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聽到鐘聲,依然是千百年前的律動,抬頭的剎那,一種鉤沉歷史的寧靜打破都市的喧囂。
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就是一段殘垣,一段殘垣就是一曲離歌。
歌聲蕩斷心弦,仿佛青磚黑瓦間的盎然綠意,在一個人們忘記奔跑的早晨獨占墻頭,它們有銳利的爪牙和生命,然而,它們塵封在記憶里,為千年前的早晨選擇凋敝;我想起此中不可亙古的界線,那就是作為中間代的我,永遠年輕。
2 在東南角樓上打盹的麻雀,一不留神就上了桌子。
這些老皇歷的遺孀,愛不夠樓樓閣閣的穿堂世界,因此,我常常從一個賞客淪為看客,她的悄然離去帶走了我莫名垂落的閑暇時光。
3 每一個來古城的人都會選盡角度留下自己的影子。無論綽約還是棱角多疵,都無法解脫對一個繁華年代的懷想。
人心依古,又何必如此繾綣?
有時,我也會如此陷入一種孤立無援而意愿沉淪的境地,在這個說了就了拾階而上的通城小道上。人。是多么需要傷情!我多么想替周遭的世界做一次檢討:我們把最柔軟的部分留下吧!溯洄這充滿人性的不古年代。
4 晌午來得如此安然,我的頭緊貼著被時光打落的青黑瓦礫,我聽到新時代的龐然大物穿過地底,有那么一瞬,我的血液像一股西伯利亞的寒潮長驅直入。
不知哪一年,地下鐵的腳趾伸到這里,打破了天子悵惘星空的秘道和安寧,從此他和他的子民,奔赴在夢以致遠的道路上,日益像一個寒士,血灑斷壁,而春夏秋冬,綠意盎然。
5 有這么深厚的恩澤,在這樣被拽著的心境里,暮色記錄著人們對皇城的熱愛。
一雙雙舞蹈的手,把暮色悄悄隱去:每當此時,凄婉的鐘聲就會響起,它隱喻兩種不一樣的哲學:哀婉和警醒。
一部歷史就是一個刑場,一個刑場就有日益記起和遺忘的曲曲流殤。
6 假如再多幾個哨兵,我想,我們就有逾越雷池的惶惑。夜晚的角樓,醒著昏黃的燈塔。
仿佛千百年前的真實再現,仿佛那些城頭叫囂后的夜晚,危機四伏:而正因為如此,小小的遺珠之憾,讓處處有了些微的神秘和智慧的殘根剩須。
歷史只把他們作為停留,他們遠去了無數年,而今天,而往后,我們也會亙古。
7 和平是鑲在墻上的一枚指示牌。我們由此深入,深入它令人懷想的內部,深入它的血腥和輝煌。
我想起很多年前,行走在通往殿堂的棧道上的子民,同時把頭顱懸于矛刃上,而在敵人的腦袋探出城頭的一剎那,豁了出去——一筆你死我活的交易在決裂中誕生又泯滅。
因此,我無法想象城基下無數鮮艷的紫薇花,她們有多少死不瞑目?她們的筋脈有多少生于地底的臟器……
8 月光醒了,火把呢?這讓我不無傷懷。
城的上空亮起了炫彩風箏,那些科技時代的隱形輕騎拉開了歷史的差距。我看到一樣的月光下,來回穿梭的車輛載滿趕往地下鐵的人們,他們面目猙獰,像很久以前的那些夜晚,千萬子民攜皇子一路奔走相告,那容顏。那星象,恍如隔世。
9 沒有一座不夜城,最大的歡喜也會彰顯倦怠。
惟恐夜深的鐵軌撞擊聲和變得凄涼的鐘鳴讓這座蒸蒸日上的都市敗下繁榮的陣來,這就是一部歷史所應該擁有的情節(jié)轉換。
當月上梢頭,少了一絲雞鳴狗盜的警惕之患,那些逐漸睡去的鎢絲鎂光在月光的清淡里,悄悄隱沒。
10 新的一天降臨了,它又老咯!過往的人感嘆它生命的脆弱,卻忘了自身的疲憊不堪。
人就是這樣的充滿矛盾卻又慣于避長揭短,有時我會在歲月的溝痕上尋跡生道,有時也會趨之若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