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

一條差點走失的狗

今年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家的狗樂樂走失了。我媽堅持認為這是有預(yù)兆的，因為前一晚它顯得坐立不安，十分焦慮，不在自己的墊子上老實躺著，而是憂郁地望向看電視的我們一家三口。雖然外面鞭炮聲聲，但它到我家4年來，從不曾怕過鞭炮，幾個月大時出去遛彎都能大無畏地穿過炮火，尋找別人丟棄的肉骨頭，在它喜歡的地方劃勢力范圍。

那天傍晚，我媽帶它出去散步，碰上一前同事，邊走邊說話，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樂樂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喊了半天也沒見它循著聲音撒著歡兒跑過來。

我媽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回到家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她告訴我們這件事，然后神經(jīng)質(zhì)地絮絮叨叨：丟了也好，這樣我們?nèi)ケ本┱疹櫮?，就沒有牽絆了。我爸馬上幫腔：早就養(yǎng)夠了，一點用沒有！冬天里都掉毛，還不聽話，喜歡追摩托車，不讓人省心??

爸媽去年來北京看我，待了一周，樂樂被寄放在姨媽家。待到我媽回去領(lǐng)它時，發(fā)現(xiàn)它叫聲沉悶，嗓子是啞的。樂樂從此粘在我媽腳后，眼巴巴地瞅著，一步也不肯離開，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撒著歡兒快跑在前面了，過了好久才又回到從前的模樣。

轉(zhuǎn)眼八點半了，我打開門向外看，并沒有如預(yù)期般蹲著一只小狗，樓梯上也沒有。九點，十點，看了又看，還是沒有。爸媽都很沉默。

我躺下睡了，恍惚中聽見門又開關(guān)了好幾次。大約三四點鐘的時候，依稀聽見門外有哼哼唧唧的聲音，然后傳來我媽焦急又興奮的聲音：你上哪里去啦？我爬起來，看見凍得哆哆嗦嗦的樂樂跑進屋里，到它的飯盆前悶頭喝水，顯然渴壞了。媽媽撫摸著它的頭說：可惜你說不了話，要不然也好告訴我你去哪里了，遭了怎樣的罪??？以后可別悶著頭向前瞎跑了。

我把樂樂的墊子安置好，聽著它安穩(wěn)入睡的呼吸聲，也睡踏實了。第二天，我才知道，我媽半夜里還出去找過它，在寂靜的園林里四處喊它的名字。那時候鞭炮聲停息，萬籟俱寂，她的聲音在清冷的夜空里回蕩。可是沒有找到，她回家來，躺在炕上，然后開始啜泣。而這許多年，生活種種的難處與不快，磕絆與失去，都不曾讓她如此傷心過。

后來有親戚朋友來串門，老媽逢人就說：昨天，樂樂差點丟了。然而別人并不認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都說，丟就丟了吧，這年頭狗又不值錢，滿街都是流浪狗。有人還說，那么大點的狗，給收狗的捉去賣肉，最多也就值十塊錢吧。然后，大家繼續(xù)打著麻將，談?wù)撜l發(fā)了財，誰做了一年肥缺就有房有車等有意義的事情。

最近我回家辦婚禮，這之后，爸媽真的要來北京照顧我，樂樂終究還是要寄放到姨媽的院子里了。夏天它倒不會冷，只是院子里蚊子太多，它恐怕得挨咬了，我媽絮絮叨叨地說。

文/閆晗

城事

可以不美麗，不能不正確

法國有句俗話叫作：“Il faut souffrir pour être belle（美麗必須付出代價）。”belle（美麗）這個形容詞是陰性的，意味著，男人們是不包括在內(nèi)的。在戛納，這句話絕對就是至理名言。

劇院里颼颼的冷氣顯然是為滿大街白襯衫黑領(lǐng)結(jié)黑西裝的男人們而設(shè)置的。法國插畫家Henelope Bagieu被邀請參加電影節(jié)，她的主要任務(wù)之一，就是在個人博客《我奇妙的人生》里，實時更新漫畫，一日一組。第一天畫的那組是這樣的：女主角縮成一團在火爐旁烤火——作為燃料的，不就是前一天買回來的高跟鞋嗎？

