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和君

一

甘草說,晚上一起吃飯。甘草經(jīng)常會安排飯局,偶爾也會叫雨林去湊熱鬧。

雨林有點遲疑,這天晚上正好另外有安排,已經(jīng)和幾個朋友約好一起吃飯了,他一時回答不上來。吞吞吐吐的怎么這么不干脆,你也學會擺譜啦。甘草也聽出雨林的遲疑就不高興了。雨林說,不是,只是今晚已經(jīng)和另外幾個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甘草說,那你到底想來不想來?雨林就不敢說別的話了,對甘草的邀請,他向來是沒有理由拒絕的。甘草是這一帶非常活躍的人,她設的飯局來的也都是場面上的人物,她能想起叫你吃飯本就是個天大的面子了,如再推辭就有點給你面子不要面子了。

甘草也算給了雨林下來的臺階,說,我今晚可是專門請你的,可不能不來哦。語氣顯得懇切。雨林就不再說什么了。甘草曾說過,要請他吃飯。那天雨林和甘草都是陪客的,見雨林默默坐在那里一句都不響就說,你不要坐在那里總是悶聲不響,來,我敬你一下,什么時候我也請你吃吃飯。

雖然同一桌吃飯,請誰是不一樣的。以前,雨林都是作陪的,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那么今天就有點不同了,既然是專門請他吃飯,那么他是不能缺席的。聽說今天是請自己吃飯,平時總是精神不振,衣冠不整的雨林精神一下子好起來,以前都是配角,配角也說不上,就是一個湊數(shù)的可有可無的食客,這次自己終于當了回主角了。他去理了頭發(fā),刮了胡須,穿上禮服,打上領結(jié),外面穿上風衣,這樣走在路上時就有點張揚了。

甘草打電話的時候還補充了一句說,晚上,慶西也來。

在這里認識慶西是件榮幸的事情,慶西在這個地方名氣很大。雨林認識慶西是在一家豪華大酒店。那天,雨林到包廂的時候,人還沒到齊,一伙人就在旁邊沙發(fā)上聊天等侯。一會兒,慶西在旁人簇擁和服務員引導下走進來。雨林初次涉足這樣的場所,跟在甘草后面,還有點頭暈目眩,大伙圍上去問好,他也上去問好,別人去握手,他也去握手,然后才分賓主入座。甘草坐在副陪的位置,雨林走在最后,就在最下首的位置坐下來。

一桌子的人,客人與主人都有一些來頭,當然中心人物是慶西。慶西在酒桌上很健談,有很多的理論與見解。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都聽得很認真,結(jié)束的時候總能獲得一片贊同聲與喝彩聲,然后舉杯喝酒。那晚雨林一直認真聽講,看著慶西微笑,對他發(fā)表的見解表示贊同,對他能有套理論表現(xiàn)出敬佩。飯局上大家都不停地向慶西敬酒,甘草對雨林說,你也出來敬敬酒。雨林就站起來向慶西敬酒。甘草向慶西介紹雨林的時候,慶西興致挺高的,碰了杯握了他的手說,幸會幸會,都是朋友了,有什么事說一聲,定會關照。雨林聽了就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那晚大家吃得熱烈而歡快。吃飯后,甘草表揚他說,想不到你還挺懂飯局上規(guī)矩的。雨林不知道吃飯還有許多規(guī)矩。甘草說,表現(xiàn)得很得體,謙虛本分而有禮貌。這樣甘草他們聚起來吃飯時,也偶爾會把雨林叫去。

這些飯局上來的人都是有層次的人,吃飯地方也是有層次的地方,這樣吃飯感覺總是好的。能想起你邀請你,那都是高看你一眼,雨林聽說有飯吃自然高興都會跑去。雖然后來每次吃飯,雨林都坐在最下首,但雨林很高興,覺得自己這樣就成為這個圈子里的人,也是一個人物了。雨林就喜歡去趕這樣的飯局,有點期待,有段時間,甚至熱衷于這樣的飯局,當有幾天沒人叫他吃飯時,就感到有點郁郁寡歡,在家吃飯也顯得清湯寡水。

