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堃

1

出道十年來，漫畫家阿妙總共才出了兩本漫畫集，平日里靠給報紙畫諷刺漫畫為生，日子過得相當(dāng)苦悶。

除去畫畫，阿妙最大的愛好，就是坐在小區(qū)的草地上，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喝著啤酒想心事。美麗的星空，柔和的晚風(fēng)，醺醉的感覺，總會給他帶來一丁點靈感，也會讓他回想起快樂的童年，心里總在感慨著，那些美好的歲月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天晚上，正喝著啤酒，阿妙被蚊子咬了一口，接著頭就暈了起來，身邊的食物全都出現(xiàn)了重影，又像旋轉(zhuǎn)木馬一樣，飛快旋轉(zhuǎn)起來。

怎么回事？這就醉了？

阿妙忽然失去了力氣，暈倒在草地上。在他失去意識之前，看見兩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向他走了過來，其中一個拿著一只小藥瓶，往他嘴里灌入一種苦澀的液體……

阿妙再次醒來時，已是次日下午。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間里，再側(cè)頭看看自己的雙手，竟變得如此小巧與稚嫩。他困惑地皺起了眉頭，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他下床，踉蹌著來到試衣鏡前?？粗R中的自己，徒勞地眨巴著眼睛，恍如置身于一場古怪的夢中。

天啊，他變成了孩子！

阿妙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

這時，門開了。一個打扮妖嬈艷麗的女人和兩個戴墨鏡的保鏢走了進(jìn)來。

昨天晚上，就是這兩個大塊頭把我綁到這里的吧？

阿妙驚疑不定地想著，只見那女人在沙發(fā)上坐下，微微一笑，對他開口說道：“好了，阿妙先生，現(xiàn)在我們來談?wù)労献鞯氖虑榘??！?/p>

“合作？合作什么？你究竟是誰？為什么綁架我？”彌漫在房間里的危險味道，讓阿妙莫名地戰(zhàn)栗起來。

當(dāng)那個女人說完她的計劃后，阿妙不可抑制地尖叫起來：“不，你瘋了！你肯定是瘋了！”他聽見自己變得稚嫩尖銳的童音，心中絲毫沒有重新?lián)肀甑目鞓犯杏X。

2

在一間寬敞明亮的畫室里，阿妙重新拿起了畫筆。那只握筆的十歲孩童的手，仍像以前一樣靈巧而有力。

只是感覺怪怪的，同時阿妙心中充滿了憤怒。

真是恥辱！他居然同意跟那個瘋女人合作！這是墮落！不，這是犯罪！

另一個聲音卻在心里嘆氣：不合作又能怎么樣呢？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呀！

而在他內(nèi)心深處，卻隱隱有些激動，畢竟遇到這種事的概率，比中樂透大獎還要小呀！如果真的成功了的話……

阿妙想起了那個危險而又美麗的女人——阿麗。

阿麗的父親是位生物化學(xué)雙博士，近二十年來，他一直致力于尋找人類基因中的永生密碼，在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挫折失敗后，他的團隊終于取得突破性進(jìn)展——讓一只衰老垂死的老鼠重新煥發(fā)出青春活力。

遺憾的是，隨后在人類身上開展的實驗卻不那么成功。一百個志愿者中僅成功了一人，更加尷尬的是，這個人竟然變成了嬰兒！

盡管博士封鎖了一切信息，阿麗還是通過博士的助手，知道了爸爸的研究成果。于是，這個有著瘋狂野心的女人，立刻制定了一個大膽的冒險計劃！

“我從我爸爸那里弄到了那種藥劑，然后開始在像你這種沒什么天分的漫畫家身上試驗……”

“是偷襲吧？”

“哈哈，算是吧？被麻醉槍打一下也沒多疼，不是嗎？”

“為什么偏偏找漫畫家下手呢？”

“我做過漫畫出版，熟悉這行啊。哼，手上沒有名家根本賺不到錢，或者挖到一兩個天才也行，但那可比跟名家約稿難多了，不過，有了老爸的神奇藥物，我就有辦法制造天才啦，哈哈哈……”

