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中

我們已經很難從傳統(tǒng)的觀點來看歐洲是否算是統(tǒng)一。從形式上來看是沒有,如果從實質內容來看,他們已經有了共同的認同。統(tǒng)一的國家要做的事,他們不已經在做了嗎?而且做得比主權國家還好

為歐洲尋求一個永恒的和平,是歐洲精英必然存在的愿望。歐盟的誕生,絕非僅靠一兩位精英即可,但是在這歷史的長河中,畢竟還是有一些人物的脈絡值得我們回憶。

一位夢想家的倡議

1922年,當時只有28歲的庫德諾夫?卡雷爾基,把設想的泛歐運動藍圖寫成文章,先后在維也納與柏林的雜志上發(fā)表,在期待他人的支持時,他又一頭鉆進修道院,開始埋頭撰寫大作《泛歐論》(Pan-Europa)。

庫德諾夫?卡雷爾基是在東京出生的歐洲人,父親是一位具有荷蘭人與希臘人血統(tǒng)的奧匈帝國外交官,母親是日本人。當他還在維也納求學時,他已經獨具慧眼,成為倡導歐洲統(tǒng)一思想的第一人。

“和我們一起用餐的還有我母親的匈牙利籍貼身女傭,我父親的巴伐利亞籍私人秘書,我們的捷克人總管家和一位俄語教師。我父親的土耳其語教師、一位阿爾巴尼亞籍穆斯林也經常和我們一起用餐?！睅斓轮Z夫?卡雷爾基這樣回憶他的童年。

這樣的童年讓他可以超越19世紀最火紅的民族主義來看問題。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在他看來,純粹是歐洲人之間的區(qū)域戰(zhàn)爭。但是當時沒有任何歐洲聯(lián)合組織出現(xiàn),無論他采用什么方式進行呼吁,仍然無法說服任何政府和政黨來支持他的思想。于是,他決定獨自創(chuàng)建泛歐運動。

《泛歐論》于1923年10月正式出版,很快就從德語被譯成為歐洲主要語言。日本現(xiàn)任首相鳩山由紀夫高談“東亞共同體”時所強調的“友愛”,就是源自于庫德諾夫?卡雷爾基的思想。鳩山由紀夫的祖父鳩山一郎,也正是這本書的日文翻譯者。對于日本人來說,有這么一位日本血統(tǒng)的泛歐倡導人,是值得驕傲的。

庫德諾夫?卡雷爾基當時就預測,如果歐洲不統(tǒng)一,就勢必被卷入一場法德之間的武力沖突,最后難免使歐洲成為俄羅斯的占領區(qū)。拯救歐洲的辦法就是他的“泛歐洲”思想,將自波蘭到葡萄牙的所有歐洲國家從政治上和經濟上統(tǒng)一成為一個聯(lián)邦國家。

1924年,庫德諾夫?卡雷爾基在法國國民議會上宣讀了致法國議會的公開信,信中公開宣揚他的泛歐思想。這份公開信后來經由全歐著名的科學家、思想家與作家共同簽名,成為一份重要文件。簽名中有愛因斯坦、弗洛伊德、西班牙詩人米格爾?烏納穆諾等人。

庫德諾夫?卡雷爾基的思想得到了法國外交部長阿里斯蒂德?白瑞安的支持。這位日后以《巴黎非戰(zhàn)公約》聞名于世的法國人,后來擔任泛歐聯(lián)盟的名譽主席。1929年6月,白瑞安與當時的德國外交部長,也是一位自由主義者古斯塔夫?施特雷澤曼第一次針對庫德諾夫?卡雷爾基的泛歐思想進行討論。同年9月5日,他們在日內瓦召開的歐洲各國社會主義代表大會上,公開提出建立“歐洲國家聯(lián)盟”的方案。歐洲聯(lián)盟的思路終于正式登上政治舞臺了。

1930年5月17日,白瑞安在他的一份備忘錄中列出了詳盡的具體計劃,但是他的計劃難以抗拒當時國族主義的浪潮,受到了歐洲各國的冷漠。特別是在德國舉行大選后,希特勒獲得了勝利。希特勒要建立的是德意志第三帝國的歐洲,而不是一個聯(lián)盟的歐洲。在法國,白瑞安的主張也沒有人理會,他自己也處于孤立無援的處境,不久于1932年郁悶而終。

庫德諾夫?卡雷爾基這位歐洲大統(tǒng)派的夢想沒有成真,但是他的預言卻是真實地上演,歐洲基督教的弟兄們,再一次掉進骨肉相殘的宿命。

一位反法西斯者的堅持

在歐洲的戰(zhàn)火中,仍然有著為歐洲統(tǒng)一理想而呼吁奔走的理想主義者。1941年,正是希特勒橫掃歐洲的時候,在靠近意大利那不勒斯海岸的文托泰內島上,阿爾蒂諾?斯皮內利和他的獄友羅西為一個統(tǒng)一的新歐洲寫下宣言。

