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晨青

(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政治理論二系，江蘇 南京 210003)

19世紀下半葉英國的外交政策被稱為“光輝孤立”（Splendid Isolation），指的是英國在和平時期不與歐洲大陸列強締結具有長期義務（特別是軍事義務）的同盟條約，使英國在處理歐洲事務時能保持行動自由，免受預期性盟約的約束?！肮廨x孤立”一詞最早出現(xiàn)在1896年，時任加拿大財政部長的福斯特（S. G. Foster）在議院就英國的外交政策發(fā)表演說時，首次使用了“光輝孤立”一詞。面對當時德國不斷地就英國置他國利益于不顧進行的指責，英國輿論和外交政策制定者遂以“英國的孤立是光輝的”[1]211進行反駁。海軍大臣戈申宣稱這種孤立是“故意選擇的”和“光榮的”，因為它賦予“我們選擇行動的自由”，而不像其他國家那樣互相牽制[2]。

“光輝孤立”政策有其深厚的政治和經(jīng)濟根源。早在17世紀，英國置身于30年戰(zhàn)爭之外，為英國資本主義制度的確立、工商業(yè)的迅速發(fā)展和海外的殖民擴張拓開了嶄新的局面。進入 19世紀以后，工業(yè)革命促進了生產(chǎn)力的巨大發(fā)展，這為英國的“光輝孤立”政策奠定了雄厚的物質基礎，強大的海軍保證了英國本土能夠安全地“孤立”，變幻莫測的國際形勢更促使英國通過“孤立”來掌控歐洲事務的主動權。除去這些經(jīng)濟以及政治上的因素外，“光輝孤立”政策也是英國的政治傳統(tǒng)、國民特性和島國文化等人文因素的綜合產(chǎn)物。

一、英國政治文化傳統(tǒng)中的保守主義和功利主義

19世紀初期，在英國工業(yè)革命、北美獨立戰(zhàn)爭和法國大革命的影響下，英國各式各樣的社會思潮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出來，其中在英國興起和發(fā)展的保守主義成為英國“光輝孤立”對外政策的主要文化淵源。

保守主義（Conservatism）是在反對法國大革命的運動中產(chǎn)生和發(fā)展起來的。法國大革命后，英國的一些帶有貴族傾向的學者認為，大革命帶來的是混亂，這種混亂破壞了中古時代理想化的和諧與秩序，打破了大革命前相對寧靜的狀態(tài)，是可憎的。這一反對革命的主要目的是想在一個變換不可避免的社會中保持相對穩(wěn)定性和政策的連續(xù)性[1]219。

英國的保守主義是一種穩(wěn)重守成的力量，它并不一味頑固地反對進步，而是對變革的進程和方式持穩(wěn)重態(tài)度。當現(xiàn)存制度尚能維持之時，它就堅定地守住陣地，不肯變革；但當已有的體制不能滿足現(xiàn)實的需要時，它就允許某種程度的變化，并在這個新的變化的基礎上把守新的陣地，成為反對新的變革（當然也反對倒退）的守成力量[3]。

19世紀70年代，德國實現(xiàn)統(tǒng)一，從而打破了歐洲原有的秩序。面對俾斯麥殫精竭慮地編織其同盟體系，英國在一段時期內(nèi)不為所動。這既與英國忙于國內(nèi)和殖民地事務而無暇他顧有關，又與其保守主義對一定程度的變化采取觀望的態(tài)度有關。20世紀初，德國相對于法國來說，有明顯的優(yōu)勢，英國便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砝碼放在了法俄一邊，成為歐洲格局的守成力量。

保守主義的一個重要理論是社會有機體論（Social Organism）。保守主義者認為，社會不等于個人的總和，社會是一個有機的整體，是某種文化的總體表現(xiàn)。社會的每個有機組成部分都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因此個人無權將自己的意志強加于民族和社會機體之上，社會整體的穩(wěn)定高于個體的權利[4]。這樣看來，這與傳統(tǒng)的現(xiàn)實主義均勢政策又頗有異曲同工之處。英國將這一理論運用于外交政策之中，認為每個國家都是國際社會的組成部分。在歐洲，任何國家都不能謀求其具有壓倒優(yōu)勢的帝國式霸權，其表現(xiàn)形式就是英國對大陸國家奉行的勢力均衡政策。

“光輝孤立”的另一哲學源泉是19世紀中葉廣為流傳的功利主義思想（Utilitarianism）。功利主義是自由主義的一支，認為人的一切行為的動機都可以歸結為趨利和避害兩個方面，其它種種動機均可還原成這兩個出發(fā)點。功利主義學者還認為，社會中最重要的價值標準是“最大多數(shù)人的最大利益”[5]。這種思想體現(xiàn)在對外政策上，就出現(xiàn)了所謂的“背信棄義的英國人”。英國一方面充分利用列強的矛盾，坐看普法之間沖突的爆發(fā)，隨后又在長達 30年的時間里并不介入法德矛盾，從而達到“趨利避害”的目的，并因此獲得了有利于自己的國際環(huán)境；而在另一方面則極力反對一個歐洲大陸霸權的存在，一旦三國同盟有著壓倒法俄的危險，便置英法（尤其是英俄）之間的種種矛盾和英德之間的傳統(tǒng)友誼于不顧，加入到法俄陣營中來。帕麥斯頓（Palmerston）的名言“沒有永久的敵人，也沒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可謂是這一思想的最好詮釋。