通過漫畫家們的投稿地址，阿麗先后在58個漫畫家身上做了試驗，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功夫不負(fù)有心人，經(jīng)過稀釋后的藥劑，在阿妙身上終于取得了成功！

如果說，阿妙是個平庸的漫畫家，那么同樣的畫作，出現(xiàn)在一個孩子身上，將毫無疑問成為天才之作！

神童的作品，自然會帶來巨大的名聲和財富，這就是阿麗最終的目的。

阿妙不得不接受自己如今的角色，按照阿麗的要求，一幅幅模仿名家的漫畫，那些虛假的童真和情感，那些失去自己風(fēng)格和靈魂的作品，讓他感覺異常羞愧和痛苦。

這是造假！這是詐騙！太卑鄙了！太可恥了！

阿妙真想將這些垃圾付之一炬，但是，身后那四道冰冷的目光，卻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如今的阿妙，已經(jīng)淪為一名囚徒。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過去了……

阿妙的漫畫集出版了，他成了媒體關(guān)注的焦點，成了在眾目睽睽下展示自己的天才，成了微博上的最熱詞匯……

就當(dāng)阿妙痛苦不堪時，一張支票塞到了他的手上。

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數(shù)目，阿妙一下瞪圓了眼睛。

“什么？兩百萬！才兩個月就……”

阿妙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感覺手中的支票像山一樣沉重……

3

有了錢的阿妙，也有了一定的自由。

每天下午，當(dāng)他完成額定的工作后，便可以上街玩上幾個鐘頭，只是全程都有人在暗中“保護(hù)”他。

有錢的滋味真好，阿妙買了許多零食、衣服和玩具，好像他真的變成了一個孩子，可以無憂無慮地玩耍。

只是他無法欺騙自己，內(nèi)心深處始終有個聲音對他冷嘲熱諷。

當(dāng)他拿著一只氣球，在公園里散步時，那個聲音嘲笑他：“真是不嫌惡心啊?！?/p>

當(dāng)有孩子邀請他一起玩游戲時，那個聲音不客氣地代他說道：“走開點，小屁孩！”

他盡可能地趕走那個討厭的聲音，讓自己適應(yīng)這一切。他安慰自己：現(xiàn)在的他在誰眼里都是個孩子，這是毫無疑問的，他不需要為此感到擔(dān)心，也不必為此自責(zé)，他只是身不由己地卷入了這場陰謀。

終于，他說服了自己，主動跑到一群孩子中間，和他們一起玩了起來。沒過多久，阿妙就成了這群孩子中的一員。

盡管阿妙從未提及自己的神童身份，但他畢竟是名人，很快就被一位孩子的家長認(rèn)了出來。這位家長非常激動，因為他的兒子也在學(xué)畫，他熱情地邀請他去家中做客，阿妙向不遠(yuǎn)處的墨鏡男子看了一眼，老實地?fù)u搖頭拒絕了。endprint

由于是神童漫畫家，花錢又大方，阿妙很快就成了孩子王，經(jīng)常帶著孩子們四處玩耍，很多時候他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了孩子，只是心里那個冰冷的聲音始終在發(fā)出冷笑。

一天下午，阿妙請朋友們在河邊釣魚，一個男孩子一邊吃著阿妙買的零食，一邊羨慕地說：“阿妙，等長大了，我也要和你一樣，當(dāng)個漫畫家！”

阿妙的臉微微一紅，說道：“那很辛苦的，我花了十多年才吃上這碗飯呢?！?/p>

“啊？什么？你今年不是才十歲嗎？開什么玩笑！”

“啊哈哈，我是在開玩笑?！?/p>

阿妙干笑了一陣，想要鼓勵男孩子一番，可是看到蕩著漣漪的河面上，成年阿妙的影子正在沖自己冷笑。于是他懊喪地避開那嘲弄的眼光，喃喃說道：“你肯定不會希望成為我這個樣子的?！?/p>

