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梅

李俊強是個獨生子，父親早年去世，與寡母相依為命。這天夜里，母親突患重病，李俊強急壞了，忙到村主任家里打電話，叫來救護車，把母親送到縣人民醫(yī)院。經(jīng)檢查原來患的是急性膽囊炎，手術(shù)后住院一個星期，病已好多了。這天，主治醫(yī)師來到病房通知他，醫(yī)藥費已用得差不多了，至少再交2000元，要不就得停藥了。李俊強很為難，兩年前他因盜竊罪被判刑兩年，在勞改農(nóng)場里由于管教干部的耐心教育，李俊強痛改前非，表現(xiàn)很好，減刑一年釋放回家。當他得知自己入獄后，母親成天以淚洗面，幾次想自盡，這就更加堅定了他金盆洗手，要做好人的決心。他在深圳玩具廠打工，可不到半年就遇上國際金融危機，工廠裁員，他只好返鄉(xiāng)回到家里種責任田、打零工。母親這次生病，他把僅有的積蓄都做了醫(yī)療費，農(nóng)村醫(yī)保到縣城住院得自己先墊付，現(xiàn)在好比熱鍋上的螞蟻，到哪里去弄錢呢？

母親自然知道兒子的難處，說出院算了，反正自己也有一大把年紀了。李俊強堅決不同意，他從小沒了父親，母親不愿改嫁，艱難地把他撫養(yǎng)成人，他還沒來得及報答母親的養(yǎng)育之恩，母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會后悔一輩子的。

李俊強對母親說：“您的病一定要治好才出院，沒錢我去找別人借。”后一句話他說得很勉強，因為他做過賊，剛從勞改農(nóng)場回來，名聲不好，親戚朋友誰敢借錢給他！

母親憂心地說：“咱們家沒有可靠的親戚，到哪去借??？”

“媽，您放心，我上初中時有一個要好的同學，如今在縣城工作，向他借錢沒問題?！?/p>

其實，李俊強說的是謊話，用來安慰母親的。此刻，他的心情十分矛盾，一下子要拿出2000元，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母親的病又不能半途而廢，唯一的辦法只有重操舊業(yè)，偷他一回，這是給母親行孝，以后說什么也不干了?？墒?，他又想起自己曾經(jīng)發(fā)過的誓言，這不是口是心非嗎？難！難！難！真是一錢逼死英雄漢。最后，李俊強還是決定鋌而走險，重操舊業(yè)。晚上11點，李俊強謊說他已用電話聯(lián)系好了，那位舊日的同學正在外地出差，要近半夜才回縣城，他去同學家里借錢。母親信以為真?；椟S的路燈下，李俊強來到商業(yè)街后面偏僻的春風巷，這是他下午踩好的點。巷子里有一棟新落成的商品房，只賣出幾個套間，他知道，住在這里的大多是農(nóng)村來縣城做服裝生意的小老板，單身家庭多。他也注意到了，5樓靠左一個套間住了人，上下層及對面的套間還沒有賣出去，這比較容易得手，風險也不會太大。房子里黑燈瞎火的，沒燈火就是沒有人或者人已睡了。進得屋來，果然沒有人。他連忙翻箱倒柜尋了個遍，沒有發(fā)現(xiàn)現(xiàn)金和值錢的首飾，正在泄氣之時，傳來一陣腳步聲。李俊強一怔，不好，有人回來了。但逃是沒法逃了，只好先躲一陣子。他見臥室內(nèi)有一個衣櫥就躲了進去。這個衣櫥很大，門的上半部是玻璃的，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衣櫥里面暗，外面看不到里面。

不多時門打開了，進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時髦女郎，肩上掛著小坤包，雙眉緊蹙，看樣子很不開心，也很疲憊，一倒在床上就不動了。李俊強只好耐心地等待，待她睡熟后再抽身逃走。

誰知，不到抽完一支煙的工夫，女郎痛苦地哼了起來，緊接著雙手捂住胸脯，痛得哎喲連天，又開始嘔吐起來，她掙扎著拉開小坤包，拿出手機撳按鈕，卻沒有反應(yīng)——手機沒電了。

李俊強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這女子不是單身，就是丈夫不在縣城工作。他猜得不錯，這女郎名叫屈小曼，家在本縣農(nóng)村，是服裝店的小老板，26歲芳齡，因為高不成低不就，還沒找到對象。李俊強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他沒有趁機溜走，而是緊緊地盯著床上痛苦的女子，看來她是患了突發(fā)性的重病，她打手機可能是呼叫120來搶救。樓上樓下以及對面都沒有住人，深更半夜，有誰來救她呢？原來，屈小曼前天在同學的婚宴上暴飲暴食，第二天心頭作痛，去了一家個體診所，醫(yī)生誤認為是胃痛，給她開了藥，她也沒當一回事，哪知道一點效果也沒有。

女郎越痛越厲害了，絕望地哭叫：“等死了！等死了！”

