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奕秋

印度和巴基斯坦現(xiàn)在給人的感覺，一個蒸蒸日上，一個千瘡百孔；一個是金磚成員國，一個離失敗國家不遠。然而，在兩國自1947年建國以來的前50年里，絕大多數時候巴基斯坦（1971年前還包括現(xiàn)孟加拉國領土）的人均經濟表現(xiàn)要好過印度。雖然兩國改革前都奉行內向型經濟戰(zhàn)略，但巴基斯坦的反出口傾向較低，與國際市場的整合更快，其出口產品較早從初級產品過渡到以棉紡織品為主的制成品。直到1990年代中期，巴基斯坦的人均GDP還比印度高1/3以上，這還是在它的人口增長率比印度高出2/3的不利條件下實現(xiàn)的。

如今，印度的經濟總量是巴基斯坦的8倍多，人口只有6倍多，人均GDP比對方高出近1/4。如果從1991年新德里啟動經濟改革算起，可以說印度用20年的時間實現(xiàn)了人均GDP穩(wěn)定的反超。而且，由于在科技人力和研發(fā)機構上的優(yōu)勢和更好的教育投資，印度的領先優(yōu)勢還會繼續(xù)擴大。在這樣的懸殊國力對比下，巴基斯坦維持相當于印度一半數量的軍隊，每個軍人身上平攤的軍費不到印度的1/3，卻要應付東西兩線邊防和境內反恐的多重壓力，早已捉襟見肘；軍人勢力在巴基斯坦尾大不掉，擠占了原本可用于建設性投資的資金，使得該國漸漸滑入依仗外國（美國、中國、沙特、阿聯(lián)酋等國）援助的深淵；而印度卻成為施恩者，在阿富汗、緬甸、非洲等地大舉投資。兩相對比，更可印證新德里經改20年的成就。

印度經改結出碩果

關于新德里經濟改革，一個簡單的事實被1991年的自由化擁護者忽視了，那就是印度GDP增長率大幅提高其實在1980年代就開始了，而當時外國直接投資平均每年僅增加1.3億美元（對比1996年開始平均每年增長29億美元）。印度的“內生式增長”，得益于其逐步摒棄指令經濟模式，悄悄對國企放權讓利，啟動地方分權。而其轉向急遽的對外開放，要歸結為蘇聯(lián)瀕臨解體前停止了對印度的大規(guī)模援助，導致其1991年的外匯危機。同年6月，在經歷短短15個月便有3位總理下臺的動蕩之后，國大黨（英迪拉·甘地派）贏得第10屆大選，納拉辛哈·拉奧政府宣誓就職，拉開了印度市場資本化和經濟自由化的序幕。

印度過去20年的經改實踐，可概括為曼莫漢·辛格的“經改三部曲”：財長任內，他在拉奧總理支持下鋪開大規(guī)模經濟改革，基本取消實行40多年的許可證制度，擴充私企的經營領域（如銀行），放松對壟斷財團的控制，擴大外資的投資領域和持股上限，普遍降低關稅率，把盧比貶值20%，逐步放松外匯管制。這一階段的改革由于后坐力大，在1995年步伐明顯放緩。再過一年，國大黨下臺，人民黨為首的聯(lián)合陣線政府和瓦杰帕伊聯(lián)合政府相繼執(zhí)政。這8年間改革仍在繼續(xù)，并延伸到農業(yè)、司法、經濟特區(qū)等領域，但步子小。

2004年大選后，政權又回到國大黨手中，由曼莫漢·辛格擔任總理。在其首個總理任期內，因聯(lián)合政府脆弱，加上2005年9月鐵路、能源及金融等行業(yè)將近4000萬人罷工抗議經濟改革的影響，政府推出的“第二代經改方案”旨在調和左右之爭，未能大踏步前進。2009年5月開始的新總理任期內，辛格大刀闊斧推進改革，內容包括放松勞工市場管制，放開石油定價，開放民用鐵路業(yè)務，在零售、金融和鐵路工程建造等領域全面吸引外資（中企由此大舉進入），堪稱繼1991年以來印度最大規(guī)模的一次經濟改革。但辛格畢竟年事已高，不管黨務，其連任剛剛兩年，已因內閣成員腐敗、高通脹和高失業(yè)率等問題而備受指責。

在不完善的民主制度下，印度政府的決策和執(zhí)行能力都明顯低于中國，發(fā)展外向型經濟也比中國晚了10多年，所以目前其經濟規(guī)模只相當于中國的1/4，人均GDP只相當于中國的1/3。但是，相對于經歷了穆沙拉夫長達9年威權統(tǒng)治的巴基斯坦，印度的民主氛圍和法治環(huán)境又體現(xiàn)出“經濟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優(yōu)勢，避免了鄰國的政治動蕩和經濟大起大落。

