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淡如
因為南極,我與夢想相遇
吳淡如
為什么要去南極?
在我出發(fā)去南極之前,好多人問我這個問題。答案啊答案,在無知的風(fēng)里。又或許,藏在十萬里外從未解凍的冰雪里。
我就是想去南極。
并不是因為我已將世界走遍,除了南極無處可去;并不是為了在我的地球儀上增加一個紀(jì)錄,好向別人夸口:看,連這么遠(yuǎn)的地方我都去過!
所有還沒去過的地方對我都有吸引力;所有的未知,都是一醞未開封的蜜酒。開封之后的滋味也許苦澀,我也不懊惱自己曾取一瓢飲。
總之,遠(yuǎn)在天涯海角,還沒有被任何國家以冠冕堂皇的名義占領(lǐng)的廣袤大地,總是在召喚我。也因為遙不可及,所以容許各種想象。
這么說吧,我是個沖動的人,我的“想”與“做”之間,距離都不太遠(yuǎn)。其他的國家,只要我有空,并不需要想太久,很容易去。只有南極,似乎十分孤絕、飽含神秘,令我心悸,像一個我暗戀很久的情人。
至于去那里做什么?那里又有什么?好玩嗎?好像并不重要。暗戀那么久,就算只有一夜情,即使沒有明天,都沒有遺憾。
南極是一個夢想。夢想似乎總比理想對我重要;對于夢想,我較不遲疑。
想去南極的夢,或許來自于小時候讀過的南極故事。那些曾經(jīng)打動過你的故事,會影響一生。它是一枚種子,即使尚未看到它迸出綠意,也老早在心里生了根。
20世紀(jì)初,大部分的領(lǐng)土已經(jīng)淪為所謂文明國家的殖民地,被冰雪封藏的南北極成為最值命的挑戰(zhàn)。好多冒險家,在那個講求以生命換取榮光的年代,前仆后繼,想要在極點插上國旗。北極點被征服之后,南極成為最嚴(yán)酷的比賽場地。
南極不只是冷而已,它也擁有世上最高的高原、最干的天氣和最猛烈的風(fēng)。冰風(fēng)如刀,這一點我到了南極才親身體會到;盡管我抵達(dá)時,應(yīng)該算是一個“炎熱”的夏季。在冬季,太陽完全打烊,史上最低溫度竟然接近-90℃。
當(dāng)時最杰出的兩位角逐者,是英國探險家史考特和挪威冒險家阿孟森。
史考特是個仁慈的英國紳士。剛開始時,他的隊伍有65人,帶了17匹西伯利亞小馬和30條狗。阿孟森的隊伍只有8個人和86只愛斯基摩犬。
他們都做了很久的準(zhǔn)備工作,建立補給站——路途遙遠(yuǎn),連返回的路程也是艱難考驗。
1911年12月14日,輕裝簡從的阿孟森和4位伙伴抄險路到達(dá)南極點,插上挪威國旗。途中,為了食物補給及減輕裝備,他遣返了3位隊友,并射殺了多余的狗。之后,又花了99天,才回到1000余千米外的安全補給站。
史考特沒走得太急,他還想為國家?guī)Щ匾恍┛茖W(xué)研究的資料,也努力地搜集化石,探勘地質(zhì)。
他比阿孟森遲了三個星期出發(fā)。選擇西伯利亞馬為工具,是他犯下的一大錯誤。馬蹄會深陷在冰雪之中,狗不會;狗沒有汗腺,也可以在夜里躲進(jìn)帳篷休息,馬兒卻只能一直站在外頭忍受風(fēng)霜雪雨。沒多久,小馬一只一只倒地,在風(fēng)雪中瑟縮而死。起初,他還堅持不讓隊友射殺這些疲憊不堪的忠實伙伴,使糧食短缺問題更顯嚴(yán)重。
1912年1月17日,在-30℃的強風(fēng)中,史考特和4位隊友千辛萬苦地抵達(dá)南極點。殘忍的是,他發(fā)現(xiàn)了阿孟森的挪威國旗!阿孟森還留下了小帳篷,也留給可敬的對手一封信,要他們好好享用帳篷里多余的食物。
成功抵達(dá)南極點,卻敗給競爭者。這種滋味應(yīng)該很難形容吧?;爻瘫葋砺犯D巨。隊友伊文思先支撐不住,在雪地中失去生命。而剛度過32歲生日的隊友歐特斯,雙腿凍傷,毫無知覺……
