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米勒，1930年出生于波蘭華沙。從1956年起直到1960年代末，他與尤金·斯通納、L·詹姆斯·蘇利文以及羅伯特·弗里蒙特等著名槍械設計師一起在美國的阿瑪萊特公司工作，參與了AR10、AR15、AR18步槍和AR17霰彈槍的設計開發(fā)和制造。在斯通納離職后，亞瑟·米勒接替他的職務擔任阿瑪萊特公司的首席工程師。作為一名資深的槍械設計師和顧問，米勒的足跡遍及歐美各主要槍械開發(fā)廠家。本文是發(fā)表在美國《輕武器評論(Small Arms Review)》雜志上的一篇訪談，從中可以了解這位設計大師的人生、工作經(jīng)歷、以及對輕武器的發(fā)展見地。

記者：米勒先生，您是什么時候離開華沙的?

米勒：1944年6月，納粹德國敗局已定，其占領下的華沙舉行大起義的前夕我離開了家鄉(xiāng)。當時蘇俄紅軍已抵市區(qū)近郊，我們舉家遷往奧地利的維也納，那時我才14歲。

記者：請給我們講一下戰(zhàn)亂中您的難忘經(jīng)歷，好嗎?

米勒：在我9歲時，德國入侵波蘭時，我就經(jīng)歷過德國空軍的轟炸，現(xiàn)在我的夢中還會頻現(xiàn)他們俯沖投彈時的尖嘯聲。當時我家在華沙市郊，為了逃避轟炸，我們曾搬離過華沙，在鄉(xiāng)村祖父家的防空掩體中度過一段時間。一次轟炸的間隙，我跑到野外玩耍時還曾撿到過一支德國的盧格手槍，當時我周圍都是德軍和波軍士兵的尸體，還有一些丟棄的步槍、沖鋒槍等。隨后，我又聽見了德國人的飛機引擎聲，所以我趕緊帶著我的意外收獲——那支盧格手槍發(fā)瘋似地向防空洞跑去，途中我被絆倒了，但也因此僥幸揀回了條命——就在不遠處，一枚大炸彈從天而降在地面炸出了一個大坑，當時要是我不摔倒的話，肯定就沒命了。我父親目睹了爆炸，看到我平安回家后才稍稍安心，不過他立刻奪走了我手中的盧格手槍，并告誡我再也不許撿這些東西回家了。

記者：那段時光肯定很驚悚，您當時還接觸過其他武器嗎?

米勒：是的。我認識幾個華沙地下組織的成員，他們在地下工廠里為反抗組織生產(chǎn)武器，包括簡易沖鋒槍、彈藥等，或是修復德軍的裝備——當時德軍在蘇聯(lián)軍隊的打擊下不斷退卻，在此過程中，大量武器裝備被遺棄。

記者：您在當時有過操弄武器裝備的經(jīng)歷嗎?

米勒：沒有，即使有一點接觸也算不上什么經(jīng)歷。更確切地說，我當時做的事和軍事毫不相干。在維也納，我干過醫(yī)藥和工程機械之類的活計。當時正值動蕩時期，大人們也不太在乎我每天都忙出什么，后來我考入維也納的一所工藝學校，學習機械工程。但我在那里只完成了兩年的學業(yè)，1951年我們又移民到美國，當時我21歲。在美國，我另找學校完成了學業(yè)，后來又獲得了博士學位。

記者：你們搬到了美國哪里?

米勒：好萊塢，我父親在那兒有一些人脈。我于1951年6月參軍。1951年的圣誕節(jié)，我在位于圣安東尼奧的訓練營里完成了基本軍訓。在新兵分配前的IQ測試時，我得了新兵營有史以來的最高分——163分。(笑)那時我的德語、波蘭語和英語都非常棒，他們就把我送到陸軍航空兵的情報部門。到那兒后，我先后在密西西比的比洛克西、丹佛等地學習過。最初，我被分配做翻譯工作，但不久上級發(fā)現(xiàn)我的機械、工程其實更好。后來空軍從航空隊脫離并獨立成軍種后，我通過空軍情報學校的能力審查，并在空軍情報學校學習相關知識。

記者：從空軍情報學校畢業(yè)后，您到哪里任職?

米勒：在空軍情報學校，我屬于班上最優(yōu)秀的10％中的一個。畢業(yè)時，我的選擇是去日本，因為我以前從未到過遠東。但由于我懂德語和波蘭語，校方還是讓我去了歐洲。在1952年底～1953年初，我被分配至空軍的一個情報單位，位于德國拉姆施坦因。當時正值東西方對峙最激烈的時候，美國的F-86和蘇聯(lián)的米格機群攜彈在邊境附近呼嘯而過，有時緊張得讓人心驚肉跳。

記者：您系統(tǒng)地學習過槍械嗎?