吃過幾次,雨林也想叫他們吃吃飯。正好甘草也很長時間沒叫他去吃飯了。雨林找了個理由,把電話打給甘草。甘草有點意外說,你叫吃飯,有事嗎?雨林說,沒事,就吃吃飯。甘草說,我們吃什么飯,不用吃了。她想了下說,你是該叫人吃吃飯了,你再叫幾個人吧。雨林沒什么人好叫,就把電話打給慶西。慶西含含糊糊地哦了聲,算是答應了。雨林就再打電話找人吃飯。很多人都忙,來不了,雨林幾乎把想到的人都找了,才勉強湊成一桌,然后去訂了包廂。

雨林早早地到酒店里張羅開來,到了吃飯的時間卻等不到人,忙打電話去催。慶西接到電話還分不清哪位,說,我忙著,過不來,下次吧。慶西旁邊好像還有人,聽到他解嘲似地向旁邊人解釋說,現(xiàn)在叫人吃什么飯,什么人都想約他吃飯,莫名其妙。雨林又把電話打給另外幾個人,都說,來不了,其中有一個答應說走在路上了,過一會也打電話推辭說,來不了,就不來了。最后打電話給甘草時,甘草說,都沒人,那兩人吃什么飯,不用吃了,什么時候還是我叫你吃吧。最后是一個人也沒有來。本想做一回東,也沒做成。從那時雨林才知道叫別人吃飯也是要有分量的,自已還是個圈外的人。那次以后雨林這念頭就沒有了,專做食客,只是再吃飯時,略略地感到有點拘謹和無味。

二

快到吃飯的時候,雨林有點事耽擱了一下,有點遲了。趕這樣的飯局,遲到是不好的。有次雨林就看到一位食客遲到,慶西很不高興,結(jié)果那位食客又是道歉又是罰酒,看來這回自己罰酒是少不了。走在路上,雨林想到道歉與罰酒,腳步不由得慢下來,他讓自己走得再遲一點,待別人都到了敬過酒后,讓甘草電話催過來自己再過去,這樣把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讓自己來一次隆重的出場,也讓他們給自己罰罰酒。

可是一直沒電話過來,雨林只好摸出手機打了過去。甘草接著電話顯得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到底來不來,你這人真是的。甘草一生氣,雨林就緊張了,他就不敢說別的了,忙說,好的,馬上就到。甘草說,來,來就快點。他想解釋點什么。但這時聽到電話有聲音叫她說,喝酒喝酒。接著就聽到一片雜亂的聲音,看來,甘草沒來得及把手機掛掉,就把手機放下了。他遠遠地聽到她跟向她敬酒的人解釋說,差一點的人就差那么一點,你說什么事老處理不掉的呢。停了一下,還聽到甘草好像叫服務員加個椅子和一副餐具。雨林本還想再聽下去,聽到這里就把手機掛了,想,還是別聽的好。

雨林走進包廂,一桌人正吃得熱鬧,沒人理會他的到來。雨林只好自己給自己找座位,他看了眼桌子,在下首有一個位置空著,他想這應該是自己的位置了,就到那個位置上,然后對大家說,不好意思,有點事耽擱了一下。甘草正和慶西說話,抬眼看了他一眼,招下手示意他坐下,又繼續(xù)與慶西講話了。

雨林正要落座,一桌子的人忽然很熱情地叫起來,歡迎歡迎,請坐請坐,弄得雨林激動不已,忙又說謝謝?？捎钟X得不對,說歡迎的人對他的的感謝沒有任何反應,還在說著歡迎,對面的人并沒朝他看,而是把炯炯目光像導彈一樣從他頭頂掠過,旁邊的人則把頭轉(zhuǎn)了過去。原來是后面來了位貴客,不知是老板還是領導。甘草站起來指著雨林的位置說,坐,坐,那邊給你留了位置了。那人看了一眼雨林說,那不是有人坐著了嗎。這時大家才發(fā)現(xiàn)那里坐著雨林,邀請的甘草忙解釋說,不好意思,沒注意,給你添個位置,他也是剛到的。雨林一下子給搞得很尷尬,顯得來得很不合時宜,覺得坐著不是,站起來也不是。幸好那人推辭說不入座,轉(zhuǎn)到慶西邊上對慶西說,領導,這杯我先敬你。只見慶西慢慢地說,什么領導,這里沒有領導,只有兄弟姐妹。那人就很激動地說,好,兄弟,大哥請,然后一干而盡。

