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瑜

一

公交車是城市里最為直接的生活劇場。車窗就像電視屏幕，司機是那個態(tài)度傲慢卻不容易被換掉的主持人，座位上和走道里滿是沒有臺詞的本色演員。舞臺上間或演出溫情、偷盜、罵娘的奇特情節(jié)。

通常，我是從熟悉一輛公交車開始熟悉一個城市的。

在公交車上，我最喜歡聽學(xué)生和女人說話。

那些放了學(xué)的中學(xué)生，講述的都是明清筆記小說風(fēng)格的故事，他們的老師站在講臺上不是在講課，而是給他們表演幽默的節(jié)目。譬如他們嫌棄老師的鼻音太重了，手指頭是蘭花指，粉筆老是拿不住，還有上衣太小了，老是露肚臍眼。孩子們的對話讓我覺得荒唐又吃驚，當(dāng)時我正在一所大學(xué)代課，雖然課時不多，但也總會往黑板上寫字。我一下子就想到自己，會不會也有蘭花指，會不會在寫字的時候上衣一直往上飛翔，露出學(xué)生們在宿舍里談?wù)摰男υ拑?nèi)容。

女人們的談話則趨向于“金瓶梅”風(fēng)格，胸罩的價格，夜晚睡眠不好的原因，鄰居家的動靜很大，好色同事的一些曖昧細節(jié)，奶粉漲價導(dǎo)致自己必須多吃一些好東西給孩子提供奶水，所以身體就胖了等等。有的女人說話很慢，不輕易談?wù)撍饺说纳?，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下汽車、家具或者前幾天和一個香港來的女人喝茶的情景。有的女人則很惡俗，批評樓上鄰居，每天晚上12點鐘孩子都哭個不停，一定是因為兩人做那種事把孩子弄醒了。有時候，她們說話間還會相互諷刺，然后哈哈大笑，她們占據(jù)著車廂里的座椅，有老年人過來也不讓座，把公交車完全當(dāng)成了咖啡廳。

我如果正好站在她們身邊，便會死死地盯住一個女人看，把她看羞了去，讓她沉默為止。

我把公交車當(dāng)成我的日常手冊，我在一次又一次疲倦不堪的擁擠中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勇敢或者孱弱，智慧或者懶惰。

二

我經(jīng)常坐的2路車是一班繞城的公交，路線出奇的曲折。小偷扎堆在這趟車上作案。

有一次看到一個外地人在公交車上號啕大哭，他的5000元現(xiàn)金被偷了，那是他給母親做手術(shù)的錢。他是一個長相結(jié)實的中年男人，哭得很真實。

公交車停在了半路上，有人打了110報警。

我?guī)ь^給他捐了10元錢，全車有不少人給他錢，他一邊謝我們，一邊號啕大哭。

全車人都被他的哭聲打動，整整一天的時間，我的心情都沒有轉(zhuǎn)變過來。

那一天，我向辦公室的同事，樓下銀行的朋友，一起喝酒的其他朋友一一描述那個男人的哭泣。有一個朋友懷疑地問了我一句，不會是專門表演的江湖騙子吧。他的話讓我的心咯噔一下，但我馬上就否定了他。我說，江湖騙子的哭也有很像的，但是，鼻涕不會那么流出來。很明顯，那是悲傷欲絕所致。我仿佛生怕自己遇到了騙子一樣，拼命地搜集自己對那個哭泣的中年男人的印象，衣服、說話的口音、眉頭、說話時嘴唇的顫抖……虛假的表演和生活的真實永遠是有區(qū)別的，表演的動人，更多的是借助曲折的情節(jié)和很漫長的鋪墊?？墒?，這個男人壓根就沒有說母親的病如何，他只是在那里聲嘶力竭地哭，用眼淚復(fù)眼淚，疼痛復(fù)疼痛的方式來表達自己。

果然，第二天，報紙報道他的事情，經(jīng)過公交反扒民警的兩天努力，該中年男子的5000元現(xiàn)金找到了，而且警察又捐了數(shù)千元錢為他的母親做手術(shù)。