在戛納，穿得好看是次要的，驚艷更是女明星琢磨的事，我等路人，購物的首要準(zhǔn)則是：正確，包括顏色正確，款式正確。所以黑色的小洋裝就是最好的選擇，不為得到攝像大哥的注意，只求不踩守衛(wèi)大叔的底限。

Hugo同學(xué)就嘗到了守衛(wèi)大叔的厲害。那是午夜放映場，寶萊塢的片子，雖是午夜場，卻是八點檔的派頭，大搖臂、大屏幕、攝影墻都齊活了，還有美女在鏡頭前大跳印度舞。我們一行人的入場卷是大清早排隊領(lǐng)回來（憑通行證領(lǐng)票）的，下午才發(fā)現(xiàn)上面的著裝要求寫的是晚禮服。一大撥人于是個個穿得人模狗樣，卻排著長隊擠成北京公交車模式，集體往右行注目禮盯著大屏幕——中間藏一個只有白襯衫沒有黑西裝的家伙應(yīng)該沒事兒吧？錯了，Hugo被火眼金睛的守衛(wèi)大叔一把揪出。大叔嘆了口氣說：“對不住了，你太明顯了，我放過你，前面的人也不會放你通過的?！贝笫逵械览戆。羌t地毯上可都是閃光燈呢！

Hugo同學(xué)還是運氣不佳呀。同樣是午夜放映單元，《武俠》的入場券上就只要求著裝正確（correct is enough），我穿著帆布鞋，也輕輕巧巧走過了。據(jù)說，只要不穿背心褲衩，就不會被攔住。

當(dāng)然，明星除外。電影結(jié)束后，演職人員起身答謝掌聲，我趁機走近了，得以一觀湯唯的靦腆笑容和裸色低胸晚裝，然后福靈心至，為什么女明星們多是曳地長裙。穿著這裙子，到了場內(nèi)，從助手那里接過個厚坎肩兒，然后掙脫高跟鞋，蜷起腳，縮進椅子里，就可以安生地在銀幕前好好（自我）欣賞了吧。

不過也有不管這一套的明星。袁立就身穿普通裙子、素顏泛著油光來參加《武俠》午夜場，被記者抓拍到一副驚愕萬丈的模樣。她說得有道理嘛！“沒想到看個電影夜場還需要花幾小時梳妝！”

文/駁靜

閱人

造人記

認識L的時候，她的裝扮類似于時下流行的“小清新”：直發(fā)，不化妝，只用吸油面紙，穿棉布裙，總戴著耳機，里面哼哼唧唧放著不知所云的調(diào)。來找我借書時她是這樣說的：這個看上去就很有感覺，能不能借我？對于《讀者》類“沒感覺”的，L絕不花時間，如果使勁兒地翻著，是因為在上面找隨手記的重要電話號碼。

她和整棟行政大樓格格不入，氣場不符。本來嘛，L的理想生活是在遠方，在路上，無奈她是獨生女，大學(xué)畢業(yè)后被家人“押解”回鄉(xiāng)，在老爸的威逼、老媽的眼淚、親朋的規(guī)勸下，干上了萬人羨慕她獨厭的公務(wù)員。

才上班那會兒，打掃衛(wèi)生、瀏覽網(wǎng)頁、接聽電話，就是L全天的事兒。她對中間一項比首尾兩項要認真，坐電腦前可以8小時不挪窩，一整天跟同事說不上三句話。

L強大的老爸覺察到女兒心底的反抗，隨時瞅機會對之進行教育改造。某次本市來了一個國外考察團，他馬上替女兒謀到隨身翻譯一職。L口語聽力都相當(dāng)不錯，拜常年看英語原版電影所賜。“但是儀態(tài)啊，穿著啊，態(tài)度啊，你要改！一邊是領(lǐng)導(dǎo)，一邊是外賓，你說呢？”L爸說。

套裝、淡妝、高跟鞋、小一字步、腋下夾著精致文件夾、不露齒的微笑??青春正盛的L 被打造成領(lǐng)導(dǎo)身側(cè)的一道風(fēng)景。于當(dāng)?shù)赝黹g新聞里看到愛女的L爸心滿意足地笑：“你看你，這才像個女孩子，多漂亮！被社會認同才有價值啊。”