當下，印度試圖跳過工業(yè)化階段，直接建立消費和服務主導的國民經濟。這是一個比自由化改革更大的挑戰(zhàn)。在IT外包和金融業(yè)“知識型”人口之外，印度還存在一個文盲率居高不下、受制于地方政治和行業(yè)利益，無法適應全國性改革進程的龐大群體。如何把他們（尤其是仰賴6~9月季風吃飯的占全國人口2/3的農民）納入“包容性增長”，考驗著曾以鄧小平為榜樣的辛格總理的智慧。而印度在這方面的探索經驗，也會給巴基斯坦以教益。

巴基斯坦落后溯源

獨立之初，巴基斯坦經濟只是略微落后于印度，此后便進入增長快車道。陸軍總參謀長阿尤布·汗執(zhí)政的1960年代，巴基斯坦經濟被視為世界典范，韓國曾仿照卡拉奇設計首爾市的功能。后因經濟管理不善尤其是輕率的財政政策，巴基斯坦的公共債務大幅增加，并導致1990年代經濟增速放緩（20世紀末4個10年的年均增速分別為6.8%、4.8%、6.5%、4.6%）。

相對于印度，巴基斯坦的經濟體量小，更容易受外部和內部震蕩的沖擊。1965年印巴第二次克什米爾戰(zhàn)爭、1971年孟加拉國獨立戰(zhàn)爭，以及1970年代中期阿里·布托的國有化政策，都影響到該國經濟成長。1980年代的放松管制，加上外國援助和僑匯，使得經濟復蘇。但在1990年代貝·布托和謝里夫交替執(zhí)政下，巴基斯坦并未經歷印度同期的經濟自由化改革，直到穆沙拉夫上臺第二年，出口驅動型的經濟改革才啟動，金融部門也得到優(yōu)化。

巴基斯坦的經改比印度晚了9年，且范圍窄得多，但在21世紀最初幾年仍促成了巨大的經濟增長。2003~2007年巴GDP平均增速為7%，以至于2005年高盛集團將巴基斯坦列入“Next-11”新興經濟體。但在2007年底貝·布托遇刺后，反恐戰(zhàn)爭蔓延到巴境內，導致外資撤往海灣地區(qū)，加上輸入型通脹襲來，巴政府陷入國際收支危機，被迫接受IMF貸款。這之后，一直存在的弊端——巴財政1/6被軍方吃掉，造成國內投資率長期低下——惡果浮現(xiàn)，2009年巴GDP增長率僅為2%（印度為7.2%），通脹率卻高達20.8%（印度為11.9%）。

鑒于去年特大洪災給巴基斯坦造成近100億美元損失，2011財年巴GDP增長目標下調至2.4%，財政赤字超過IMF限定的5.3%幾成定局——這意味著該國的國債信用評級將進一步下調。在疲軟的經濟形勢下，伊斯蘭堡還要對付欲為本·拉丹復仇的“巴塔”和“基地”，還要參與同印度的軍備競賽，顯然力有未逮。因此，它無法割舍美國每年接近13億美元（今后每年約20億美元）的經濟和軍事援助，也希望與友好國家展開更多合作包括開放本國的戰(zhàn)略空間。在吉拉尼總理5月訪華期間，巴方就主動邀請中方接手運營瓜達爾港。

從原屬一體的印巴兩國的經濟表現(xiàn)看，正如民主制度并未給建國初期的印度帶來經濟高增長，軍人獨裁也沒有阻礙巴基斯坦維持一段時期內領先于印度的經濟增速。但是，正如蘇聯(lián)壓迫性的制度提前透支了未來經濟成長的信任資源一樣，巴基斯坦被軍人滲透的經濟系統(tǒng)也正為一筆筆錯誤的“國家投資”（如支持塔利班建立阿富汗政權，支持虔誠軍騷擾印控克什米爾，不顧財力限制大購先進戰(zhàn)機以獲得對印作戰(zhàn)的“時間換空間”優(yōu)勢）而埋單。印巴如今的懸殊國運，表面上是由于印度自由化改革先行一步，背后則涉及巴方的宗教立國情結（不能放棄克什米爾，因此無法與印度真正和解；同時，按宗教和殖民地界組成的國家難以獲得內在統(tǒng)一性）、政治制度沉疴（總統(tǒng)制、議會制翻來覆去，軍方膨脹為最大的利益集團）以及文化教育短板（高出生率、低入學率）。個中教訓，頗值得類似國家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