二、英國外交文化中的制衡觀念

制衡觀念最早的源頭可以溯及到古希臘羅馬文化。古希臘時代城邦林立，這反映到政治文化中就是一種多頭政治勢力相互制衡的局面。在邁錫尼文明衰落之后，希臘世界出現(xiàn)了破碎的格局。一方面，當時的希臘人尚不具備領土國家所必須具備的包括經(jīng)濟、管理和文化諸方面在內(nèi)的綜合發(fā)展水平；另一方面，希臘人在克里斯提尼（Cleisthenes）改革后，“權力的平等”觀念已在公民中形成，他們效忠于自己各自的聯(lián)邦而不是致力于希臘的統(tǒng)一。

為了保證城邦的獨立與自由，希臘人建立了民主與法治高度發(fā)達的政治制度，他們追求自由與民主，并竭力完善法制，所達到的程度都是前人和同時代其他民族無法比擬的，這體現(xiàn)在國際政治領域就是他們主張勢力均衡政策。后來，希臘人的政治遺產(chǎn)構成了西方國家（尤其是英國）政治智慧的源泉。

如果說古希臘城邦民主只是一種政治原則的話，那么在西方文明的另一個源頭——古羅馬文明中產(chǎn)生的共和制與制衡機制則為實施這一原則提供了有效的運用程序和操作技術?！皬奈鞣轿拿鞯挠啄陼r期，制衡機制就像一顆種子一樣埋在了他們的政治文化傳統(tǒng)?！盵1]222羅馬人在數(shù)百年的政治實踐中形成了自治的共和精神和權力約束制衡機制。古羅馬大政治家波利比烏斯（Polybius）進一步發(fā)展了亞里士多德的混合政體理論及分權思想。他指出：“如果只注意執(zhí)政官的權力，那羅馬國家就完全是君主政治；如果只注意元老院的權力，它又完全是貴族政治；而如果只注意民眾的權力，它顯然又是民主政治?！盵6]在波利比烏斯看來，羅馬強大的原因就在于其政治機構間的制衡機制。羅馬人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們能夠使三種力量既互相鉗制，又互相支持與合作，從而實現(xiàn)了相互間的制約與均衡，不致使任何一種力量過于強大。

羅馬人在其權力架構中徹底削去了那個“尖頂”，使這個架構的頂層呈現(xiàn)一個水平切面，顯現(xiàn)出“平頂山”結構。他們小心翼翼地維護這個水平切面的平衡，防止任何一個權力機構出現(xiàn)凸起或成為“尖頂”。類似的制衡思想一直通過邊沁（Jeremy Bentham）和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等人的努力被延續(xù)下來，人們從“光輝孤立”政策對于國際政治結構的設想上，可以依稀看到兩千年前古羅馬平衡觀的影子。

制衡觀念對英國外交政策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從西班牙王位繼承戰(zhàn)爭到英法7年戰(zhàn)爭，英國一直將防止法國獲得歐洲大陸的霸權和維持歐洲大陸的均勢作為其外交政策的核心，甚至為此不惜動用武力。在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戰(zhàn)爭中，英國更是不顧屢戰(zhàn)屢敗的戰(zhàn)爭局面，先后組織了七次反法同盟，最終打敗拿破侖的軍隊，構建了維持歐洲均勢的維也納體系。

19世紀后期的“光輝孤立”政策更是被深深地刻上了制衡思想的烙印。19世紀80年代，歐洲已經(jīng)明顯地出現(xiàn)了德、奧為一方，法國為另一方的對立格局，俄、意等國看似站在德國一方，卻搖擺不定。面對歐洲動蕩的局勢和莫測的實力對比，“光輝孤立”政策的要點就是使英國成為歐洲大陸均勢的制衡因素，進而在德、法、俄等大國中尋求有利于英國的平衡。首相索爾茲伯里聲稱：“英國的政策是從容地順流漂去，偶爾伸出船篙，以免觸礁?！盵7]這幾乎是對“光輝孤立”政策的最貼切比喻。

三、不列顛相對獨立的區(qū)位特征和民族性格中的保守層面

歷史形成的不列顛民族特性對“光輝孤立”政策形成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從地理條件上看，英國的地理環(huán)境處處都體現(xiàn)出一種“適中”的特征：與大陸既不太遠也不是很近；幅員既不太大也不算太??；天氣涼熱適中，氣候宜人……等等，對立的因素處于比較平衡、居中的狀態(tài)[1]223。

