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我從云南高原出發(fā)，到華北平原一個叫五公的地方。在這之前，我把五公想象為一位古典落寞的女子，幾分清冷幾分神秘，一副流水落日、人去樓空的樣子。可現(xiàn)實中的五公卻是多么嘈雜而又喧嘩呀，一路的叫賣，一地的垃圾，談不上任何風(fēng)格的建筑物上涂滿了花花綠綠的廣告。可是，你不能因為五公的蓬頭垢面和表面的粗俗而小瞧了它，五公的背后，隱藏著許多與歷史相關(guān)聯(lián)的故事，這片小小的地界，出過王爺、狀元、軍閥、刀客，還有后來的漢奸、英雄和勞動模范?？晌业牡絹恚c這一切毫無關(guān)聯(lián)，我要找的，是一個叫立夫的內(nèi)畫王，雖然在此之前，我們僅僅相遇，還談不上熟悉，可那次完美的相遇好似千生萬世中的約定，要不，我們也不會盯著對方說：“哦，你!”

二

那個冬日，即便是到了京城后，我也沒想到會遇到畫王。

全國政協(xié)禮堂，臺上上演著《天鵝湖》，一只手悄悄從后面拍我。我心下忐忑，轉(zhuǎn)過身去，果然有低低的解釋：請把你剛買的劇情介紹借給我。不用說我也知道他是誰了——那個被紀錄片和名家吹捧得像神話一樣的內(nèi)畫王。畫王像極了爭春第一的迎春枝，在這個冬天里次第開放，舒緩從容，盡得風(fēng)流。

畫王給人一種有意無意處處照面的感覺，我沒有不借的理由。沒想到他會進一步作解釋，老老實實告訴我：先看了你的代表證，知道你是云南來的，想托你帶點東西，所以借你的小冊子。

回到住所，沒有月亮，泛著藍光的天空卻喜極而泣似地撒開了雪花。畫王攜我散步，兩人一左一右，在清凌而冰冷的雪夜里懷著一種相逢的喜悅。雪落得寂寂無聲，但又是最識趣的，有心底的溫暖洇上來，一層一層，絲絲縷縷，那么細微地妥帖著。相形之下，那些平淡的歲月立時就遠了，遠到與現(xiàn)實不相干的地步，畫王自得其樂地微笑著。

會議一結(jié)束，畫王立夫即兌現(xiàn)了自己的許諾，帶我到皇城犄角旮旯遛彎兒。什么王府井大街，東總布胡同、耳朵眼胡同、東廠胡同，還有天橋，它們像磁石一樣地吸引了我。明晃晃的午后，我們走到琉璃場，走進一家畫店，這樣我就看到了立夫的專柜。那畫呀，不是人們平日所看到的紙畫，而是一個個火柴盒般大小的瓶子。不用問我也知道，這就是鼻煙壺，它在介紹畫王的紀錄片里反復(fù)出現(xiàn)過。我曾想，這鼻煙壺不就是過去那些遺老遺少之流的把玩之物嗎?如今卻堂而皇之登上了大雅之堂?？僧斘艺娴拿鎸λ鼈儠r，眼睛卻再也挪不開窩。這些神奇的畫呀，方寸之間竟勾畫出幾十乃至上百個人物的生動形象。瞧，這些賢達高僧、酒仙狂士、詩圣村夫，臉上的表情無一不被描繪得如此傳神，可他們的臉呀，只有綠豆芝麻般大小，那一根根比頭發(fā)絲還細的線條，是怎樣在瓶里勾勒的?

立夫見我如癡如醉欣賞他的畫，不忍心上來打擾。終于，我抬起了頭，濕潤的眼睛浸在淚中，我問立夫：它們真是你畫的?你說呢?立夫的聲音像風(fēng)一樣從我耳邊拂過。它們像阿拉伯神話里的魔瓶。我的臉兒紅得像喝醉了酒。你瞧!我指著其中一只玲瓏剔透的水晶鼻煙壺對他說：你仔細瞧，它的線條多流暢多美，簡直可以用美不勝收來形容!而且，這種美讓人心地透明，讓人心里空空如在夢里。我自言自語：真是奇了，一只小小的瓶兒竟容得下這么多東西，莊子、李白、梁山好漢一百單八將，那氣度那神韻要怎樣的心氣才能包容啊!如一個風(fēng)塵仆仆的行者，心意終于被人領(lǐng)會，立夫深深喘了口氣。為了再考考我，他又指了幾個瓶上的畫，其中有竹林七賢，有借東風(fēng)的諸葛亮和舞大刀的關(guān)公；孰料，我看一眼便猜中，并娓娓道出它后面的背景和故事。真是奇了，這回是立夫在重復(fù)我的話。這么些年了，隨著名氣和畫價的直線上升，許多人都附庸風(fēng)雅追逐著他，但千萬人之中，有多少人又能真讀懂?偏偏是偶然相遇的我，把他壺里壺外想表達的那層意思一語道破。真的，那一刻我們真有種穿越無數(shù)世紀的白天黑夜而相遇相知的感覺，有點心照不宣的訝異。分手時立夫送我一本書，他剛剛出版的《中國內(nèi)畫藝術(shù)與技法》，并且相約：來年秋天到他的河北老家。

