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可水

“我的故鄉(xiāng)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澀的井水,一片貧瘠的土地上,收獲著微薄的希望。男人為你累彎了腰,女人也為你鎖愁眉”。類似范琳琳歌中唱到的“故鄉(xiāng)”,在解放前的中國農(nóng)村有幾處不是這樣?

我的故鄉(xiāng)更不美,地處山東北部,西北兩面距黃河雖僅有十余里,但卻是旱不能澆澇不能排,大旱時土地裂得像龜背,大雨時方圓幾十里一片澤國。春秋兩季,風(fēng)沙彌漫,鹽堿肆虐,一年到頭,只為吃頓飽飯而苦苦掙扎。所以,過去一直被人們嘲笑為“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解放后,那里的生活一步步好起來。

1963年,我這頭“豬”終于被放出了欄。先去了縣水利局做臨時工,后又被招到鐵木廠當(dāng)了鐵匠。1965年8月,工廠試制一批半機(jī)械化農(nóng)具,需要大批螺絲?？h物資局分配給我們廠兩箱,需要到青島提貨,采購員一人背不動,廠里派我陪采購員一起到青島提貨。我破天荒地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到青島,第一次看到大海。

當(dāng)日下午我們?nèi)ニ鍦咸嶝?倉庫保管卻說三日后貨才到。我們只能住下等貨,這倒給我提供了一次飽覽青島的大好機(jī)會。

第二天清早,我們順著前海游覽了棧橋、魯迅公園、水族館,一路到達(dá)第一海水浴場。呀!這里的情景讓我如同進(jìn)了另一個世界。陽光下,大海閃閃爍爍,海水平坦如鏡,一碧萬頃,似一片水晶。

馬路上游人如織,大海里泳者一片。幾千人在大海里擊風(fēng)搏浪。被海水泡大的青島小伙黑里透紅、矯健帥氣,個個都像王新剛。喝啤酒長大的青島嫚更是輕柔如水,顏似春花;或許是自幼吃魚多的緣故吧,肌膚白嫩,豐腴柔滑,下到海里人人都是美人魚。她們一會兒蛙泳,一會兒自由泳,水蛇般地在大浪里搏擊嬉戲。忽兒潛入水底,忽兒漂出水面,忽而又躺在水面上緩緩地?fù)軇与p臂,仰望著藍(lán)天上悠悠的白云。

此景此情,一切的人生煩惱與不幸都被喧鬧的大海、嬉戲的人群沖淡了,暫時忘卻了。我雖是旱鴨子,卻再也經(jīng)不住大海的誘惑,穿著褲子我就下了海。我的全裝下海引得姑娘小伙子們像看傻瓜一樣地望著我,先是驚愕,后是一片哄笑。

第三天,我們提貨后買了晚上十點(diǎn)的火車票回廠。匆匆吃過晚飯,我們又到棧橋上看大海。望著遠(yuǎn)處船上的燈火點(diǎn)點(diǎn),聽著橋下的濤聲陣陣,任憑略帶咸味的海風(fēng)一次次親吻我的臉。大海好像看懂了我的心思,浪花唱著歡樂的歌為我送行。離開車不到半小時了,我還是戀戀地不肯離去。

回到廠里,繼續(xù)掄我的大鐵錘,但卻心不在焉了,滿腦子全是大海里帥哥靚嫚的倩影。美人魚的游姿總在眼前晃動,有幾次把大錘砸到師傅的鉗子上,氣得師傅要拿小錘敲我的頭。

出過井的蛤蟆,雖然不得不回到井底,可又怎能忘記外面精彩的世界呢?

半個月后,我突然萌生出一個念頭:有朝一日我也要去青島居住,天天與大海為伴,大有乞丐要變白馬王子的夢想。

冬去春來,改革開放給人們帶來了第二個春天,我終于破繭而出,離開單位自謀職業(yè)。但相當(dāng)長的一個時期,我像一只無頭蒼蠅到處亂飛亂撞。我修過自行車、賣過冰糕、當(dāng)過裝卸工、擺過地?cái)?。記?984年,夏日的一個中午,氣溫高達(dá)38度,我用小車推著冰糕箱子在電影院門口等待散場的人群;雖然僅穿著褲衩背心,但全身還是不停地淌著汗?？晌倚睦镞€是希望氣溫高點(diǎn)再高點(diǎn),因?yàn)檎幌涞谋赓u出還不到一半呢!下午一點(diǎn)電影散場了,賣冰糕的十多輛兒童車一齊擁向影院出口,而被悶了兩個多小時的人群蜂擁而出。突然,我的小車被擠翻了,一車冰糕翻倒在地,被擁擠的人群踏成了碎冰。后來我販賣過襪子手表,倒賣過鋼材羊毛,南下過上海廣州,北上過天津北京。這五六年中,我在酸甜苦辣中品味,在滾爬跌打中摸索,在成功失敗中成長。個中辛酸,沒有相似經(jīng)歷的人是難以知道“梨子”的滋味的。到八十年代末期,我終于成了“萬元戶”。

