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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寫過一篇雜感，《昨日講話稿今日出文集》，提出的僅是領導干部出書的一種現(xiàn)象。特別是在退下來的領導干部中，這種出書現(xiàn)象漸有形成時尚之勢。對此，我想進一步做點分析，領導干部文集不受大眾讀者歡迎，主要原因在于這類文集缺少個性，從中難以讀出作者的獨到見解。

我經(jīng)常去書店買書，卻沒有買過一本領導干部文集。一位朋友對我說:“自掏腰包去買這類書，豈不是犯傻?！边@話說得有點刻薄，但的確是實情?？墒?，在我的書架上，這類書籍卻在不斷增多。來路大致有二:一是單位發(fā)的，二是作者送的。發(fā)的，是用公款出書，然后一個單位給一部分，也有的是單位接到通知，出于人情，拿公款去買，拉回來，發(fā)給人手一冊，或堆在辦公室里，誰要誰拿。送的，由作者簽名。熟人，送一本，情理之中，不熟的，為什么也送來了，我說不清。大概是印了一兩千冊，不宜堆在家里，逮著誰就送給誰。像目前愈來愈多的漂亮刊物，不靠它賣錢，專門到處贈送，賓館、機場、車站，那兒熱鬧往那兒送，收獲的是廣告效應。

領導干部文集為什么缺少個性?這是因為收入其中的多數(shù)論文，是作者任職期間在各種會議上的講話稿，其由來決定它們先天不足。

作為領導干部，在一定的會議上，做那些講話，本身是一種組織行為，職務行為，而非個人行為，無須講出什么個性，不必有自己的見解。開什么會議，講什么，怎么講，是組織按需要確定的，安排的。組織行為，表達的是組織意見，不是個人看法。組織意見，是共識，是共性，統(tǒng)一思想，統(tǒng)一認識，上下照搬，千篇一律，“大家一致認為”，“我們一致表示”，如此等等。職務行為，是用領導身份，領導口氣，向下作指示，提要求。盡管出書之時，講話稿再經(jīng)過修改，但舊痕很難抹去。隨手翻開這類文集的一些篇章，其中“一要……二要……三要……”，“一必須……二必須……三必須……”，依舊特別醒目。當年，臺上與臺下，領導與被領導，上下關系決定不聽不行，工作關系也決定需要聽。否則，你就不能跟著講出“一二三”，更不能跟著干出“一二三”。如今，時過境遷，領導下臺休息了，上下級的工作關系不存在了，那些“一二三”不需要再講，不可能照做，讀之又有何用?強硬的口氣，嚴肅的指示，也難于讓讀者讀出興味。誰愿意花錢去賣過了時的“一二三”?

領導干部的講話稿與登在報刊上的文章，十之八九并非出自本人之手。人家寫好稿子，他出一張嘴巴，念了一遍，或者在上面簽了個大名。全由別人捉刀代筆，又怎能表達出自己的真情實感，又能有多少個性可言?前些時，一位朋友請家鄉(xiāng)來京的兩位黨校教授吃飯，拉我去作陪，席間才知二位是趕到京城來為在中央黨校學習的他們那里的主要領導人寫參加理論研討會的發(fā)言稿和結業(yè)論文的。我很驚訝。他們卻說，這是平常不過的事?，F(xiàn)在各級領導人都要參加學習，都要在理論研討會上談學習體會，都要撰寫畢業(yè)論文，少有幾個領導人肯親自動手。有的讓秘書在家組織人寫好再送過來。有的干脆讓代筆人進京捉刀代筆。這種狀況并非秘密，誰都曉得內情。領導干部離崗學習，尚且懶得動筆，平時在他管轄的一畝三分地里講這理論那理論，那個講話稿是怎么來的，也就可想而知。我手寫我心，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手寫我心，能不更難嗎。如今出文集，恐怕“加工”還得他人代勞呢。

套話太多，也是造成領導干部文集缺少個性的重要原因。下面的講話，照套上面的，一級套一級，層層往下套，形成了風氣，習以為常，不僅觀點照套，標題照套，論述還照套。一位領導干部審查別人替他寫的稿子，覺得有幾句話比較陌生，疑惑地問:“這么說，有沒有依據(jù)?”所謂依據(jù)，就是上面的文件和講話。沒有依據(jù)的，他統(tǒng)統(tǒng)刪掉。套來的最保險，政治標準第一。誰去開這種理論研討會，做那個發(fā)言，也同樣會照抄一通。只是當了領導干部，用不著親自動手去抄，會有高明的抄手代替。不久前，浙江大學的一個副教授抄襲別人的論文，被學校開除了，負有管理責任的院長，盡管是院士，學校也公開宣布不再繼續(xù)聘任。領導干部的論文抄襲，特別是講話稿的抄襲，遠沒有引起關注，沒有形成輿論壓力，更沒有聽說誰受到撤職處分。大概是這種現(xiàn)象太普遍了，甚至連誰抄誰都弄不清了。這樣的東西，匯編成書，誰愿意再去遭受無聊的折騰?

我并非說，領導干部的文章都寫不出個性。但這需要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腦，用自己的心。即使是為著解釋某一共性的學習體會，也有兩種不同的方式:一是由共性解釋共性。往往就是連篇累牘的官話、套話、大話、空話，如此大而化之，當然沒有個性可言;二是由個性解釋共性。這個“個性”，就是本地的實際情況與本人的真知灼見。真知灼見不厭其小，一孔之見管窺一斑，只要是自己的，獨特的，就應該展開講透。很可惜，領導干部的這類學習體會或論文，對共性作共性的解釋居多，對共性作個性的解釋少見。

有一位領導人逢會必講，也很喜歡發(fā)表文章，且將那些講話與文章搜集起來出了一大本文集。官當?shù)绞虚L書記，無論思想多么貧乏，文筆多么拙劣，發(fā)表論文，出版文集，都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一句話，身邊的秘書、研究員，黨校、高等院校的教授，選誰是誰，隨叫隨到。幫著忙幾天，便有了論文，幫著忙半年，便有了文集。后來出事了，雙規(guī)了，這回要寫的是檢討，得自己親自動筆。檢討交上去，審查人員看了直搖頭。他們感嘆地說:“連檢討都寫不了，還出版什么文集?！?/p>

我對領導干部沒有偏見。送書來的領導人，我對他們都很尊敬。若是退下去了，又曾是我的老首長，逢年過節(jié)，還要上門看望。但是，對于他們出版文集，我卻從來不敢恭維。他們并非是搞理論的，也不是會爬格子的文化人，終日奔走于官場，對理論，對文章，沒太多研究。當年的文章與講話，不過是職務所系，人云亦云。從這類文集中，尋找不到屬于作者自己的思想。張三書記的書，按上王四市長的大名，王四市長的書，按上趙五部長的大名，幾乎一樣，沒什么不適。觀點相同，內容相同，甚至標題、格式、行文、語調，全部相同。領導干部出文集愈是容易，就愈應該慎之又慎。毫無個性的文章，千人一腔的講稿，實在沒有必要拿出來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