接下來，L又接了幾次這樣的活兒，開始小有知名度。別說，受矚目的滋味還真不錯。L爸又及時循循誘之：“你要獨立組織活動，不是演配角，要唱主角！”

L于是乎組織了一次本單位家庭才藝大賽。小活動，費大工夫：定方案、擬文件、匯報請示、布置通知??L全盤謀劃，以前沒操過的瑣碎心全操上了。最頭疼的是找選手，拉贊助，她跟人賠笑臉，不惜低到塵埃里。終于，在她的指揮調(diào)度下，名主持上陣，領(lǐng)導(dǎo)齊齊頒獎，現(xiàn)場一派紅火熱鬧。

“看不出，L不錯嘛，年輕人進步快，今年可以評個‘先進工作者！”領(lǐng)導(dǎo)表揚有加，L賠著笑臉回話：哪里哪里，您過獎。

幾年的工夫，L燙了卷發(fā)，穿著和大樓里的其他女性一般無二。她今年的重大計劃有：學(xué)車、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男朋友一起首付買房，當(dāng)然，還有好好工作，時時學(xué)習(xí)，準(zhǔn)備考更高級別的職位。

看到和大家越來越合拍的L有時會臨窗發(fā)呆，我欣慰又心酸，看來，不知名的力量已經(jīng)成功將又一個孩子挾裹進“正途”。從獨吟到合唱，新的L 誕生了。

文/童卉欣

浮生

還魂記

有一天，她忽然想通了：他，已經(jīng)死了。

他不是什么有頭有臉的人物，死訊沒機會上新聞聯(lián)播；他周圍沒人知曉她的存在，除了另一個她——但那一位，大概不至于專程知會她一聲。所以，如果他死了，她是不會知道的。

如果，死的是她，大概能比他好一點兒。她至少有一個好久不更新的博客，上面還有一堆鏈接，也就是，會有朋友留言，“驚痛”“驚悉”，或者在自己的博上寫“天妒英才”??不過他即使知道，大概也不會來參加追悼會，一來沒名沒分，二來也沒膽子這么拋頭露臉，向世人坦承一切吧。

連生死都不能互知，還說什么牽掛？也就是，他與她，對彼此來說，老早就死了。在分手的那一刻，就死了。

想通這一點，她終于能夠睡著了。每一個即將想起他的朦朧間，她就對自己說：別想了，他已經(jīng)入土為安了。放開想念，就是放他的魂魄去投胎。

再一翻身：會不會，這不是她的自欺欺人，是命運真的躲在街角給她一個驚詫？不不不，巨大的恐懼讓她有口難言，她霍然坐起：天上所有的神，別搭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而她，在深夜，開始做一件荒謬的事：在網(wǎng)絡(luò)上搜索他的名字。天知道，他有多少個重名，其中還包括青海某小鎮(zhèn)一位賣豬農(nóng)婦，起訴司法員，并且告贏了。她挨個兒打開網(wǎng)頁，一點一點梳理尋找。她找到他所有同事的名字與生平，找到他博士論文的題目，也找到了，他6天前才參加的活動。

她笑起來：呸，別肉麻了，他沒死，你才死了呢。你們這一段，不過是《金瓶梅》之開篇，你是丑陋愚蠢的武大郎，而他是妖嬈多姿的潘金蓮，若無其事、活色生香地活下去。

她在靜夜里，忽然失去哭泣的理由，無所事事，最后決定上自己的博客逛逛。音樂非常耳熟——不對呀，誰給她的博客加了音樂？

這一段，她聽的歌是梁靜茹的《茉莉花》：“你說我真好，比誰都好，有適合的人要幫我介紹。如果我真的那么好，你為什么不要??”而現(xiàn)在，她的博客，就在唱：“??看到心酸走來，幸福走掉??”

是誰知道她上哪個論壇？是誰擁有她的博客密碼？是誰忍不住，想徒勞地，抱一下她的痛？

她在搜索他，他也在搜索她。她所有萬箭攢心的嫉妒和痛楚，也都在穿刺他。他們互相承諾過，從此，不見不聞不再相依相偎，卻還在，誰也看不到的層面，相愛。

若他死了，她也死了，這一生，還有沒有機會演一出《牡丹亭》？她笑，想：還有我這樣的胖版杜麗娘？淚，滾滾而下。

文/葉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