一桌十幾個人,主賓位上坐著慶西。雨林和慶西已經(jīng)吃過好幾次了。每一次甘草向他介紹說,這是雨林,我朋友,他就向雨林點點頭說,哦,你好你好,可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還是不認識雨林,旁人介紹后,同樣還是說幸會幸會。每次見面都是這樣一副面孔,似認識又似不認識,直到現(xiàn)在還是這樣,不知認識自己了沒有。慶西并不在乎認識誰,他要的是那份熱鬧。說著你好,說得很謙虛,但那謙虛里也有一股盛氣凌人的逼人氣勢,那種高傲是來自骨子里的,會給你造成很大的壓力。

在慶西左邊說話也有幾分豪氣的是位老總,多大的老總,沒人知道。他只是說吃吃用用夠了。而人的一生吃吃用用到底要多少呢,誰也說不出,所以仍然是個謎。老總邊上是甘草,挨著甘草的也是另一個單位的頭,下面又是一位副職。慶西左邊是甘草的兩個女伴。其余坐著的有從政的,有從商的,也有一兩個是搞藝術的,都是一些頭面人物。

那個飯局實在有點熱鬧,不斷地有人進來,有人出去。一起吃飯自然要敬敬酒,敬酒要從慶西那里開始,但雨林一直找不到機會。他幾次想起身敬酒,都被別人搶了先,他又只好打住。雨林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檔把酒杯端起來,正要說話,突然后面?zhèn)鱽硪宦暫茼懙穆曇粽f,我來敬一下,大家又鼓起掌來說,歡迎歡迎。雨林就被人截了話頭,只好把手放了回去。等到雨林第二次端起酒杯時,慶西卻站起來出訪去了?？磻c西出訪回來,雨林趕快去端杯子,可那邊甘草的女伴已經(jīng)把杯子送到慶西面前說,我們再干一下。接下來,慶西就剛才敬酒的話題和那女伴你來我往地勸起酒來。

慶西喝酒理論很多,在酒場上說的話,一套一套的,頭頭是道,勸酒的話也是一套一套的,讓人不得不喝。女伴敬一杯,他說要回敬一杯。喝了一杯后,慶西又要喝兩杯,說是以示尊重女性。女伴喝不下了,要倒點給他。他說,你給我當然樂意,都給我吧,要不了,我?guī)Ъ?。那女伴知道話里有?nèi)容就不給了。

甘草出來打圓場,說,我這位姐妹酒量不好,我敬你一下。

慶西還是沒有放過那位女伴,說,結(jié)識新朋友,不忘老朋友,這杯我請美女陪。女伴只好也喝一口。

慶西看著不滿意說,好好,希望你也把口子開大點,我才能進得去。一桌人哄笑,女伴只好又喝一點。

喝了碰杯酒,還要喝交杯酒。那位女伴要站起來逃了,慶西熱情攔住說,美女別動,你不動我都受不了,再動我就不行了。

雨林一直同情那位女伴,很為她打抱不平,看場面有點僵持著,就站起來說,慶西,我敬你一下。

慶西沒聽到。那女伴提醒說,那邊向你敬酒。慶西說,吃不消了,這樣了吧,危難之處顯身手,妹妹替哥喝杯酒。他對那位女伴還是不依不饒。兩人又說開了,不再理會雨林,卻把雨林晾在那里。也不知這杯酒算不算是敬過了,雨林只得自己干了自己這杯酒了事。

甘草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具有一派明星風范。她活躍得很,交際花一樣到處穿梭,也無暇顧及雨林。說是請他吃飯,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湊數(shù)的人。

一桌子人吃得很熱鬧,雨林坐在那里有點失落。沒人理會他,雨林就轉(zhuǎn)而頻頻向別人敬酒,他一杯一杯挨個兒敬下去。酒量不好的雨林一圈敬過來,頭就有點暈了,但他又開始敬第二圈。還有兩個沒敬,雨林終于堅持不住了,他本想舉杯,卻是一下子滑到桌子底下。他想站起來,覺得還是這里清靜,就不想起來了。雨林坐在桌子底下,也沒人發(fā)現(xiàn)少了他。

雨林拉拉甘草的手,甘草也沒理他,他只好掙扎著爬起來。旁邊的服務員看到后在偷偷地笑,這讓雨林覺得很難堪。雨林拉了拉甘草的衣袖大聲地對她說,你再不理我,我他媽的跳樓了。甘草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她頭也沒回只是對他說,好,你去吧去吧。

