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

“臉紅什么?”“精神煥發(fā)。”“怎么又黃了?”“防冷涂的臘。”

在只有樣板戲可看的年代，京劇《智取威虎山》的這段對自就連小孩也愛模仿。一個人突然臉紅當(dāng)然不是因?yàn)榫駸òl(fā)，更可能是因?yàn)榫窬o張。你如果心里有鬼而感到不安，或者處境尷尬而難堪，或者見到暗戀的人而害羞，或者受到贊揚(yáng)而不好意思……突然間臉上一熱。你知道你臉紅了。

這個過程是交感神經(jīng)的興奮導(dǎo)致的，意識無法控制，你越想控制自己不臉紅，反而會讓臉紅加劇。這其實(shí)是一種應(yīng)激反應(yīng)：在你感到不安、難堪、害羞、不好意思的時候，身體大量分泌腎上腺素。這種激素讓你呼吸加重、心速加快、瞳孔放大，為戰(zhàn)斗或逃跑做好準(zhǔn)備。它同時也讓血管舒張。以便增加血液流量。提供更多的氧氣。血液中攜帶氧氣的紅細(xì)胞讓皮膚出現(xiàn)了紅暈。

這是全身做出的反應(yīng)，為什么只有臉部的皮膚發(fā)紅，而其他部位的皮膚顏色看不出變化呢?這有兩方面的原因。與其他部位的皮膚相比，臉部皮膚的血管更密集、更寬、更靠近表層，因此它發(fā)生的變化更容易被別人覺察到。更重要的是，一般皮膚的靜脈只含有a腎上腺素受體，而臉部皮膚的靜脈卻同時含有a和B兩種腎上腺素受體。這兩種受體都接受來自腎上腺素的信號，但是性質(zhì)不同。a腎上腺素受體對腎上腺素較不敏感，而且起到的是讓血管收縮的作用，而B腎上腺素受體則相反，它對腎上腺素較敏感。并讓血管舒張，更多的血液涌入了臉部皮膚，告訴人們你的不安。

但是，讓人們知道你心里不安對你有什么好處呢?或者說，這種臉紅的本能是怎么進(jìn)化而來的呢?這個問題讓達(dá)爾文疑惑不解，在《人與動物的情感表達(dá)》一書中用了整整一章的篇幅來討論臉紅。即使在現(xiàn)在，人為什么會臉紅仍然是個進(jìn)化論的難題。

人并不是一生下來就會臉紅的。它是在幼兒園階段開始出現(xiàn)的，在青春期達(dá)到了頂峰，之后逐漸下降，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變得越來越不容易臉紅，或者說，“臉皮越來越厚”了。幼兒同階段是人的自我意識開始出現(xiàn)、并通過與他人的交往培養(yǎng)社會意識的時期。青春期少年有極強(qiáng)的自我意識。特別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而成年人的自我意識又逐漸變得薄弱。臉紅的出現(xiàn)和變化似乎與人的自我意識的演變同步。此外，還有其他社會因素與臉紅有關(guān)。例如，女人要比男人更容易臉紅，歐洲人要比亞洲人更容易臉紅。

這一切都表明臉紅是一種社會交流的方式。臉紅雖然不受意識的控制，但是又涉及非常高級的智能。一個人要會臉紅，不僅要有自我意識，而且還要能夠意識到其他意識的存在，設(shè)身處地地猜測其他個體的想法，也就是有移情能力。人類在三歲以后才有移情能力。其他動物只有類人猿才有這種能力。因此，只有人類。也許還有類人猿。才能用臉紅進(jìn)行微妙的思想交流。

這種交流對自己、對他人都有好處。當(dāng)你在暗戀對象面前臉紅時，讓對方覺察到你的感情，就有可能讓暗戀變成明戀。當(dāng)你為做錯了事而臉紅時，就能讓人們知道了你的歉意，從而原諒你。當(dāng)你因?yàn)閮?nèi)心的羞愧而臉紅時，就會讓人們覺得你很誠實(shí)、值得信賴，從而愿意和你合作。當(dāng)然，對人類來說，語言才是最主要的交流方式。但是語言是受意識控制的，可以進(jìn)行欺騙，而不受意識控制的臉紅卻能透露真實(shí)的想法，這些想法有時是你想用語言掩飾的。臉紅發(fā)出的信號有時甚至比語言還要準(zhǔn)確。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長著這樣一雙敏感的眼睛，就是為了能夠輕易地看到對方的臉紅。

編輯薛峰

[陳靖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