李俊強著急起來，也不顧自己是入室行竊的賊了，問道：“小姐，你怎么了？”

屈小曼并不感到驚恐，因為她一進屋就見家里的東西被翻了，一定是進來了賊，甚至賊還沒有離去，但由于身體不爽，只得任之。她急切地說：“我叫屈小曼，獨居在此，現(xiàn)在患了急病，我明白你的身份，求求你撥通120吧！”

“我身上沒有手機?！?/p>

“那就請你發(fā)個善心，快把我送到醫(yī)院去。”

“這……合適嗎？”李俊強猶豫起來。

“我不會說你是賊，我知道你身上沒有錢?！鼻÷粤Φ貜男±ぐ锩鲆粡堛y行卡，“你……行行好吧，要不我只有死路一條了……”她已痛得說不出話來。

李俊強心想，要是她真的暴死了，自己也難脫干系，公安肯定會介入，因為房間里有他留下的指紋，那時會更說不清楚的。救命如救火，他顧不了許多，接過銀行卡，打開門，背起屈小曼一口氣下了5樓。這地方開發(fā)不久，還沒有公用電話亭，電話超市也關(guān)門了。李俊強背起屈小曼快步跑到人民醫(yī)院，累得他汗流浹背，氣喘吁吁。進了急診室，值班醫(yī)生做了簡單的檢查，說屈小曼患的是急性胰腺炎，十分危險，便對李俊強說：“必須立即手術(shù)，暫交2萬元押金，快辦好入院手續(xù)。”

李俊強掏出屈小曼給他的銀行卡，正欲拔腿去自動取款機取錢。這時，屈小曼告訴了他密碼。其實，屈小曼家里還有2萬元現(xiàn)金，是準備明天去進貨的，但她多了一個心眼，不敢把現(xiàn)金交給這個賊，而是給他銀行卡，到醫(yī)院才告訴密碼，因為現(xiàn)場有醫(yī)生，再說自動取款機有監(jiān)控設(shè)備，他跑不了的。

不一會，李俊強提來了24000元錢，卡上還余2000元。他很快辦好了住院手續(xù)。醫(yī)生誤以為李俊強是病人的丈夫，拿來一張表，說：“馬上就要手術(shù)，你簽個字?！崩羁婑R上“同意”后，醫(yī)生又指著“與病人關(guān)系”一欄說：“還要寫上丈夫。”李俊強心想救人要緊，“丈夫”就“丈夫”吧，不過，他還是耍了一點小聰明，沒有寫上真實姓名，而是用了一個化名“梁上君”。

屈小曼被推進手術(shù)室去了，不知為什么，這時李俊強反倒舍不得離開，而是擔心她的手術(shù)會不會成功，生命有沒有危險？

這時，手術(shù)室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護士，李俊強連忙迎上去打聽情況，護士問他：“知道自己的血型嗎？”

“我是AB型?！?/p>

“太好了，病人需要輸血，她也是AB型，這種血型醫(yī)院血庫不夠了。因為今天突然收治了十幾個車禍重病傷人。”護士忙著給李俊強抽了血，匆匆進了手術(shù)室。

墻壁上的石英鐘已指向凌晨兩點，李俊強快步跑到醫(yī)院對面的夜宵店要了兩個葷菜，喝了半瓶白酒，然后就趕回母親的病房。母親責備道：“俊強，你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老同學搭的火車晚點了，多年不見，他一定要請我吃一頓。”

聞到兒子嘴里噴出來的酒氣，母親相信了，又問：“錢借到了嗎？”

“沒說的，明天我就交給醫(yī)院。”

卻說屈小曼雖然做了手術(shù)，但仍然沒有脫離危險，她住進了監(jiān)護室，由護士特殊護理。這天，她的病情好了許多，忽然想起口袋里李俊強還給她用紙包著的銀行卡，打開紙一看，上面寫著取出24000元，除了交住院費2萬元，還留下1000元，下面寫著3000元的欠條，欠款人是“梁上君”，說保證不久還給她。不用猜，這個“梁上君”定是救她的賊了。她不由得心里一熱：“賊有賊道，這個賊還是有良心的?！?/p>

李俊強心里放不下屈小曼的病情，他買了一副廉價的平光眼鏡，戴上口罩，天天都往病房瞧瞧，卻沒有看到她。到了第五天，他終于發(fā)現(xiàn)屈小曼住進了病房，這就是說她已經(jīng)脫離了危險，還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嫗在護理，看相貌想必是她的母親。李俊強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這時，他的母親已病愈出院，他們回到了家里。

屈小曼住院二十來天，這天出院了。她去感謝主治黃醫(yī)生，黃醫(yī)生笑著說：“還多虧了你的愛人及時將你背來醫(yī)院，要是晚來半個鐘頭就沒救了。他還給你輸了300CC血呢。怎么最近不見他來，是不是太忙了？”

