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勝科

農藥殘留問題涉及從農田到餐桌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對于這個問題,綠色和平組織和國家衛(wèi)生部最近有一次“過招”,他們各說各話的調查結果,并不足以解開千家萬戶的餐桌之憂。而記者深入田間地頭的所見所聞,看到的則是一個農業(yè)大國的農藥之患

由于害怕吃進蔬菜上殘留的農藥,很多人寧愿選擇買帶蟲眼兒的菜,這就是在農藥殘留問題上公眾信心的尷尬現(xiàn)實。雖然“蟲眼檢測法”未必科學,可是,如果看不到一個讓人放心的監(jiān)測體系,那么老百姓也只好相信蟲子,而不是任何人。

兩個相互矛盾的結論

今年7月16日,綠色和平組織在其發(fā)布的《蔬果安全狀況監(jiān)測》第三期報告中稱:該組織于2009年6月在北京沃爾瑪、家樂福、易初蓮花和華潤萬家等四家超市選擇甜瓜、蘋果、桃子、油桃和櫻桃等5種時令水果樣品,送至國家認可的獨立第三方實驗室,檢測出17種農藥殘留,其中7種被認定致癌或有潛在致癌風險。

11月18日,國家衛(wèi)生部通過其官方網(wǎng)站公開回應:經衛(wèi)生部會同農業(yè)部、國家質量監(jiān)督檢疫總局和北京市政府調查核實發(fā)現(xiàn),綠色和平組織的報告中17種被檢出的農藥,均為國內外常規(guī)農業(yè)生產或貯存過程中允許使用的品種。根據(jù)中國國家標準《食品中農藥最大殘留量》的規(guī)定,所有樣品的農藥殘留量檢出值均未超過國家標準限量值的規(guī)定,沒有發(fā)現(xiàn)國家明令禁止的高毒和禁用農藥品種。另據(jù)國際腫瘤研究所和美國環(huán)保署的評價分級結果,監(jiān)測報告中的所謂“致癌”農藥均未列入“人類致癌物”的名單。

“報告所涉及的果蔬均不存在安全性問題”,衛(wèi)生部在回應中還稱,今年上半年,北京市農業(yè)局等部門多次對生產基地、市場和超市水果進行24種農藥抽檢,檢測合格率達100%。北京市有關部門近期組織對9種水果的50余種農藥進行的專項監(jiān)測結果也均未超標。

“這是衛(wèi)生部對我們的報告第一次面向社會公開回應,從這能看到國家對這方面的問題逐漸重視”,綠色和平組織食品與農業(yè)項目主任羅媛楠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稱。

近年來,綠色和平組織多次對廣州、上海、北京等地大型超市的果蔬樣本進行分析,并作出農藥殘留檢測報告。其中一次報告的“一顆草莓含13種殘留農藥”語出驚人。該組織還稱:由于蔬果上的混合農藥殘留,這三地的居民幾乎每天都在飲用一杯威脅健康的“農藥雞尾酒”——其中包括5種可能致癌的農藥。

“‘農藥雞尾酒是危言聳聽”,華南農業(yè)大學園藝學院院長陳日遠教授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說,只要農藥殘留限量是在國家安全標準界限內,從科學角度而言,就會通過人體的代謝消解,不會對身體帶來影響,更談不上傷害,“要科學理性地看待農藥殘留,不必恐慌”。

據(jù)陳日遠介紹,無論何種機構在做農藥殘留檢測時都應注意以下幾點:取樣是否科學、合理;檢測結果是以何種標準來判斷的;檢測機構是否是國家認證許可和授權的具有資質的機構。陳日遠對3年前綠色和平組織發(fā)布的“廣州超市報告”較為熟悉,他回憶說,“當時他們的取樣就有問題,只取一棵白菜或一個水果,十分不科學。科學的做法是抽取具有代表性批量的果蔬來進行檢測。”此外,當時綠色和平參照的是歐盟標準,“歐盟標準與我國標準有一定的差異性”。