這是我見過的最圓滿的一次被盜事件。

公交車總會給我一些超出生活表象的結(jié)論讓我思考，比如假象。

是夏天，車上的人很多。有兩個人從遠處跑過來，全車的人都看到了，透過后視鏡，司機也應(yīng)該看到了?？墒撬⒉煌Ｏ聛?，而是加大了油門，車像憤怒的公牛一樣奔跑起來，把兩個年輕人甩在了后面。車上很擠，但是再上兩個人還是可以的。我大聲地叫喊，說：司機，你這么不講道德，人家都追上來了。

我的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一個中年女人說，現(xiàn)在不是不允許拒載乘客了嗎？

可是，那個司機卻不冷不熱地說：“那兩個人是小偷，經(jīng)常扮作趕公交車的樣子，上車來就直喘氣，然后脫衣服什么的，順便就開始偷錢包了?！?/p>

一下子，全車的人都不再抱怨司機野蠻了。

那個司機幫助我們認識了生活中的一個假象。

長時間坐公交車，會受到各種各樣的教育。

三

我家附近的公交車站站牌很多。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在公交車站旁邊的一個舊書攤前停了下來，在那里翻一本舊得發(fā)黃的中草藥的書，內(nèi)容很私密，卻很好看。

我在那看書的半個小時里，有一個老太太跑過來問了我兩次時間。我看著她提著的兩大包袱衣物，以及她地道的豫西口音，知道她是從鄉(xiāng)下來的，等人來接她。

我看書看累了，站起身來看著她，聽見她不停地唉聲嘆氣，以為她丟了錢，就問，老人家是不是丟了錢。她看著我，很感激地說：“不是哩不是哩，我等我閨女哩，都半個小時哩，咋還不來哩?！彼烤湓挾紟б粋€哩字，讓我覺得很新鮮。

正要和她說些別的來緩和一下她的焦急，她的女兒騎著一輛自行車飛快地沖過來，大聲說：“媽，你等急了吧。”

誰知那個老太太卻一下改口說：“沒有，我剛剛下車，公交車特別慢，我剛下車?！?/p>

那個女兒舒了一口氣，把行李放在自行車的后座上，和老太太一起慢慢走了。

我看著老人家，覺得特別感動。

有一次，從火車站回家，坐了一輛人比較少的公交車。

車上有一個穿長裙的女孩，她在等車的時候就大聲叫喊著，說想要隨便找個男人嫁了什么的。

她長得過于一般，且裝扮俗艷，說話所選擇的詞語大多粗鄙，聲音很大，我和車上所有的人都對她白眼。

公交車過一個立交橋的時候遇到了紅燈，那個女孩竟然拍著車窗對著一個正在打掃道路的清潔工大聲叫喊：媽，媽，媽。

她的母親聽到了，張著嘴巴說了句什么，但離得太遠，風(fēng)把她的話吹到了別處。

車上裝扮俗艷的女孩子不管，大聲對她的母親說：我去給你換衣裳，衣裳。

這次她的母親仿佛聽到了，向她揮揮手，表示同意。

那個女孩子不說話了，車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全車的人都被女孩子教育了。她在公交車大聲叫她的母親，而她的母親是在立交橋下打掃衛(wèi)生的清潔工。

這是多么值得炫耀的母親和女兒啊。

我的心為這個有點粗俗的女孩柔軟了一路。

有一次，大雪覆蓋了我所在的城市，道路交通癱瘓了。我從單位步行回家，走到住處附近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我發(fā)現(xiàn)一輛公交車壞在了十字路口，尾燈一閃一閃地提醒著其他車輛。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繞過這輛公交車，向西走，拐入一個黑咕隆咚的小路。那條還沒有正式掛牌的小路就是我們小區(qū)所在地。

黑暗中我三番五次地滑倒，手上身上全是泥。突然，身后打來一束燈光。是那個公交車司機，聽到我摔倒的聲音，把車前燈打開了。

那燈光曲折地照耀了我的一小段人生，讓我對公交車司機這個職業(yè)有了溫暖的理解。

公交車，是一個階層的表征，它界定了大多乘客的物質(zhì)和精神狀況。但同時，它也是最精彩的一個劇場。我們自認為看懂了它，卻往往被它的節(jié)目戲弄。

（蘇晨摘自《雨花》2009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