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于軾

突然聽到蔡定劍去世,頓時感到挫折和悲傷。很像多年前聽到楊小凱去世那樣。事先都知道他們患病,而且將不久于人世,但是真的噩耗來到還是感到突然。

蔡老師(我愿意跟大家那樣稱呼他)和我不是同行,他研究法律,我研究經濟。但是我們經常見面,因為我們有共同的目標,有大方向上一致的看法。他舉辦的一些會議會邀請我參加,我們舉辦的會議也請他出席。今年1月29日天則經濟研究所還專門請他來所做了一次報告。他身體很弱,但還是答應了。單單是這次活動,就說明他追求真理,奮不顧身,至死不息的精神。是什么原因鼓勵他那樣努力奮斗?因為他有嚴肅的社會責任感,把全社會的事看成比自己的健康更重要的事。

那次他來天則經濟研究所是參加我們的雙周學術報告。他所做的報告題目是“如何推進公共預算改革”。這里涉及到國家的財政,有許多經濟問題,是一個既有法律又有經濟的題目,所以天則經濟研究所請他來講。大家知道蔡老師一生追求憲政的實現(xiàn),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時間里,聚焦到公共財政預算的改革。他發(fā)現(xiàn)抓財政預算是實現(xiàn)憲政的一條有效的途徑。因為國家的收入是從百姓所繳納的稅收得到的,錢來自百姓,百姓自然有監(jiān)督的權利。他提到在許多別的國家里,民主的實現(xiàn)往往也是通過對政府財政的監(jiān)督取得突破的。事實上在我國也確實有些地方已經在這方面邁出了堅實的步伐,而且取得明顯的效果。他看準了這一點,因此他致力于財政的公開化,透明化。進而希望通過對財政的監(jiān)督實施政務民主和依法行政。這個理想是很有遠見的,并且完全是可實施的。

蔡老師走到這一步,是多年來經驗的歸納。他原先在全國人大常委會研究組秘書處工作,后來轉到中國政法大學任教授之職。多年來他追求憲政從未懈怠。作為法律專家,他非常明白中國的前途取決于民主和法治。其中最關鍵的一步是實施憲政。國家的治理要有規(guī)則,這個規(guī)則出于對人民權利的保護,而不是只維護國家和政府的利益?？墒俏覀冞@個國家歷來遵從的卻是相反的原則,百姓要為政府的利益讓路。就拿蔡老師在天則所演講的題目來看,他一開始就說,政府預算應該讓民眾監(jiān)督,可我們歷來的政府預算是對百姓保密的。也就是說,政府根本沒有義務讓百姓知道政府預算,當然更談不上讓百姓監(jiān)督了。這樣一個顛倒的做法在中國已經實施了五十多年,百姓已經默認了,政府已經習以為常了?，F(xiàn)在要把這幾十年的做法顛倒回來,談何容易。

蔡老師心中充滿著正義。對一切不平的現(xiàn)象他都會用自己的專業(yè)知識去糾正。近幾年不斷有非法拆遷造成的沖突,按法律的專業(yè)分工來說,他是研究憲法的,拆遷的事不是他的專長。但是他一樣挺身而出。正義感是一個法律工作者最主要的精神。蔡老師一生追求的就是正義。正義是他工作的動力。其實,一切公共知識分子都有這一個共同點,堅持正義。蔡老師在主持正義時又不盲目,不感情沖動,而是用法律的邏輯去說服對方,用正義加善意去感動對方。所以他的工作絕不會給社會添亂,而是朝著更和諧的方向發(fā)展。所以他的工作總是非常有效的。

站在正義這邊并不難,但是一旦堅持正義和自身利害沖突時考驗就來了。比如,講真話有時候是有風險的。你是屈從假話還是堅持真話,這是對自身利益的直接考驗?？峙麓蠖鄶?shù)人會放棄正義。要不然為什么我們這個社會會有那么多的假話呢?又比如堅持正義會得罪許多人,多數(shù)人未必永遠是正確的,你堅持正義就不得不得罪許多人,考驗就來了。這一點我們非常欽佩蔡老師。他從不趨炎附勢,從不說假話。他的一生剛剛正正。他為我們樹立了榜樣。所以我們永遠要紀念他?！?/p>

(作者為天則經濟研究所常務理事,著名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