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江的形式
生命以一條江的形式,沖開峽谷的陣角任此生飄流。
一片青翠的橄欖葉,化成小舟,流水是舟的羽毛,從古猿絕唱的黃昏起飛于南江之源。
一葉紙船,在蒼茫之上,承載著日月的光明之輪。
一個女人,踩著一朵朵浪花,從一滴水到另一滴水。
一群三文魚在大海中潺潺流動,它們經(jīng)過了萬里海路。從大海洄游到出生的河流,在最初的河流中繁衍。繁衍之后,母性的三文魚死在出生的流水中,從最初到最初。
水做的魚。水做的女人,流水造化的母性。
水做的骨肉,水做的心,水的韌性。水在天空之上,生存的形式,居高臨下地流動。
一塊大青石截住流水之魂;你去哪里?你知道以后的以后嗎?
回到大海?大海是歸宿嗎?那么,歸宿的意義何在呢?
音樂家卡農(nóng)在《音樂的奉獻》中,以回旋的表現(xiàn),讓一首曲子無始無終地從開始流向結(jié)尾,再從結(jié)尾流向開始。畫家埃舍爾妙筆下的《瀑布》,以永遠的循環(huán)演繹存在之水輪回的真相。
我們在過程中尋找水印的痕跡,在飄流中追逐自己的肉身,在蒼茫中一聲聲呼喚自己的靈魂,和肉身分離的靈魂:魂兮歸來……
生命以一條江的形式。
是誰在敲響天空
丘陵蘸著紅月亮的紅,把自己畫成一條條流線,向遠方延伸。
七月的草原,青草把一朵朵厚厚的白云舉上天空。大鼓一樣的天空,把草原的事物蒙在了鼓里,蒙在馬奶酒的酒桶里,被紅月亮牽引,向更高的一層天拉升。
是什么聲音?星星一樣私語,一種遠古的語言,被人類遺忘的語言——
一聲野性的呼喚,在萬籟的深處,行云流水般向四周蜿蜒,向大草原的中心集中,一只老鼠、一只烏鴉、一個小刺猬和一窩百靈鳥,每一個生靈都成了大草原中心點。
一個牧馬漢子向天空撒花籽,天空,成了旋轉(zhuǎn)的萬花筒,牧羊女坐在花叢中編花環(huán),一只新生小羊戴上了花環(huán)……
紅月亮一個跟頭,跌入了金蓮花叢,地上的事物都醉倒在天上——
大鼓一樣的天空,空空如也的天空,把草原的神秘蒙在鼓里,把大自然的純情蘊藏在鼓里,把大自然的生機氤氳在鼓里,一個個精靈在鼓里的乾坤自在自然,兩條腿的、四條腿的、沒有長腿的,它們在匯合,彼此轉(zhuǎn)化。演化著輪回著過程……
咚咚咚咚……是誰在敲這面鼓……
咚咚咚咚……是誰在天空之上接近我們。讓我們清醒,和我們分享存在的時空?是誰在敲響天空。敲響我們,在這銀河閃耀,在這感動感恩的夜晚……
昭示
一條蛇慢慢爬行,虔誠穿過了五千年的薄冰?,F(xiàn)實與夢幻,今天與遠古,一條繚繞在半空的迷蒙小路。連接了時空的對峙。
一滴血映紅了朝霞黃昏,一滴淚洞穿了歲月斷層。血與淚的輪回,歡樂和苦難,春華秋實,繁衍出喀斯特高原的強壯胸肌。
在棧道的前方,有一女子翹首顧盼,她手中高舉著閃閃的松明——愛的火把。金色的野百合,用花瓣支撐棧道——石頭上開放的花朵,掙脫厚厚的琥珀外殼。在風中微笑,雨中流淚,是為了我嗎?