這樣，我就來到了五公。

三

中巴車把我扔在了華北平原八月伏天的公路上。

我沒想到，五公的王橋原本就是個地盤兒很大、風(fēng)水很好的村莊呢!這點從村外那座倒塌了的牌樓身上你就可以知道。牌樓的頂端在某個特殊的年代被弄倒在了地上，牌樓上面的字也已模糊不清了，但在曠達的平原上，它漢白玉的梁柱依然顯得很有氣派。它的存在使眼前這個平靜的村莊顯得有幾分神秘、幾分高貴。站在牌樓下，我想：這是個出貴人的地方呢，要不怎么就出這個王爺啊。八月伏天灼熱的風(fēng)掠過了柳樹樹梢，擦得人的皮膚火辣辣的燙。八月村莊上空飄忽著的莊稼和水果香，是來自大地深處經(jīng)久不衰的芳菲。這里，種棗成了老輩人傳下來的規(guī)矩。村里村外，那鋪天蓋地的棗林會讓每一個來者發(fā)出陣陣嘆息。來者可能不知道此地的棗早在明代就是上好的貢品。這里的人會這樣告訴你：人活著總得有個盼頭，一年一收的棗使人年年都有盼頭。難怪立夫在信里說：“你根本想象不出秋天打棗的景象，整個村莊都會鋪上一層紅錦緞!”

是啊，與外面的婦女相比，王橋的女人可真幸福呀!她們每年秋天都可以走一次紅錦緞、做一回新嫁娘。她們頭頂新帕，手提籮筐，鮮活活的臉蛋映襯著棗紅。站在梯子上的男人們早已迫不及待了，在太陽剛剛走上平原天空那一刻，一起揮舞長桿讓嘩啦啦的棗雨落滿蘆席。女人們翹首企望，她們一年的等待似乎的就是這場棗雨，多丑的女人在經(jīng)過這場棗雨的沐浴后都會變得溫柔俊秀，她們虔誠拾棗的樣子無比生動，她們彎下去的腰肢也楊柳輕風(fēng)，梯子上的男人看著這一切就感嘆：棗真是個好東西啊!誰都不會不感謝這大地的恩賜!而我，此時站在這燦爛的天庭之下也忍不住一陣陣贊嘆：這就是上蒼對人們的回報呢!不信，你伸長耳朵仔細聽聽，你能傾聽到風(fēng)兒吹拂過棗林時的溫存之氣。

那些不及飽滿的棗兒也伸著耳朵，聽著這天上人間的囈語。

四

在村口，我遇見了立夫。還是那黝黑的皮膚，還是那挺拔的個兒?；蚴且驗樘炜蘸完柟獾木壒?，他目光清澈，看上去非常明亮。

你呀，讓我等了多少日子!立夫黑黑的臉上流淌著歡樂，笑意從包不住牙的嘴唇里鉆了出來，光明得就像這艷陽高照的伏天。

我立刻被感染，想：眼前這位畫王多像個冒傻氣的孩子。

繞過村頭的那個池塘，我一眼就看見了立夫信里描述過的那座老宅——一座青磚墁項的老房屋。它在整個村里顯得端莊、肅穆而有氣派。堂屋里早已擺好了茶幾，茶幾上擺放著四個可口的涼盤：西芹花生、小蔥拌小豆腐、醋溜黃瓜和西紅柿炒雞蛋。

你這缺心眼的，接了半天人，最后連自己都丟了!廚房里一聲吆喝，緊跟著走出來個寬面大臉的老太婆，她黝黑的臉上留著和面時沾在手上的面粉印，被太陽烤焦了的頭發(fā)汗水直往下嘀嗒。青天白日的，她也不穿衣裳，一對乳房像吊瓶樣松弛地垂在褲腰上?？匆娢遥读艘幌?，而我流露出的驚訝大概勝過她吧?我猜：她是立夫的娘?

