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雷揮

一部中南海公園的歷史，映照著上個世紀中國的社會、政治史。

“該車系阿婆羅牌Apollo，為英商飛利浦工廠出品，存車牌為九十一號，于當日下午七時發(fā)現(xiàn)遺失?！边@是1939年8月5日，中南海公園臨時委員會致警察局的一封特函。

3天前，游人張恒智存放在中南海公共游泳池的自行車丟了，中南海的看車人報了警。特函中描述，該自行車的車胎是鄧祿普廠出品的“老頭”牌。當時一輛“老頭”牌男式自行車的價錢，大抵是一個富庶地區(qū)職員月工資的兩倍。

自行車丟了自然不是小事。這封敦請警方破案的特函，至今還存放在北京市檔案館中，記錄了中南海作為一個公園的歷史。

從中南海到新華宮

“茲述園囿，首中山公園，次中南海，次北海，次景山，次頤和園。”這是1935年出版的北平旅游指南《舊都文物略》中的記述。

在玩家眼里，中南海的風光在北海和頤和園之上。中南海位于現(xiàn)在北京故宮的西側(cè)，由中海和南海構成，與北海舊稱“三?！?，又名“西苑”“太液池”。這個歷史悠久的水上園林，始建于遼金，歷經(jīng)元、明、清的擴建。自清代起，中南海成為皇家禁苑，是皇帝避暑聽政的場所，也是滿清皇朝實質(zhì)上的政治中心。同治、光緒年間，慈禧太后及皇帝按禮制從頤和園移居紫禁城時，大多在中南海內(nèi)居住，僅在行禮時前往紫禁城。

近代以來，中國數(shù)千年未有之變局，在中南海風浪迭起。八國聯(lián)軍總司令瓦德西長驅(qū)直入進京，就居住在中南海儀鸞殿，該殿后來被八國聯(lián)軍焚毀。慈禧逃難回京后，又耗費了500萬兩白銀，在廢墟上重建了新儀鸞殿，更名為“佛照樓”。有宮詞日：“天半燈搖紫電流，玲瓏殿閣仿歐洲，卻因一炬西人火，化出繁華佛照樓?！?908年末，慈禧在中南?！胺鹫諛恰鞭o世，皇權自此崩盤。清末頭號權臣袁世凱成為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統(tǒng)，卻依然想做皇帝?？偨y(tǒng)府因而建在了中南海。袁世凱將“佛照樓”改成了懷仁堂，也有后人考證說，儀鸞殿經(jīng)重建乃為居仁堂，懷仁堂則是另擇新址修建的。而這兩個地方，后來都成了叱咤風云的歷史見證地。袁世凱正式稱帝，大抵是紫禁城太過招搖，而且還住著遜帝溥儀，袁世凱把中南海改為新華宮，寶月樓改成了新華門。

趕走了皇帝的中南海，還是平民百姓的禁地。袁世凱的洪憲帝制很快破產(chǎn)，不久病死，其靈柩就曾停在懷仁堂內(nèi)。中南海被軍閥所把持，相繼成為黎元洪、曹錕的總統(tǒng)府和張作霖的大元帥府。豪強顯貴們在中南海陸續(xù)登上了政治舞臺。1927年6月，北方最大的軍閥奉系張作霖，在懷仁堂出任“中華民國陸海軍大元帥”，并成立“安國軍政府”。一年后，隨著北伐軍的節(jié)節(jié)勝利，張作霖被迫撤出了中南海。在沈陽附近的皇姑屯身亡。

走入了“共和”的中南海，依然是一片狼藉。1928年8月，即張作霖撤出中南海后不久，北平市工務局局長華南圭在至市長函中痛陳：“前總統(tǒng)府系古代建筑，素稱勝地，中外咸重。近聞府內(nèi)牲畜踐踏，污穢不堪，于古物不無可惜?！?/p>

公民的中南海

1939年8月2日，游人張恒智的自行車在前總統(tǒng)府遺失了。警察局指令查緝，但是在記者所能夠查閱到的北京市開放檔案中，該車的下落依然不明。

此時距離中南海公園向游人開放，已整整10年了。中南海從普通人不得入內(nèi)，發(fā)展成為公眾消遣游憩的場所，這個重大的轉(zhuǎn)折源于國民政府北伐的勝利。作為中國歷史上罕有的自南向北統(tǒng)一的例子，中南海從此不再是中國的政治中心，北京改稱了北平，開放中南海成了還權于民的盛舉。