羅媛楠則表示,綠色和平的每次檢測方式和流程基本相似,“就是像市民購物一樣隨機地挑選樣品”,這次在北京的監(jiān)測,檢測機構已不是此前位于德國的“歐洲坊實驗室”,而是位于青島的某獨立第三方機構。羅表示,這家國內檢測機構“肯定是有資質的、權威的”。對于綠色和平組織與衛(wèi)生部的結論為何大相徑庭,羅媛楠只是說“政府部門從標準角度出發(fā),我們從預防的角度出發(fā)”。

陳日遠認為,“目前,我國農產品的安全比較令人放心,但不排除有個別超市及農貿市場因把關不嚴,造成散戶農民的產品流入而導致農藥殘留問題的可能,但這種情況發(fā)生的比例不會很高。絕不能以幾個產品的檢測結果,來判斷中國整體的農產品不安全,否則,結論會以偏概全”。

羅媛楠表示,綠色和平一直希望能逐漸減少對農藥的使用,理想狀態(tài)是“讓農產品徹底遠離農藥”,并呼吁朝有機作物的方向大步邁進。

在陳日遠看來,這種“理想”不現(xiàn)實,即使歐盟國家也達不到,“現(xiàn)代農業(yè)根本離不開農藥和化肥。一點不用農藥和化肥?除非回到古代社會。”陳日遠說。

據(jù)業(yè)內人士介紹,每年農業(yè)部都要進行農藥項目以及農藥殘留限量指標的多次抽檢和普查。抽檢區(qū)域有所擴大,2003年抽檢全國第一批創(chuàng)建的55個無公害基地,到2008年,抽檢無公害基地已擴大到200多個。在監(jiān)測農藥品種上,已由2002年的8種農藥增加到2009年的24種。

但是,從近年來各地調查研究的結果來看,農藥殘留的現(xiàn)狀并不令人放心:陜西于2003～2006 年對蔬菜中的有機磷農藥殘留情況進行了調查,三年的檢出率分別為12.0%、21.2%和41.3%,超標率分別為10.6%、17.5%和30.4%,均呈上升趨勢。浙江青田于2005～2007 年對蔬菜進行了檢測,在近1 萬個樣品中有機磷農藥的超標率達到了7.8%。內蒙古通遼于2007年從大米中檢測出水胺硫磷和滅多威分別超標33.3%和66.7%。吉林于2007年報告大豆、紅豆和綠豆中DDT的超標率分別為6.3%、12.3%和12.5%。浙江寧波于2007 年對市售鮮活水產品中農藥的殘留現(xiàn)狀進行了調查,發(fā)現(xiàn)各類水產品中均有超標。

一個“葡萄海岸”的觀察

前不久,中國科學院生態(tài)環(huán)境研究中心研究員李建中在一次會議上與多位專家一起探討中國食品安全的根源問題。當時,李建中提出,“農藥殘留的問題確實很嚴重,是我們試驗沒有做好?是我們沒有文件、沒有標準、沒有制度?都不是,真正原因在農民”。

膠東半島是中國葡萄酒工業(yè)的發(fā)祥地,被譽為世界上“七大葡萄海岸”之一。記者在這里采訪,看到了當?shù)毓r使用農藥的實際情況。

一陣陣“突突”聲中,手扶式噴藥機停在葡萄地溝旁,果農手握噴桿沿著行距溝一路前行,噴桿上的兩個噴頭“呲呲”作響,灰白色的噴霧開始彌散,灑在兩旁葡萄藤上的波爾多液瞬間讓葡萄地涂上了一層白。在山東省蓬萊市大柳行鎮(zhèn)陳家村的葡萄地里,果農對記者說,因氣候多變,今年的“藥季”任務繁重。