我雖然跑過了不少地方,看過了不少山山水水。的確,青島沒有大上海的繁華,沒有老北京的古典,也沒有蘇杭的閑適優(yōu)雅,但是,我還是更愛青島。我愛嶗山的靈秀,我愛大海的壯闊;我愛八大關(guān)的洋房,我愛中山公園的櫻花;我愛青島小伙的豪放,我愛青島大嫚的秋波……這座年青美麗的海濱城市無處不誘惑著我這個鄉(xiāng)下人。

于是,1992年,為實(shí)現(xiàn)我的青島夢,我?guī)е鴰兹f元錢來到青島闖天下。

我將我僅有的幾萬元錢交了購買網(wǎng)點(diǎn)房的定金。從此,我在青島創(chuàng)業(yè),子女在青島打工,孫子在青島上學(xué),似乎已經(jīng)實(shí)現(xiàn)了我的青島夢。

大約在2002年,我?guī)笥讶ビ斡[棧橋,入口處管理員要看證件。我掏出身份證遞過去,管理員看后說:“你不是青島人,須購票參觀?！眱稍X對每個人來說都微不足道,但是,它卻區(qū)別出了你的身份。從那天起,我有了“漂”的感覺,就像湖水里的浮萍一樣沒有歸屬感。此后,我吃飯不香,睡覺不寧。

就在那一年,我又以按揭形式購買了住房。又用了五年時間,還完了全部按揭貸款,又恰逢青島市政府出臺購房落戶政策。43年的夢想,16年的奮斗,終于夢想成真。2008年7月28日,當(dāng)我和老伴拿到青島市居民身份證的那一刻,喜悅的淚花終于流出了眼角,連心跳都加速了。出了派出所,我們隨即打車來到石老人海水浴場,一幅波瀾壯闊的海景展現(xiàn)在我的面前。濤山浪谷,雷擊霆碎,一幅空蒙雄渾的吞天沃日之勢,整個世界仿佛都在沸騰。這時候,我越加懂得了什么叫力量,什么叫生機(jī)。置身此景此情,我更加熱愛大海的雄渾浩淼,更加熱愛大海的深邃博大。

我一縱身躍入大海,我要與大海一齊奔騰,大海呀!我終于投入了您的懷抱,終于成為了一位真正的青島“銀”(青島人讀“人”如“銀”)。

至于我的紅色的夢想,那是在2006年,我應(yīng)邀參加房地產(chǎn)界一位朋友的生日宴會。宴會是在香格里拉的木蘭廳舉行,豪華的陳設(shè)、賓客的規(guī)格已是令我吃驚不小,席間上的一瓶葡萄酒更是讓我大開眼界。它竟是一瓶我夢寐以求的法國羅曼尼·康帝產(chǎn)的黑比諾干紅。

此酒我雖第一次見到,但有關(guān)它的故事我卻知道得不少。比如:酒莊園主兼首席釀酒師奧貝爾·德·維蘭曾用富有詩意的語言說,“此酒是上帝遺留在人間的東西?！泵绹圃u家羅伯特·帕克也曾經(jīng)評說,“他是百萬富翁喝不到的酒?！币?yàn)榱_曼尼·康帝的年產(chǎn)量只有區(qū)區(qū)5000多瓶,往往百萬富翁還沒來得及出手,早已是億萬富翁名下的期酒了。我還知道,一瓶1991年的羅曼尼·康帝于2005年在蘇富比倫敦葡萄酒拍賣會上,曾拍出8625英鎊的天價(jià)。

正當(dāng)我像欣賞九天仙女般地盯著黑比諾的時候,主人從桌上拿起酒,雙手高高舉過頭,滿臉笑得像朵花兒似地說:“歡迎各位貴賓,感謝諸位賞光參加我的生日宴會。為答謝諸位的平日相助,我費(fèi)了九牛二虎的勁,委托法國上層的朋友才搞到這瓶酒。目前我們的國家還產(chǎn)不出這種名貴酒?！?/p>

主人的一席話讓我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我承認(rèn)羅曼尼·康帝的身價(jià),但我更認(rèn)可“沒有最好,只有更好”的澳柯瑪名言。就在赴宴的半年后,我向國家申請注冊了葡萄酒商標(biāo)。并將我于1993年創(chuàng)辦的公司更名為××天使酒業(yè)有限公司,開始了我的第二個夢想。為了考察葡萄種植基地,三年來,我三下蓬萊,七上大澤山并多次去華東、張?jiān)?、河北沙城參觀學(xué)習(xí)。奔波、忙碌對一個古稀老人來說累是累了點(diǎn),但卻也樂在其中。

我是個喜歡追夢的人。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我還要去法國考察學(xué)習(xí),把西方先進(jìn)的技術(shù)和酒文化融入到我們的民族之中。因?yàn)槲抑?中國的葡萄酒文化的確沒有西方的久遠(yuǎn),但是,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足以證明葡萄酒在中國也已有近1300年的歷史了。只要我們孜孜不倦地去追求,中國人遲早會喝上自己的“黑比諾”的。

我堅(jiān)信我的第二個夢也終會夢想成真,這個夢正誘導(dǎo)我奮然前行。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