在這篇《文托泰內宣言》(The Manifesto of Ventotene)中,阿爾蒂諾?斯皮內利認為,民族國家從本質上講是自我毀滅的,它們所孕育的民族主義,是一種病毒,會導致獨裁、經濟危機和戰(zhàn)爭。避免這些災難的唯一辦法,就是建立一個像美國一樣的歐洲聯(lián)邦,現(xiàn)在的歐洲國家地位如同美國的州的地位。

阿爾蒂諾?斯皮內利生于羅馬,年輕時深受列寧思想的影響,1924年參加意大利共產黨,是一位堅定的反法西斯主義者。1927年他被意大利法西斯政權逮捕,后被監(jiān)禁和流放,共達16年之久。1937年,他在流放地宣布退出意大利共產黨,而轉變成一個激進的民主主義者。

作為戰(zhàn)時意大利的反抗派領袖,阿爾蒂諾?斯皮內利終身信仰社會主義無國界的信念。他于1943年成立了歐洲聯(lián)邦運動(MFE)并擔任主席,也曾任意大利國會議員、歐洲共同體成立后的執(zhí)委會委員、歐洲議員,一生致力于歐洲統(tǒng)一。雖然在歐洲一體化的進程中,他不是一顆耀眼的明星,他的歐洲聯(lián)邦之夢,也終究沒有實現(xiàn)。

一位旁觀者的呼吁

戰(zhàn)后第一位提出歐洲統(tǒng)一思想的當權者,不是歐洲大陸的歐洲人,而是一位島國的歐洲人:溫斯頓?丘吉爾。1946年9月19日,他在瑞士蘇黎世大學向學生們以《歐洲的悲劇》為題目的著名激情演講,重新鼓吹歐洲統(tǒng)一的重要。

在這篇演講中,丘吉爾贊揚了庫德諾夫?卡雷爾基與白瑞安的偉大貢獻。他首先指出,民族糾紛是歐洲戰(zhàn)爭的根源,二戰(zhàn)后,“黑暗的時代仍可能重現(xiàn)”。

“我們必須建立一個類似美國的歐洲合眾國。只有這樣,億萬辛勞的人民才能重新獲得使生活具有價值的快樂和希望。這個過程很簡單。所需要的一切只是歐洲人民的決心?！?丘吉爾說。

不過,遺憾的是,丘吉爾并沒有提出詳細綱領,此外,他希望歐洲能夠成立一個合眾國,但是并不包括英國。

對于丘吉爾而言,英國并不僅屬于歐洲大陸而也屬于大西洋。二戰(zhàn)的歐洲大陸國家均是輸家,英國卻是沒有受到占領的唯一贏家。丘吉爾的談話更像是一個戰(zhàn)勝者對戰(zhàn)敗者的諄諄告誡。

沒有參與就沒有發(fā)言權,丘吉爾在歐洲一體化的歷史中,只是留下了一篇文情并茂的演講稿而已。他雖然也是1948年5月召開海牙歐洲大會的參與者,但是終究是歐洲一體化的旁觀者。

海牙會議決議之一是成立歐洲理事會,這是歐洲第一個跨國組織,并附設了歐洲議會,不過后來并沒有運作。1947年6月5日,美國馬歇爾計劃的推出,東歐國家選擇往蘇聯(lián)靠攏,歐洲聯(lián)邦已經全然不可能。冷戰(zhàn)的世界逐漸形成,東西歐分屬兩個不同的世界,在西歐大家談的已是美歐關系,而不再是歐洲合眾國或歐洲聯(lián)邦了。但是,歐洲的統(tǒng)派換了一個面貌再登上舞臺。

一位實踐者的策略

偉大的思想或許可以充實政治的內涵,但是現(xiàn)實政治卻很少按照理想主義所設計的方案發(fā)展。庫德諾夫?卡雷爾基、阿爾蒂諾?斯皮內利與丘吉爾的歐洲聯(lián)邦構想,在冷戰(zhàn)的時代,變得如此的夢幻。

歐洲雖然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zhàn),照理來說,人們應該像斯皮內利一樣,重新反省民族國家的角色。但是,要西歐國家放棄已施行數(shù)百年的主權概念是談何容易。人民如果不能相信自己的國家,又如何相信一個歐洲合眾國?

1949年起的歐洲已經是另一番面貌,東西德分別建立,建立在西方的德國成為遏制蘇聯(lián)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另一方面,法國也看到,能夠繼續(xù)控制德國的時間也不多了,為了自己的經濟,法國亟需要得到魯爾地區(qū)煤礦等能源的部分開采權,而當時魯爾工業(yè)區(qū)卻是在魯爾區(qū)國際管理委員會的管轄之下。

1950年春天,蘇聯(lián)對柏林的封鎖剛剛結束,美國通過空中橋梁成功地維持西柏林生活達一年之久。著名的“舒曼計劃”就是在這個時候提出。

計劃的策劃者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家,而是一位來自法國科尼亞尼克的法國人,他出身在該地區(qū)的一個優(yōu)質酒生產和出口商家庭,他的名字叫做讓?莫內(Jean Monnet) 。他將計劃交給了當時的法國外交部長羅伯特?舒曼。