陳家村種植戶陳洪偉坦陳,他承包200多畝釀酒葡萄地已3年有余,對打藥了如指掌:6月到9月是葡萄的集中“藥季”,從花期一直到成熟采摘,防治得當就能換來好收成。而一旦發(fā)病或打藥滯后,只需幾天時間,地里的葡萄全會爛掉,到頭來白干一年。因此,打藥不僅要及時,還要適當增加藥量。陳洪偉說,200畝葡萄地,一年光農藥就要花費5萬元,平均每畝地要打250元的農藥。記者從當?shù)剞r資市場得知,一公斤農藥“樂果”的市價約在10元,以此換算,一畝地的葡萄一年至少要“吃”20多公斤農藥。

記者在煙臺市轄區(qū)的蓬萊、牟平等地采訪,種植戶對使用有機磷農藥并不否認,“波爾多液主要是防病,一旦發(fā)病并引起落葉掉果,就得用‘樂果‘敵敵畏這些‘厲害的有機磷農藥搶救?！?/p>

蓬萊南王山鎮(zhèn),有10多家農藥化肥超市,一家店主告訴記者,葡萄病害有十幾種,用的藥也有好幾十種。在蓬萊18公里的“葡萄長廊”解宋營路邊的一家小攤上,攤主一口氣道出了霜霉病、褐斑病、炭疽病、白粉病等常見病蟲害。在一家化肥農藥超市里,記者看到柜臺上用于防治果樹病害的農藥擺滿了四個貨架,不下于百余種。其中,像“氧樂果”“甲胺磷”“敵敵畏”這樣的高毒、高殘留的農藥也赫然在目。

“只要是人愛吃的東西,蟲子也愛吃”,蓬萊市農業(yè)局果林辦公室一位技術人員對記者說,“雖然葡萄本身就抗病,但也免不了要打農藥”。

記者了解到,這里的多處葡萄基地主要由國內知名葡萄酒企業(yè)采取企業(yè)化運作、種植戶管理的方式進行集中防控管理,但除此之外,也有很多個體散戶向企業(yè)零售供給葡萄原料。給葡萄原料打農藥,在當?shù)匾殉晒_的秘密。

曾任中共蓬萊市委書記、現(xiàn)任煙臺市副市長的劉樹琪在博客上披露:“蓬萊市除幾個企業(yè)緊密型基地能達到無公害標準外,其他松散型基地遠遠達不到要求,特別是在農藥使用上的問題尤為突出。有的化學農藥殘留時間可達1年,嚴重影響了葡萄及葡萄酒的品質”。

據(jù)介紹,葡萄原料上的農藥殘留成分不會在復雜的葡萄酒釀造過程中被徹底隔絕。一位曾在煙臺國有葡萄酒廠擔任過廠長的知情人告訴記者,在干紅葡萄酒的釀制過程中,幾乎不對原料作任何處理,果梗與葡萄皮也都不能去除。葡萄被壓破后直接入罐發(fā)酵,不允許清洗,“因為清洗會帶進水分影響原汁的品質”。

誰來監(jiān)管農民用藥?

目前我國登記農藥品種600多種,產品近2萬個,登記農作物670多種,但僅有178種農藥在92種農作物上有農藥殘留限量標準。這樣的現(xiàn)實,遠遠無法滿足《農產品質量安全法》和《食品安全法》對全面加強食品安全管理的需要。實際上,農藥殘留標準體系的落后,直接影響到中國的農產品出口,甚至成為國際貿易中的技術壁壘。

“如果農民的源頭用藥問題不解決,即使我國的登記管理再嚴,法規(guī)制訂得再多,試驗再多的標準,都是徒勞,因為問題的老根兒被忽略了”,李建中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他經過多年觀察以及對農民使用農藥的一線調研,最后得出結論:中國農藥殘留問題的根本原因,在于農民用藥失當,“隨意性和不負責任”。