“中南兩海系自遠至清帝王苑囿之一部，其風景清嘉，官室壯麗，為國內(nèi)有名建筑。但其經(jīng)費所出，無非我民眾先代之脂膏，乃以之供少數(shù)人娛樂，實為我民眾所不甘?！边@是1928年12月13日，中南海董事會關于召開成立大會給北平市工務局的函件所述。函中說，應當謹遵孫中山“天下為公”之意，將中南海歸于市民直接管理，籌備真正代表民意、直接管理中南海的董事會，“以絕罪惡之根株，以供游人之玩賞”。

1929年4月，中南海董事會推舉熊希齡為主任委員，不久，北平市政府也成立了“中南海公園臨時委員會”，負責管理中南海。至此，中南海正式向全體公民開放。彼時去逛中南海，成為了時髦。1938年，旅居巴黎的林語堂開始創(chuàng)作其代表作《京華煙云》。女主人公姚木蘭，性喜逍遙。當宮廷中的花園、湖泊、有名的建筑都開放后，她就去游北海、中海和南海。這“三?！?，姚木蘭要分幾天才游得完。逢到全家人出游的時候，則專奔以前皇家的禁地，比如南海和故宮，欣賞宮殿建筑的宏偉壯麗、氣象萬千，直到“精神上也看得疲勞了”。市民的中南海生活

中南海總面積約為1500畝，其中水面約為700畝，遠遠超過了北海。作為當時北京內(nèi)城最大的一片水域，除了觀賞皇家園林，中南海公園的特色還是水上項目。比如垂釣、游船，其游泳池的經(jīng)營也頗為現(xiàn)代，設立了團體票，70人以上可以得到五折優(yōu)惠，學生還可以享受練習月票。游泳池還特聘了游泳導師，幫助指導提高游泳技巧。

中南海的市民滑冰場也名聲在外，還曾舉辦過化裝溜冰比賽運動會。該比賽于1938年1月23日在南海滑冰場開幕，參加化裝溜冰人員共40余人，每人可以得到一枚紀念章以資紀念，到場參觀者則多達1000多人。中、小學在中南海舉辦滑冰比賽屢見不鮮。記者在北京市檔案局開放檔案中，查到的學校名錄如下：第一中學、第八中學、第九中學、第四中學、燈市口小學、盔甲廠小學、宏廟小學、絨線胡同小學等。

開放的中南海人車俱雜，不僅有腳踏車，還有人力車、汽車，不過要購買腳踏車證、人力車券和汽車券。中南海內(nèi)還開設了中學。北京市檔案館的開放檔案記錄了這樣一樁公案。1946年，中南海公園整理委員會致函北平市教育局，希望封閉位于中南海東四所的北平市私立成達中學的東門，因為該校學生“每日多持竿在海岸垂釣，并將污穢草泥擲之滿地，實屬有礙觀瞻?！苯ㄗh該校學生由懷仁堂東面的便門行走，以免混雜。

從庶民不得入內(nèi)，到正式公文往來，與各相關機構協(xié)商中南海的管理秩序，昔日皇家的禁苑，容納著三教九流。于是游人張恒智的自行車，就在中南?？窜嚾说难燮さ紫卤煌盗?。中南海不再是神圣之地，各色人等齊聚，也夾雜有宵小之徒。亦有人在中南海投水身亡。中南海公園的史料中，就曾記錄了一個年輕的浙江籍自殺者，時任軍政部三十二軍無線電臺臺長的蕭箴。原因大概是與錢財壓力有關，他最終選擇了在中南海了結(jié)此生。

中南海公園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出租歷史。為了增加收入，中南海公園將園內(nèi)鱗次櫛比的房屋盤活經(jīng)營，除各機關借用一部分外，其余的大多租給了老百姓居住。“本園風景幽秀、地點適中，中外住戶皆樂于來此賃屋而居，是以每月房租之收入超門票而上之，此本園之特點也?！?938