莫內的計劃可能是迄今為止歐洲一體化進程中最基礎的文件,但該文件卻是以“舒曼計劃”的名稱載入史冊。該計劃的內容包括建立一個能夠統(tǒng)一煤礦、鐵礦、礦渣和鋼等冶金資源的跨國機構。正如莫內所指出,這些東西,既是經濟發(fā)展必須,也是戰(zhàn)爭武器的必要,將這些經濟發(fā)展與戰(zhàn)略物質統(tǒng)一交由法德管理,既可以發(fā)展兩國的經濟,也可以推進政治的合作,更重要的是,控制了戰(zhàn)略物質,未來將不會再有彼此的軍事威脅。

從政治信仰來說,莫內是一個忠實的聯(lián)邦主義者,這可能與他出身商人有關,他不希望歐洲土地再有戰(zhàn)火,或許也正因為他是商人,他更能了解到循序漸進的重要。

“最重要的是實現(xiàn)一體化的目的,手段可以有彈性。一體化不應該只是主權國家間的簡單聯(lián)合,而是每個成員國都必須交出自己一些主權,成立共同管理機構?！蹦獌日f。

做為一位歐洲一體化的實踐者,莫內非常強調建立機制的重要,“我們應留給后人的是一些組織機構,組織機構的生命力比個人的生命力加起來要大得多。這些機構若能好好地建立起來,就必可集人類智慧的大成,世代相傳,永無窮盡”。

1988年,法國總統(tǒng)密特朗發(fā)布行政令,將莫內的骨灰遷入位于巴黎拉丁區(qū)雄偉的先哲祠(Pantheon) 中。從此,莫內與魯索及另一個歐洲的“統(tǒng)派”雨果等為法國和人類文化做出巨大貢獻的偉人永遠地安息在一起。

新的夢想

歐洲統(tǒng)合的理念在歐洲歷史上飄蕩幾個世紀,一直到1950年的舒曼宣言才具體架構了歐洲共同體的機構以及彼此間的關系,歐洲煤鋼共同體等機構的建立也真正地為日后歐洲統(tǒng)合打下了基礎。

希望成立煤鋼共同體的“舒曼計劃”很快得到西德總理艾德諾的贊同,隨后又得到了荷蘭、比利時、盧森堡與意大利的支持。1952年成立的歐洲煤鋼共同體開創(chuàng)了歐洲一體化的新紀元,它打破了只在國家間進行傳統(tǒng)合作的傳統(tǒng)做法,創(chuàng)造了一個超國家機構來管理各國。而后的《歐洲經濟共同體條約》和《歐洲原子能共同體條約》都是在這樣的精神下運作。

共同體的構想,從此成為歐洲一體化的核心。它既不是聯(lián)邦,也不是邦聯(lián),它可以算是歐洲精英在20世紀為人類政治聯(lián)合體的另一項重大發(fā)明。今天,歐盟有了外長,有了主席,但是它的本質不變,仍然是一個獨特的政治聯(lián)合體。

1957年3月25日《羅馬條約》簽署,標志歐盟前身,歐洲經濟共同體的誕生。但是,人們把歐洲日定在5月9日,就是在1950年的這一天,當時的法國外交部長舒曼發(fā)表宣言,建議成立歐洲煤鋼聯(lián)盟。

整個1950年代是莫內理念的歐洲。1960年代國家主義再一次進行反撲,法國的戴高樂再一次揮舞著主權國家的大旗,他要的是一個能夠成就法國霸權的歐洲,而不是一個會限制法國主權的歐洲。

不過,潮流終究還是擊退了戴高樂,法國與德國的新領導者在1970年代重新采取了莫內的新功能主義,接納了英國的加入,大幅提升歐洲共同體的功能,歐洲議會也開始直選。1980年代最重要的是《單一歐洲法》(SEA)的通過,歐洲成為了一個貨品、資金、勞務、人員四大流通的單一市場。《馬斯特里赫特條約》于1991年底簽署,1993年生效,“歐洲聯(lián)盟”(EU)這個名稱從此正式登上舞臺。

聯(lián)邦主義者對于這樣的結果仍然不滿意,他們要的是一個有憲法的歐洲,而不只是聯(lián)盟的歐洲。新的世紀,也讓他們重燃新的夢想。2002年3月開啟的制憲大會,經過長期努力,2004年6月,成員國共同簽署了《歐洲憲法條約》,只要各國批準,歐洲憲法就會正式誕生。

又是法國,2005年5月公民投票否決了這個憲法,6月荷蘭再補上一腳,證明了幾百年所形成的主權國家概念,還是難以割舍。不過,歐洲的精英沒有放棄,把歐洲憲法中一些敏感的文字拿掉,2007年9月重新推出《里斯本條約》。妥協(xié)后的《里斯本條約》最近終于通過。

新的歐盟,除了已經有象征共同認同的旗、歌與歐元,今天,又有了自己的主席與外長。我們已經很難從傳統(tǒng)的觀點來看歐洲是否算是統(tǒng)一。從形式上來看是沒有,如果從實質內容來看,他們已經有了共同的認同。統(tǒng)一的國家要做的事,他們不已經在做了嗎?而且做得比主權國家還好?！?/p>

(作者系臺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暨歐洲研究中心主任、兩岸統(tǒng)合學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