯報時，他未能抑制住襲來的睡意，當場現出瞌睡表情。

在13日東京電力公司召開的發(fā)布會上，記者們同樣“咄咄逼人”。公司副社長藤本孝等6名干部現場向民眾鞠躬道歉。記者厲聲逼問：“三號機組會不會堆心熔解？！”藤本回答：“目前尚不清楚”，記者吼道：“把話說清楚了！到底會不會！”“別含混言辭！”藤本孝答：“情況是嚴峻的?！?/p>

對于枝野幸男在記者會上沒有公開因為核電站爆炸而導致人員死亡等問題，日本參議院議長西岡武夫批評說，政府必須將核電站的實際現況和可能發(fā)生的后果，真實地明確地告訴給國民，不能老是給國民和媒體吃“安定藥”。

比起執(zhí)政“新手”民主黨，曾連續(xù)執(zhí)政54年的自民黨經歷過阪神大地震、藥害肝炎事件、新型流感等重大災難和公共危機。曾在安倍晉三、福田康夫和麻生太郎時期擔任日本厚生勞動大臣的舛添要一目前是在野黨“新黨改革”黨首，在他看來，目前民主黨政府的危機管理以及對國民的說明方法，是有很多問題的，他們亟需的是經驗和應對策略。

舛添要一在回復給《新民周刊》記者的郵件中提到，在野黨對政府對應災害的不足點作出指正，也是為了保護國民生命和財產安全，并不是有意挑政府的刺。雖然他對菅直人政府應對不力的地方也提出批評，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為政府提出明確建議，并且提供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