這個故事中,最感動我的并不是阿孟森和史考特,而是歐特斯。在返程的第60天,4個人已疲憊不堪,又面臨糧食短缺的問題。歐特斯寫了一封信給母親,然后走進(jìn)-40℃的風(fēng)雪中,沒有再回來。他默默地主動結(jié)束了生命,把食物與生存的機會留給他的隊友。
剩下的3個人卻也在暴風(fēng)雪的刁難下,在距離安全補給站只有17千米的地方被困住了,食物、燃料用盡,死神在帳篷外等候。史考特寫了12封動人的信給親人、朋友和祖國。就這樣,仍默禱著“天佑吾土”,3個人吸進(jìn)了最后一口南極的空氣。
阿孟森,雖然成為第一個登上南極點的探險家,隨后又駕飛船橫越北極,卻也在一次北極空中搜救行動中喪命,也一樣把一生獻(xiàn)給最潔白的兩極冰雪。
對探險家而言,應(yīng)該是“求仁得仁,又何怨”吧?
我想,沒有一個夢想家不會為這樣的事跡感動。為一個夢想而盡全力,是人類最潔白堅貞的情操之一。
是的,每個領(lǐng)域的探險家,以最新鮮的血液,提供了世界巨輪往前滾動的燃料和動力。
南極好玩嗎?很多朋友在我回來之后這么問我。
真的很難說出好玩兩個字。許多時間在冗長的轉(zhuǎn)機中消耗,許多行程在漫長的等待中度過。南極離“玩”字很遠(yuǎn),但又不叫冒險,不及先烈們冒險程度的千分之一。
與一般南極破冰之旅大不相同的是:我搭飛機到南極,所以更深入南極圈,更快捷,但必須等待飛機可以起降的天氣。
南極的食物只能以“難以下咽”形容,爛糊糊的意大利面和比薩實在讓人反胃。好幾餐我靠著椰子餅干和咖啡果腹,這使我的體重不經(jīng)意地又變輕了,算是無意中的收獲。只有一餐在中國長城科學(xué)站的盛情招待下,吃得十分豐盛??茖W(xué)家比我們苦得多,他們搭船從祖國來此,從上海到南極要兩個月?!按傇趧×一蝿?,比下地獄還可怕?!彼麄冋f。
不過,饑寒交迫與不能洗澡都是值得的。在這里,我幸運地碰上了一個好天氣的黃昏,企鵝們正在集體相親,而海豹則孤獨地做著日光浴。
我遵照科學(xué)家的吩咐,不要踏到一年才長一厘米的苔蘚與地衣,小心地在海岸上漫步,不斷拿起相機。即使看來晴空萬里,風(fēng)仍是冷酷的,為了拍照,裸露的手仿佛不斷被小刀刮傷似的。然而,無可抑制的幸福感,仍然源源不斷地涌上心頭。
走著走著,我啞然失笑,這南極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呀——我想象中的南極,是歐特斯壯烈地走出帳篷,消失在茫茫大風(fēng)雪中的南極呀!
極圈氣候暖化,讓我連企鵝站在冰原上的照片也拍不到,和歐特斯的南極更是天差地別。
南極好玩嗎?
我想我該這么回答:南極一點也不好玩,如果,你把它想象成令人目不暇給的游樂場。對我來說,這只是一次小小的圓夢經(jīng)驗。一次,也夠了。我想我應(yīng)該不會再來自討苦吃。
不過,我多么珍愛一個人在這天之涯、地之角“望斷天涯路”的感覺。遙迢路程中,熟悉的世界離我好遠(yuǎn),而夢想離我很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南極”——它可能是一個沒有人觸及的世界,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或是一個永遠(yuǎn)不可能的情人。
到了南極,我的心中也還有另一個南極,或無數(shù)南極。所以生命那么值得貪戀。
(李笑宇 插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