米勒：可以說沒有，但我在輕武器方面具有一種天賦，我不知道它從何而來，然而就是直覺地感覺能透徹地理解槍械。在軍中時，由于我主要從事情報工作，除了打過幾種轉輪手槍外，沒碰過其他什么槍。我在西德待到1955年12月，最后以空軍參謀軍士的身份光榮退役。當時，我的上司希望我繼續(xù)留在軍中，并允諾提升我為正式軍官，還準備將我送到加州西部蒙特里的學校學習中文，以滿足我對東方的向往。(笑)但我還是回到了好萊塢，并在林蔭大道的弗蘭克·梅伊爾創(chuàng)辦的工程咨詢公司找到了工作。我所在的小組里有6個人，我主要負責監(jiān)督和管理，有時也做一些分析工作。我在那家公司工作了6個月，認識了一群朋友。后來，我與阿瑪萊特公司簽約，幫助他們做分析工作，那時大約是1956年夏天。當時，尤金·斯通納作為阿瑪萊特公司的首席工程師正潛心設計AR10步槍，但遇到些問題——槍機上的一處閉鎖突筍經(jīng)常斷裂以及其他幾處小問題。因此，我一入阿瑪萊特公司就成為斯通納的助理工程師，幫助他對槍械內(nèi)部受壓進行分析，后來斯通納離開阿瑪萊特后，我接替了他的職位。

記者：您剛才提到了AR10步槍設計中的突筍問題，那么其他小問題具體是什么呢?

米勒：有槍管問題。斯通納在設計ARlO的槍管時，為了減輕其質量并加強槍管散熱性，在槍管外緣銑出幾條縱向溝槽，這主意本身不錯，但因做得太過而導致了新問題——縱向溝槽太深，使槍管強度下降，射擊一段時間后經(jīng)常出現(xiàn)縱裂。后來我建議斯通納將縱向溝槽改為圓周形螺紋槽，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至于閉鎖突筍的問題，我想是其厚度太薄導致強度不夠，久在高溫高壓的條件下工作，漸漸變形以致失效。當時槍機設有7個閉鎖突筍，隨機件運動時7個閉鎖突筍的應力變化情況并不完全一樣。每個運動階段都有3個閉鎖突筍承受壓力，另4個則不承受壓力，而那3個閉鎖突筍的受力并不均衡，這其實就像一把三腳椅子怎么放都很平衡，但四腳椅子就不同了，四只腳哪怕只有一只長短不同，整個椅子都不穩(wěn)。因此，7個閉鎖突筍受力的不均衡，加之當時金屬材料的性能遠不如現(xiàn)在的，久而久之必然會導致?lián)p壞。我們當時的解決辦法是在對突筍進行熱處理后，再予以磨制使每個突筍面平整如一，防止因各個齒面不平而導致長期受力不均造成崩裂等故障。現(xiàn)在重談這些問題雖只用了幾分鐘，但在當時我們卻花費了大量精力進行試驗才找到這個辦法。

記者：在AR10項目上，您具體做了哪些工作呢?

米勒：我對AR10非常感興趣，在生產(chǎn)制造階段，主要與荷蘭人一起工作(AR10沒有被當時的五角大樓采用，而荷蘭川公司獲得了AR10步槍的全球生產(chǎn)權——編者注)。他們對工程和制造非常在行，是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團隊。我的任務是指導工人們將圖紙上AR10的各種零件用車床生產(chǎn)出來，當然這時的AR10還只是早期的原型槍，它的槍口有一個直徑約為6cm、長15cm的巨大制退器，這是斯通納的設計，主要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小槍身后坐力。

記者：這么大的制退器，荷蘭人后來去掉了吧。

米勒：是的，我也建議去掉這個累贅，因為我們拿著AR10在德國與丹麥邊境附近的梅彭(Meppen)試驗時發(fā)生了嚴重的問題。當時，一名西德的陸軍上校負責為國防軍選擇一種新步槍，我們帶著AR10到梅彭參加了試驗。試驗時，帶著制退器的AR10在夜間射擊，槍口不時會爆出一團火球。我也進行了體驗，在連發(fā)模式下打40多發(fā)槍彈后，槍口制退器處突然爆出了火球，當然并不是每發(fā)彈都會出現(xiàn)，這是以前從未遇到過的問題。

記者：您是如何解決這一問題的?

米勒：經(jīng)過試驗和分析，發(fā)現(xiàn)是未燃盡的發(fā)射藥在槍口處堆積造成的。由于槍口制退器的作用，火藥燃氣夾帶著未燃盡的發(fā)射藥顆粒在槍口處改變了運動方向，其逐漸在制退器處累積，到一定程度后就有可能被點燃爆出火光。因此，我建議去掉這個制退器。

記者：產(chǎn)生這些問題和使用的槍彈有關嗎?當時試過其他槍彈沒有?

米勒：和槍彈無關。當時試驗了幾種不同的槍彈，都不同程度地存在這個問題。后來發(fā)現(xiàn)，除了與制退器有關，還和當?shù)氐臍夂驐l件有關。試驗在德國與丹麥邊境進行，那兒是典型的海洋氣候，空氣濕度較大，會造成槍彈受潮而使發(fā)射藥燃燒不完全。后來，我們又到奧地利進行試驗，火球就再也沒出現(xiàn)過了。因此，我們推斷AR10的制退器在干燥環(huán)境中不易堆積殘余發(fā)射藥，因而不會出現(xiàn)“火球”問題。

記者：AR10步槍之后，您又開始著手什么事情呢?