雨林走出包廂,來到這座飯店的28層,這是這個小城最高的房子。他想,我從這里跳下去,那樣應該能搞出比較大的動靜。雨林扶著欄桿看下去,下面是一個廣場,廣場上很是熱鬧,到處是跳舞休閑的人。雨林想如果他從這里跳下去會是什么樣子呢。他想會發(fā)出一聲巨響,腦袋像炮彈一樣炸開來,腦漿和血液四射,人們四散奔逃。他還看到自己粉身碎骨后,那沒有死的手和腳也四散奔逃。想得高興,雨林站起來,一個箭步越出了欄桿。

到了空中,雨林開始后悔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想象的那么沉重,在空中輕飄飄的,就像一片羽毛。雨林發(fā)現(xiàn)自己在空中飄了一段時間,被廣場上的一棵城市景觀樹擋了一下,就輕輕地飄落在花壇里,一點聲響也沒有。他躺在那里,旁邊有幾個人只淡淡地看了他幾眼,就過去了。那邊有個清潔工,在掃花壇里的塑料袋,果殼,紙屑,看到他也沒抬一眼,就如看到一個塑料袋。再不走就被掃到垃圾箱里了,雨林還不想被掃進垃圾箱,只好掙扎著站起來。他花了很大的力氣從花壇里站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完好無損,只有點酸疼。

三

雨林回到飯局上。慶西轉(zhuǎn)了個話題在講他的異國見聞,他剛從國外考察回來。期間雨林聽到慶西的一個知識錯誤,他禁不住接口說,錯了,不是這樣的。

慶西正海闊天空侃得很有興致,突然被將了一句,有點不高興,看著雨林說,你這樣擋人家的話,你知道點規(guī)矩嗎。有些話,明知是錯誤的也是不能反駁的,但雨林今天有點不知趣,還是說了句,事實就是這樣,雨林忽然變得愛插話愛拌嘴起來。

慶西說,你再在這里嚼舌頭,我一個巴掌拍死你,我是一個有尊嚴的人。

酒喝進去,心里的血往上涌,雨林感到心里一熱,說話也就有點沖了。他站起來說,我知道不能每個人都要活得有尊嚴,一個人首先要活下去,然后才有尊嚴,而一個人的尊嚴是靠自己去維護,也要別人去維護的。今天,在這里我是沒有尊嚴了,如果我要尊嚴的話就不能活下去了,但我無所謂,我只能活著,不要尊嚴,如果一個人人都沒有了,要尊嚴有什么用。但對你來說,就沒這么簡單了,你今天一定死不了,死不了,下一步就要有尊嚴,而且,一個人尊嚴不一樣的,比如今天你的尊嚴,我哪怕劃破你的一點皮,你的尊嚴就破了,哪怕我死了,也換不回你的尊嚴。

甘草明白過來,制止說,雨林,不要太沖動。甘草對慶西和一桌人說,雨林今天酒喝多了,都是朋友,都是朋友,不用計較,來喝酒喝酒。于是大家一起附和說,喝酒,喝酒。雨林后面的話淹沒在一片敬酒聲里。

雨林把酒瓶在桌上一敲,酒瓶就破了,氣氛一下緊張起來。有人過來想奪他的酒瓶。他一下子厲聲說,別過來。那位朋友真的不動了,大家都不動了。見大家都靜下來,雨林坐下來接著說,我要維護尊嚴很簡單,即便傷不到你,我的尊嚴就有了,你的尊嚴就破了,因為一個這樣沒有尊嚴的人也敢和你叫板,但你就不一樣了,你要維護你的尊嚴,也許只有做掉我了。

雨林一直冷靜地敘述著。在飯局上從來沒有給過他完整敘述的機會,甚至連說完一句完整的話的機會都沒有,他以前都是選擇最簡練的話說,說半句。雨林最后說,不過請放心,我今天會維護你的尊嚴,我會以自己的尊嚴來維護了你的尊嚴。說完這句話,雨林一口把自己酒喝了,站起來徑自走了。走到門口,雨林不覺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想得好好的,怎么說出這種話來。

來到大街上,他想攔一輛車回家,他對一輛出租車招招手,沒招住。又一輛車上來,在他身邊停下來,是慶西。慶西說,坐我的車吧。

雨林用力甩了下手說,我走路。

走在路上,夜風吹來,有絲涼意,雨林罵道,一個人生活得好好的,去趕什么熱鬧,趕什么飯局呢。在凜冽的寒風中,雨林整了整衣領。

(選自浙江文學期刊聯(lián)盟·《浙江作家》)

【責編 曉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