一枚小小的獼猴桃,在棧道上等了我?guī)咨鷰资?其貌不揚的野果,內(nèi)心最溫柔的部分,曾是我流離失所的核心。在棧道上丟失了什么?我又來尋找什么?我被歲月扛在肩上?;蛘呶业募缟蠐怅幜魉獰o知覺中延續(xù)昨天今天和明天?杳冥中的期待,俠骨柔腸,內(nèi)心的愛與憐憫,身邊的事物以及群山如潮的茫茫大千……
飛在高原的古老翅膀。以路的哲思詮釋開花結(jié)果和艱辛的過程,以流水的姿態(tài)蜿蜒和輪回著愛與繁衍,等待是一種蓄勢,并昭示將有一場上升的隱秘的飛翔……
我的畫皮
在一場夢的追殺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一只手拿著鮮艷的玫瑰,一只手拿著滴血的刀……
看見自己的衣服是一張張風干的皮,我的人皮,一群過去的我,掛滿了衣櫥和四周的墻。
這些人皮,它們窺視著我,它們陰森森地圍著我,不懷好意地一點點地向我靠攏……
一聲大喊:“我是主人!”
它們站在了原處,似乎沒動。
感覺一張張人皮在蠢蠢欲動,那些陰暗的過去。像是一場陰謀,要把我置于死地。我必須……趁著月黑風高,必須成功逃離。
身后什么聲音?我的頭頂是什么聲音?
那些一件件被我埋葬的衣服——它們支離破碎地飛著,像一塊塊殘缺人體在飛著,它們把我圍在中間,那一件件衣服的袖子和褲筒一齊對準我,像一桿桿雙管獵槍瞄準我:不許動!但它們說的是:“我們要保護你?!?/p>
我攢足了勇氣,鼓足了力氣,猛然一聲斷喝:“我是你們的主人!”我的樣子英雄蓋世,我的態(tài)度大義凜然,我的聲音驚天動地,我的膽量氣吞長虹,我的思維智慧超人。
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把那些人皮。那些陰暗的過去,快速地風干成一片片碎紙,頃刻問刮向虛無……
一場詞語的雪
一場詞語的大雪,在這個夜晚。紛紛揚揚地落滿了我的四周。
我對這個我渴望多年的夜晚卻感到有些無奈和無助,這么多的詞語一下子從天空飄落,從我不可及的高處降臨,讓我居高臨下地看見它們。我感到了白茫茫的耀眼,感到了不可言說的虛無。
一場鋪天蓋地的詞語雪花讓我猝不及防。讓我近乎麻木和蒼白。讓我一陣陣寒冷透骨。我想找到和溫暖有關(guān)的詞,可我看不到它;我想找到關(guān)于力量的詞,我也找不到它。只有白茫茫的雪在雪上。我甚至要找恐怖的詞,借助它表現(xiàn)恐怖。平時它總是讓我在夜晚驚醒,現(xiàn)在找不到它,沒有。它不再恐怖了,它像一只把頭縮在殼里的小蝸牛。
那些名詞、動詞、形容詞、感嘆詞一個也不肯走出來。我渴望多年的夜晚的到來好像是世界的第一天,一個人,和一片白茫茫的雪,孤獨,干凈。
突然,暗中傳來了一陣陣“嘿嘿”的笑聲,四周發(fā)出的聲音在向我圍攏:“哈哈……”“嘻嘻……,,它們的笑一聲高過一聲,一步步靠近,它們在逗弄……
突然,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所有的詞語都不出聲,個別膽子大的詞,踩著別的詞的肩,探出頭來,我一把抓住了“調(diào)皮”這個詞。當我想到“所有的詞語都聯(lián)合起來和我藏貓貓,逗我玩啊”,身子突然感到熱烘烘的,原來是“溫暖”“關(guān)心”“美好”“善良”“熱情”站在我的身邊。很多對我感到好奇的詞,我一一拉它們出來,順便一組合,就是一首詩!“頑劣”一詞對我的做法不滿,為我設(shè)置了一個黑暗“陷阱”,被我揪出來,帶上花環(huán)示眾。
那些美好的詞舞之蹈之。
那些中性的詞倒是坦然,暫時不動聲色。
那些動詞形容詞自動組合著。
那些陰暗的詞,退到我的身后,我裝作看不見它們。
感嘆詞一聲長嘯:“啊——”,太陽沖出了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