4

盡管神童漫畫家的身份是假的，阿妙還是不可避免地自我膨脹起來，這主要表現(xiàn)在，他越來越不服管束。一方面消極怠工已經(jīng)成為家常便飯，就算勉強完成任務(wù)，質(zhì)量也大大降低。另一方面，阿妙越來越討厭那些表現(xiàn)虛假童真和情感的作品，他的畫中開始呈現(xiàn)各種荒誕不經(jīng)的社會現(xiàn)象，并且大加諷刺，這才是他喜歡的漫畫。

阿妙的反叛讓阿麗非常不滿，她將他自作主張的畫作統(tǒng)統(tǒng)撕了個粉碎。這種超出年齡的成熟肯定會引起讀者懷疑，萬一露餡不但會斷了財路，還會招致牢獄之災(zāi)。

幾次嚴(yán)詞威脅之后，阿妙總算收斂了點兒，但他懷恨在心，一直伺機報復(fù)。

終于，在一家電視臺錄制節(jié)目時，當(dāng)女主持問起媽媽（阿麗在大眾面前扮演了阿妙媽媽的角色）在他繪畫道路上起到的作用時，阿妙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她不是我媽媽！我上中學(xué)時媽媽就死了！是出車禍死的！”

這口惡氣出得真痛快！但一走出電視臺，阿妙就被保鏢拖到車上狠狠地教訓(xùn)了一頓！ “你以為你真是小孩呢，搞清楚自己的角色，你只是我賺錢的機器而已！”阿麗的臉難看地扭曲著，像魔鬼一樣丑惡，“要是再給我搗亂，我就廢了你，再換臺機器！”

這下阿妙徹底醒悟過來：他竟然忘了，其實自己一直身處巨大的危險之中！他可真是糊涂，即便只是為了活命，他也早該逃離這女人的魔爪，而他反倒沉醉在這種罪惡的生活中。

于是，阿妙決定明天出去玩時，甩掉保鏢逃走。然而阿麗早就料到了這點，第二天下午，保鏢告訴他，他被囚禁了！

這一來，失去自由的阿妙，每天除去吃飯睡覺，就是不停地畫畫，他真的成了一臺繪畫機器。

阿妙被兩個保鏢二十四小時輪流監(jiān)視，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好幾次，阿妙急得想要跳樓?？墒沁@是五樓，跳下去不死也是殘疾。阿妙畢竟不是小孩，時間多得是，只要他還活著，總有機會逃出去的。

一個飄著細(xì)雨的傍晚，保鏢從外面買回吃的，將一把雨傘靠在了墻角。

阿妙的心怦怦跳了起來。

機會，終于來了。

夜深了，保鏢睡著了，阿妙爬上陽臺，撐開雨傘，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跳了下去……

尾聲

褪去神童光環(huán)的阿妙，生活又恢復(fù)了平靜，半年后他的身體也奇跡般地恢復(fù)了原樣。

阿妙搬到了遙遠(yuǎn)的鄉(xiāng)下，依舊靠畫諷刺漫畫為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卻讓他感到真實與自由。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阿妙再也不愿回想那段不堪回首的經(jīng)歷，不愿想起那個瘋狂而又貪婪的女人。

然而，一切真的結(jié)束了嗎？

忽然有一天，又一位神童漫畫家橫空出世，再次闖進(jìn)人們的視野。

阿妙在電視上看到了那個孩子，身體忽然憤怒地戰(zhàn)栗起來。

卑劣的騙局再次上演了，這伙騙子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他阿妙！

那個孩子的眼睛是冷靜而又渾濁的，充斥著微妙復(fù)雜的情緒，那根本就是一雙成人的眼睛！

阿妙再也坐不住了，他顫抖著抓起電話，幾分鐘后，電視里傳來了他略顯激動的聲音：“我是曾經(jīng)的神童漫畫家阿妙，在這里我要講述一個駭人聽聞的事實……”

小編有話說：阿妙利用打開的雨傘從五樓跳了下來，安然無恙，但這只是科幻故事里的情景，真實生活中這樣做的話是十分危險的，小讀者們千萬不能模仿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