屈小曼聽說“愛人”，不覺滿臉羞紅，她點點頭，沒有說出事情的真相。她又忙起了服裝生意，但心里總是掛念這個有良心的好賊。她想，他本來就是一個好人，或許碰上一件難事，手頭太緊，沒辦法才一時誤入歧途。不然，為什么寫了借條呢？于是，她決定感恩，在縣報上登了一則啟事，尋找救命恩人梁上君，并給予酬謝。

沒過幾天，便有五個自稱“梁上君”的人打來電話。屈小曼問是怎么救她的，都說得牛頭不對馬嘴，原來都是騙子。后來就一直沒有消息了。屈小曼頓時大悟：“梁上君”是個假名，意即“梁上君子”。再說小小的縣報，除了機關(guān)干部，又有幾個人會去看它。接著，她又準備去縣電視臺做個廣告?？墒撬窒耄娨暸_的廣告費太貴，不如以施恩不圖報的優(yōu)秀事跡向電視臺記者提供新聞熱線。不過她隱去了開頭的事實，而是說自己獨居偏僻的春風巷1棟5樓，深夜突發(fā)重病，碰巧手機沒電無法聯(lián)系120救護，自己堅持走到巷口，這時痛得不行了，幸好一個青年路過，把她背到人民醫(yī)院，還給她輸了血，由于搶救及時，才使她轉(zhuǎn)危為安，揀回來一條命。這個助人為樂的青年施恩不圖報，甚至連姓名也不愿意留下，她一直沒有找到他……縣電視臺的記者對此很感興趣，讓屈小曼在熒屏上講述這個動人的故事。應(yīng)該說，這比廣告的效果更佳，可是播放后幾個月也沒有人與屈小曼聯(lián)系，這使她徹底失望了。

轉(zhuǎn)眼過了大半年，已是初冬了，屈小曼的服裝生意很是紅火。這次她又進了一批男女冬裝，款式新潮，頗受顧客青睞。這天下午，來了一個英俊的男青年，認真地選購棉衣，屈小曼見顧客不多，便走過去向青年推介一件紫色夾克羽絨衣，叫他穿上試試。青年穿在身上，屈小曼一打量，贊道：“這件衣服很適合你，你照照鏡子，瞧瞧多瀟灑、多氣派、多帥氣！”

青年把雙手插進衣袋里，照了一陣鏡子，最終還是把夾克羽絨衣還給了屈小曼，說了一句“右邊的口袋沒做好”，便揚長而去。

這時，屈小曼突然覺得，這青年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瞧瞧夾克羽絨衣，右邊的口袋的確有些鼓鼓的，伸手往里一摸，令她驚詫不已，原來是一沓人民幣，全是百元的面額，一數(shù)竟有3000元，另外還夾了一張字條：

屈小曼老板：

你好！請原諒我，半年多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做了梁上君子，實是為了母親突然患病住院治療而迫不得已，最后在你銀行卡里借了3000元，現(xiàn)如數(shù)奉還。

我以前雖然有不光彩的歷史，但是勞教回家后，決心金盆洗手，重新做人，我真的再也沒有去干那種見不得人的事了，不信，你可以來我們福田鄉(xiāng)青山村調(diào)查。另外，我的欠條你撕了就是。

還款人：李俊強

屈小曼看完字條后，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她決定要去李俊強的村里看看。第二天，她搭車來到青山村，問了幾位老人，一致稱贊李俊強大大變了樣，如今是個勤勞誠實的好青年了，浪子回頭金不換呵！當屈小曼邁進李俊強家的門檻時，李俊強一見驚喜萬分，立即告訴母親：“這個小屈就是借了3000元錢給你治病的老同學。”李母連忙拉著屈小曼的雙手，千恩萬謝：“好妹子，多虧你了！”

此刻，屈小曼感動得兩眼發(fā)潮，一個勁地說：“伯母，小李是好人，我真的要好好謝謝他呢！”

屈小曼見李俊強家里還很窮，給人家打零工也不是經(jīng)常有活干，便說：“小李，我想聘你到我的服裝店打工，每月工資1500元，不知你是否愿意？”

李俊強說：“我聽人講服裝店要的都是女的呀！”

“你可以幫我進貨嘛，夜里看守店子。”

“那就試試吧。”

李俊強給屈小曼打工三個月了，相互均有好感，不知不覺，他倆進入了戀愛佳境，誰也離不開誰了。不久，兩人辦了結(jié)婚手續(xù)。洞房之夜，李俊強泡在新婚的甜蜜里，對屈小曼玩笑道：“幸好我做了一回賊，娶了這么一個稱心如意的漂亮姑娘。”

屈小曼回敬道：“幸好我生了一場病，遇到這么一個有良心的好‘賊?！?/p>

李俊強哈哈大笑道：“這就是古人說的‘天作之合嘛！”說罷一把將妻子攬進懷里……

（責編：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