年的《中南海公園事務報告書》陳述道。當時，中南海有44家中國住戶，2家日籍住戶，1家英國住戶。而諸如懷仁堂等場地，時常有公務用途，則對外零散出租，用于宴請賓客、祝壽結(jié)婚等。中南海公園為此專門擬定了懷仁堂出租辦法：例如租用時刻自上午九時至晚上十時。懷仁堂的大廳日租費需30元。租用房間里的電燈電扇，都要按照電表數(shù)繳納電費。除了各種規(guī)模的社交宴請，曾經(jīng)在懷仁堂舉辦的其他活動還包括：中國醫(yī)學講演會、經(jīng)濟懇談會，以及延請法師宣講佛法三日等。

住在中南海的并非大富大貴。記者查找到了一份北平市警察局內(nèi)六區(qū)分局戶口調(diào)查表，里面登記的中南海住戶有：住在中南海西苑門的徐霖溥，文化程度為高小，職業(yè)登記為“梨園”，屬藝人行當；住在中南海舊園門的李啟學，是電車公司職員；住在中南海豐澤園的夏嘉富，時任監(jiān)察組組長。豐澤園建國后成為毛澤東在中南海的住處。

公園的尾聲

連綿兵戈，中南海公園難以自保。1937年七·七事變后，北平淪陷。1937年12月14日，以大漢奸王克敏為首，建立起華北地區(qū)偽政權“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地點便設在中南海。1941年，中南海公園登記在冊的進駐機構還包括：滿洲帝國通商代表部、最高法院華北分院、最高法院檢察署、華北救災委員會等。

抗日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北京又變成了北平，李宗仁的“北平行轅”就設在中南海。解放前夕，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也匆匆將指揮部連夜搬進了中南海，將司令部設在了居仁堂。不過，皇家的風水并不能夠力挽狂瀾，傅作義與解放軍簽署了和平解放北平的協(xié)議。根據(jù)何虎生所著《走進中南海》一書的描述，時任北平市市長的葉劍英，還在盛大的北平入城儀式上，便接到了黨中央從西柏坡追發(fā)的電報，葉劍英將電報轉(zhuǎn)給了時任統(tǒng)戰(zhàn)部秘書長齊燕銘，周恩來要求齊燕銘等幾位替黨中央打前站的同志，先把中南海和北京飯店接收下來，為黨中央和中央軍委遷入北平做好準備，籌備新政協(xié)事宜。

昔日絕勝煙柳的帝王御苑，此時已破敗。著名文物專家羅哲文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解放前夕他曾進入過中南海，印象深刻是那些古建筑還在，但是年久失修，破破爛爛。建國初，因為工作需要，他又進人中南海，感覺面貌已經(jīng)比較齊整了。事實上，解放軍接管北平后，中南海的緊急疏浚工程就開始了，動用部隊整整挖了3個月，才清理干凈了淤泥。不久，北平再度更名為北京，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首都。整飭一新的中南海，則成為了中共中央和中央政府的辦公住所。羅哲文介紹，梁思成當年曾提出過在北京建設新城，建設國家新的行政中心，但國民經(jīng)濟當時還很困難，抗美援朝的戰(zhàn)爭又迫在眉睫，只得利用了現(xiàn)有的古建筑：中央政府進駐了中南海，文化部搬進了大學。其他部委則搬進了王府。

中南海一度也有過開放的設想。上個世紀50年代曾經(jīng)在中南海修建科工作過的王保成，撰寫文章回憶：“山泉水流進中南海的這天，周總理也同我們一樣，吃完晚飯，高興地來到岸邊觀看。他興奮地對我們說，中南海自古人民建，人民修，但人民卻沒有享受到它的美麗。這次修成后，我們要請人民代表來這里作客觀光，今后還要逐步成為人民游樂的場所。聽著總理的話，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淚水涌了出來?！?0年后，這個曾令王保成感動到落淚的允諾，終于付諸實施。

30年間，鮮有普通人有機會見到中南海的新變化。1953年，中南海最重要的古建筑懷仁堂，被改建為中式二層樓閣樣式禮堂，同年，北京市建設局打報告說：“云繪樓及清音閣原地基，政府需用甚急。”作為新中國第一例被完整搬遷的古建筑，云繪樓和清音閣次年便被遷出了中南海，落戶陶然亭。此外，根據(jù)王保成的回憶，上個世紀50年代初期，中南海還拆除了時應宮、萬字廊和其他一些殿宇，在岸邊建起牡丹園、玫瑰園、綠草坪。羅哲文向記者表示，中南海如今已被改造得不少，特別是“文革”前后，造了不少新樓。

舊貌換新顏的時代，中南海公園謝幕。中南海開始擔負起新的歷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