是你嫂子!立夫趕緊過來打圓場。哦，我在心里嘆：真是不可思議。

哪知嫂子根本不在意，隨手從炕上抓件男式背心套上，朗聲說：俺是他家的童養(yǎng)媳。過門那會兒，他十四，俺二十，麥收時成的親：他十六，俺二十二，生下咱的大閨女。你是不知道，你這個傻哥哥，結(jié)婚還尿炕，下學(xué)回來要吃一大摞貼玉米餅子。嫂子大大咧咧對我說：別說你，出了王橋誰也猜不到俺們是兩口子。上月到北京還鬧了笑話，坐公交車時一位小伙子讓座，俺想你哥體格差讓他坐，你猜怎么著，你哥屁股剛落就被那小伙子一把揪起，小伙子對一車的人說：這家伙怎么這么不要臉，搶老太太的座!

真的?我問立夫，立夫說那小伙子還差點揍了他。

皮薄餡大的羊肉茴香餃子，是華北平原待客的最高禮節(jié)。只是，有盤光光滑滑的植物我叫不上名來。嫂子說是艾蒿，專門為立夫做的：你立夫哥屬馬。從小吃多了野菜，到現(xiàn)在還好這口。我再看立夫，他把這苦苦澀澀的野菜嚼得有聲有色。

五

立夫的書房是輕易不讓人進的，包括他自己的兒女。書案上的筆墨紙硯、書法碑帖，樣樣都是他的寶貝。立夫作畫雖然大多時候都用“一得閣”，但他依然好墨，且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磨墨，他讓嫂子把硯臺清洗干凈，隨后倒上從井里汲上來的清水，再拿起那塊形狀像小碌碡似的松煙墨條慢慢地磨。立夫說磨墨實際上就是磨一種心氣，人做什么事都得有心氣，沒了心氣什么事也做不好。畫畫更是這樣，沒有心氣，畫技再高，也只能是玩弄技巧。

磨好了墨，立夫從一個大木柜里拿出自己的全部珍品——近百個玲瓏剔透的鼻煙壺。這會兒，我的眼睛就不夠用了，目光像一對紫燕在那些玲瓏的物件里上下翻飛，好像要在那些畫里銜泥做巢。是的，我又一次看見了這些刀馬畫!而從立夫所著的《中國內(nèi)畫藝術(shù)與技法》里我了解到，內(nèi)畫是一門年輕的藝術(shù)，至今不過300年的歷史。而內(nèi)畫最初形成，是出于吸煙人不小心、用小勺從鼻煙壺里一次次往外掏煙時在壺壁上留下的絲絲痕跡，天長地久就湊巧形成竹子、菊花圖案，便有文人墨客嘗試把竹簽削尖、烤彎，蘸上墨水伸進壺里作畫，漸漸形成一種工藝。立夫在書里說，過去這種民間工藝只鐘情花鳥、仕女，所運用的也只是單線平涂畫法，顯得刻板單調(diào)，所以難登大雅之堂。而立夫?qū)W習(xí)內(nèi)畫藝術(shù)后，開始對傳統(tǒng)的內(nèi)畫進行大膽的嘗試改革，使內(nèi)畫向國畫靠攏，將刀馬旦納入壺中。

這會兒，除了刀馬畫外，我還看到了山水——

大自然。立夫輕輕舉起一個瓶兒。一樹海棠，盤曲扶疏，樹下野菊翠竹，秋日陽光，石下一二株狗尾巴草及蒲公英，樹上四只姿態(tài)各不同的小鳥。

生命。他溫存地又拿起一個瓶子，絨球般的雞雛，激著水花的小魚。

美不美?他的模樣全變了，黑黑的臉上酒醉般漲起紅潮，有點陌生，可又顯得容光煥發(fā)。他的眼睛變得那么奇怪，很溫柔，又很熱烈。

你看，這朵荷花，帶著霧，帶著露，你能感覺到這是早晨嗎?

我閉上了眼睛，覺得自己變成了畫家創(chuàng)作中的一幅畫箋，我甚至聞到了他畫里那委婉柔和的味道了。這種味道，如清清的溪水從心上潺潺流過，讓人覺得這一切真像是夢。

立夫栩栩如生的人物畫本來就讓我心儀不已，而他的花鳥畫，又是一片浩闊生動的情景，晴空瀟灑的境界。立夫走到書案前，運了運氣，把那支眉毛尖似的帶鉤的畫筆探進瓶里，開始勾勒自己腦子里的東西。多么不可思議呀，那畫筆伸進了瓶里就成了支神筆——輕重相間，層次分明。你瞧他畫的蘇軾，采用的是針頭鼠尾與鐵線相結(jié)合的技法，方寸之間大潑大抹。而他又是寫意手法，線條完全在掌握之中。他落墨的輕重、剛?cè)?、枯潤、長短、疏密，皆收發(fā)自如，一氣呵成。怪不得立夫所創(chuàng)作人物的每一次出場，都贏來滿堂彩，立夫的內(nèi)畫，還真像他的恩師——大畫家范曾先生稱贊的“出神入化”!

我在想，這個天才內(nèi)畫家藝緣的先天條件到底來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