從社會特征來看，英國社會的多元平衡的特征十分突出。英國是多民族和部族的融合，各民族沒有能力奴役或征服其他民族，但又可憑借其復雜的地勢偏安一隅。天長日久，便形成了一種將抗爭與退讓相結合的機制。在國內(nèi)政治上，英國國內(nèi)兩大政治力量——王權和貴族在大多數(shù)時間內(nèi)處于一種相持不下的均勢，二者互相影響，互相制衡。19世紀后半期英國出現(xiàn)的保守黨和自由黨輪流執(zhí)政的局面也體現(xiàn)了一種政治力量的均勢與制衡。此外，英國國內(nèi)社會各集團以及個人與集團之間的關系也處于相對的平衡之中，其中大多數(shù)都具有較強的獨立性并體現(xiàn)出一種權利意識。在國內(nèi)這樣的政治氛圍中，對外政策的制定也會打上這種社會文化鮮明的“均勢”烙印，“光輝孤立”政策顯然是英國國內(nèi)制衡機制在外交政策上的反映。

獨特的島國文化也是“光輝孤立”政策形成的重要人文因素。在通常意義上，島國面積比較狹小，四面環(huán)水，與外界的交往不甚方便，自然環(huán)境相對封閉，民眾具有天然的孤立感。同時，由于面積較小，自然資源遠不及大陸國家豐裕，再加上海洋的災難性氣候，使得英國人一直對自己的安全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意識，害怕遭到大陸國家的攻擊和包圍。

當然，島國文化因素中對英國“光輝孤立”政策形成影響最大的無疑是島國民族特性的保守層面。由于自然環(huán)境相對封閉，這使得英國呈現(xiàn)出一種保守型態(tài)，而且英國文化中一個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其國民的保守性。單調的環(huán)境以及對外交往的困難使得英國人不得不一代又一代地重復著他們祖先的生活模式，其民族性格便或多或少地都帶有“保守”的特征。當然，這里的“保守”不僅僅局限于通常意義上的抱殘守缺、冥頑不化，其含義要廣泛得多。保守的性格可能表現(xiàn)于安于現(xiàn)狀、自滿自足、不思進取，也可能表現(xiàn)出一定程度的念舊守舊、墨守陳規(guī)、不思變化，或者可能表現(xiàn)為珍惜固守本民族的傳統(tǒng)文化，其表現(xiàn)形式是多種多樣的[8]。

就英國來說，它的保守更可以理解為珍視民族固有的傳統(tǒng)文化，不以劇烈的社會變動損害國家和民族的利益[1]224。事實上，就英國的政治制度而言，“保守”是極其復雜的。雖然其形式上是守舊的，但它的實際運作方式卻始終隨著時代的前進而發(fā)展變化。正如費孝通先生所言，“英國政治別致的地方在于形式不變，而精神卻永遠像流水般后浪推著前浪?！f瓶裝新酒是英國政治的法寶?！盵9]

歷史也是如此，自“光榮革命”以來，正是在保守的外表下，英國幾次大規(guī)模的社會變革都是以相對和平的方式完成的。英國看似保守緩慢，卻一直走在人類社會與科技發(fā)展的前列。它不是以劇烈的方式完成社會變動，而是以相對和平的方式來完成社會變革，從而促進社會的發(fā)展，這一點保證了英國國內(nèi)社會的穩(wěn)定，是英國在資本主義和工業(yè)化道路上領先于世界的重要因素。而這種島國文化傳統(tǒng)在對外政策上的體現(xiàn)就是帶有某些“保守”色彩的“光輝孤立”政策：一方面靜觀局勢變遷而不劇烈推動國際格局的轉變；另一方面卻又眼光長遠，必要時候為了堅定維護英國的利益不惜一戰(zhàn)。

四、結 語

19世紀后期的國際關系歷史證明，“光輝孤立”政策是英國在強國林立的歐洲保持自身政策靈活性、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關鍵。它的產(chǎn)生不僅是由于政治、經(jīng)濟發(fā)展的需要，英國政治傳統(tǒng)中的保守主義和功利主義、政治文化中的制衡和法制觀念以及島國獨特的保守性文化等因素也是不可忽視的重要方面。“光輝孤立”政策在19世紀末達到頂點，但在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由于英國國力的下降，以及美德等新興帝國主義的強勢崛起，再加上國際形勢逐漸緊張等諸多因素的變化，“光輝孤立”政策的推行舉步維艱，形格勢禁之下的英國再也不能以超脫的姿態(tài)置身事外，不得不由“孤立”走向結盟。伴隨著1902年《英日同盟條約》的簽訂，“光輝孤立”政策走到了它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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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錢乘旦, 陳曉律. 在傳統(tǒng)與變革之間: 英國文化模式溯源[M]. 杭州: 浙江人民出版社, 1991: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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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王振槐. 西方政治思想史[M].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1993: 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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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tte T G. The Makers of British Foreign Policy: From Pitt to Thatcher [M].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2: 98.

[8] 陳偉. 島國文化[M]. 上海: 文匯出版社, 1992: 198.

[9] 費孝通. 重訪英倫[M]. 長沙: 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3: 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