米勒：那時，斯通納正忙于他的小口徑步槍，即后來的M16步槍。此前，有一位陸軍退役將軍來到阿瑪萊特公司，告訴我們說陸軍現(xiàn)在對小口徑武器非常感興趣。斯通納開始這方面的設計，隨后我也加入進去。起初，斯通納用M1卡賓槍作為試驗的樣本，并且把0.30英寸改為0.223英寸(5.56mm)口徑。這一口徑的選定明顯受到當時霍普金斯大學運籌學研究室的“齊射”專題研究的影響(在“齊射”專題研究中，美國軍方對0.223英寸的武器系統(tǒng)非常關注——編者注)。

記者：您當時就是用它打出975m/s的出膛速度?

米勒：是的，試驗用0.223英寸彈的彈頭質量為3.6g。975m/s的出膛速度讓參與試驗的人倍受鼓舞，感到設計的方向是正確的。但由于槍械結構的強度問題，我當時覺得必須更換另一種槍械以試驗小口徑槍彈。但此前我接觸最多的槍械就是AR10，便決定將AR10整體縮小后以試驗新槍彈，也就是后來的AR15。斯通納對我說，“亞瑟，你愿意設計一支新槍嗎?”我回答說，“除了你教我的外，我對槍械了解不多?！彼膭钗艺f：“你知道得已經(jīng)夠多了，只要以AR10為藍本，把它的各機件縮小些尺寸就行了?！苯又?，我就開始圖上設計，將AR10的零件都進行了縮減，那時大約是1957年。就這樣，第一支AR15原型步槍的設計圖紙在我手中誕生了。

記者：您將AR15設計完成后，是誰負責將它從圖紙變?yōu)楫a(chǎn)品的?

米勒：勃伯·弗里蒙特，他沒有參與此項設計，但卻是一位非常細致的工匠。他將設計圖上的所有細節(jié)變成現(xiàn)實產(chǎn)品，各零件的誤差都在控制范圍內(nèi)，能夠很好地配合在一起。

設計完成后，我又到了歐洲，在那兒遇到了我現(xiàn)在的妻子——伊芙林。斯通納當時也在歐洲，我們住在一起，討論了不少設計中的問題。這段時光里，我花了不少精力將AR10圖紙的英制計量單位轉換成公制，所有的螺桿、螺孔、螺紋都要轉換。斯通納則專注于以AR10為原型設計一種使用彈鏈供彈的機槍，我對這一構思和概念很模糊。從斯通納那兒我才知道，他因為擁有直接導氣式自動原理的專利技術，被阿瑪萊特公司所看重，阿瑪萊特公司的創(chuàng)建者喬治·蘇利文非常希望這種自動方式能夠為軍方所青睞。

而此時，斯通納已經(jīng)完成了一種采用0.22英寸口徑槍彈的旋轉后拉槍機式步槍的設計，并參與了空軍飛行員用自衛(wèi)步槍的競標。這種步槍后來又被稱為AR5，接著又被稱為AR7救生步槍。雖然那次競標沒有成功，但其中傾注了我們很多心血。

記者：1958年，您又回到了美國?

米勒：是的，我回到了好萊塢，那時阿瑪萊特公司的喬治·蘇利文和弗里蒙特正在完善AR15的設計，但研制工作已接近尾聲。然而，喬治希望將AR15的專利賣給柯爾特公司以獲得一筆資金，交易已進行到討價還價的階段。他們把整槍的專利賣給了柯爾特，但在導氣部件上遇到了問題，因為導氣組件的專利權在斯通納名下。最終，斯通納和喬治成為交易的共同受益者。

記者：回到美國后，又開始忙些什么其他項目?

米勒：還是AR15，對它的內(nèi)部各組件進行應力分析，以及處理出現(xiàn)的其他問題。到1959年，AR15和導氣組件已完全轉讓給了柯爾特，我們便轉到加州的哥斯達米薩(Costa Mesa)工作。阿瑪萊特公司里的一些設備，包括一些機床、一套機械加工設備也轉到了哥斯達米薩的廠房。當我和其他人開始忙活起來時，斯通納仍在思索他的使用彈鏈供彈的AR10機槍，但此時已不僅限于機槍，而是構思整個“槍族”，即步槍、機槍、卡賓槍和其他版本的槍械都以同一原型槍為基礎。當然，他的這些想法沒有向阿瑪萊特公司透露，我當時就猜他可能想離開阿瑪萊特了。(待續(xù))

編輯 劉蘭芳

[下期預告]

本文下篇，米勒先生將講述他在巴西、印度、日本等國的游走經(jīng)歷，以及他的得意設計之作，如AR18步槍，AM2沖鋒槍，AR5運動步槍、AR17半自動霰彈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