今年夏季,李建中所在的中科院農藥殘留實驗室進行了一項針對農民用藥記錄的調研。調研對象為抽樣選取的北京、天津地區(qū)1000多戶農民,歷時3個多月。為了避免一些農民隱瞞用藥實情,調研組就通過直接給農民錢的辦法“買”他們的實話,并讓他們在用藥記錄上簽字、按手印。

李建中在調研中發(fā)現(xiàn),農民打藥的隨意性很強,“想怎么打藥就怎么打。種西紅柿,打一種農藥向外賣,打另一種農藥用來自己吃。農業(yè)部規(guī)定百菌清只能用在黃瓜上,采摘十天前不能使用?？墒?農民就使用了,而且在采摘的頭一天還往上噴呢。按規(guī)定,一些農藥只能噴2次,但農民卻噴了3次。這才是我們食品達不到安全要求的根本所在?！崩罱ㄖ羞@樣總結道。

中國農科院植保所副研究員劉新剛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造成農民不規(guī)范地使用農藥的問題有多方面原因,“如遭遇一些嚴重病蟲害,農民為保豐收,可能就會多打幾遍藥,或者增加藥量。如果遇到假藥,那就逼著農民多噴幾遍才能管用”。劉新剛通過研究還發(fā)現(xiàn),近年來,一些病蟲害會有變異現(xiàn)象,對農藥的抗性增強,農民也不得已多加藥量。

中國農科院農業(yè)質量標準與檢測技術研究所邱靜博士告訴記者,目前我國農業(yè)種植的現(xiàn)代化程度與發(fā)達國家尚有差距,近年來雖然無公害基地以及集中種植區(qū)逐漸增多,規(guī)模化增強,但“散戶較多”仍舊是目前中國農業(yè)種植的現(xiàn)實。此外,受貧富差距和區(qū)位因素不同等影響,農民的整體素質良莠不齊,僅在東部沿海地區(qū)有專業(yè)的農業(yè)技術推廣人員輔助用藥,所以那里的農民用藥相對規(guī)范。

“我國幾乎是世界上農業(yè)操作單元最分散的國家,有9億農民,每個農民平均2畝地,糧食匯到一起,堆成的是幾十噸的混合物,最后連是誰家的東西、誰家使用了什么農藥,都難以分辨”,李建中對記者表示,曾有專家為糧食、食品安全獻策,呼吁建立“溯源制度”,在他看來,這純粹是“科學家的合理想象”。

事實上,針對農藥市場的管理和農民用藥的規(guī)范,在我國是有法可依的。早在2001年,國務院已公布了新修改的《農藥管理條例》,其中對農藥登記、農藥生產、農藥經營以及農藥使用等方面都做出了規(guī)定。比如,《條例》第二十七條規(guī)定,使用農藥應當遵守國家有關農藥安全、合理使用的規(guī)定,按照規(guī)定的用藥量、用藥次數(shù)、用藥方法和安全間隔期施藥,防止污染農副產品。劇毒、高毒農藥不得用于防治衛(wèi)生害蟲,不得用于蔬菜、瓜果、茶葉和中草藥材。此外,由農業(yè)部修訂的《農藥管理條例實施辦法》也于2008年1月正式施行。

換言之,“按照我國的法律,農民有責任制造出符合要求的食品,但他們做不到,政府也并不認為他們這樣做是在犯法。那么,作為消費者,就必須要吃不安全的食品嗎?給我一個吃的理由先”,在李建中看來,農民不規(guī)范使用農藥的真相,其隱性危害遠非三聚氰胺能比,“畢竟三聚氰胺的毒性很低”。

李建中最希望看到的一天是,農民能夠按照現(xiàn)有法規(guī)和農藥標簽合理、科學地用藥,“只有這樣,我們才不會有食品安全的隱憂,也不會在國際貿易中碰到那么多的技術壁壘”。只是,眼下一個最迫切的問題是,“誰來追究農民的責任?誰去監(jiān)管農民使用農藥?”李建中心中存有這樣的疑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