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起初飄的只是霧,清白、綿軟。似乎有人隨意從空中撒下一捧,就籠罩了安省小城圣凱瑟琳。隨后雨悄悄滲入,麻絲絲地點到臉上,讓人生出幾分惶恐的凄冷。

有水則靈。穿越圣凱瑟琳的魏爾蘭運河北牽安大略湖,南挽伊利湖,不舍晝夜,為小城灌注靈氣。運河上,一艘大鐵船正準備起航。船身棕紅,船艙雪白。一面加拿大國旗懸在桅桿上:白底,襯著紅楓葉圖案。在甲板上,幾個穿橙色雨衣的水手緊張地忙碌著。

灰蒙霧雨中的色彩對我起了安慰作用,我?guī)缀蹩鞓妨似饋怼?/p>

移民多倫多快兩年了,我一直沒有固定工作。雖說在國內(nèi)教過心理學,但在加拿大因英語口語水平不夠高,當不了心理醫(yī)師,只好到食品加工廠打工,每小時賺8加元。兩個月前,我媽發(fā)電子郵件給我,說家里缺錢,我遠走高飛了,不該坐視家人掙扎于水深火熱。我媽從沒學過心理學,但總能捏到我心的最軟處。

我四處找工,希望能換一份薪水高些的工作。有一天我在網(wǎng)上發(fā)現(xiàn)圣凱瑟琳新建的養(yǎng)老院急招清潔工,時薪15加元,就報了名。一個星期后我接到了面試通知,面試當天就被錄取了。

離開多倫多之前,食品廠的工友對我說:“你在圣凱瑟琳會被寂寞殺死的!”

寂寞會殺人嗎?大概會的,但不可能殺我,因為我從來沒有繁華過。繁華過的人才忍受不了寂寞,而我從一出生就是寂寞的。再說在生存的壓迫下,寂寞可以被忽略不計……

我目送大船離開魏爾蘭運河,向伊利湖駛?cè)?。生活中一個平常日子不過如此,有人登陸,有人啟航,不管面臨的是霧雨還是陽光。

我住進了鬧市區(qū)的一幢老式公寓樓。火柴盒形狀的建筑,在霧雨中有些掩蓋不住落伍的寒酸。走廊是昏暗的,墻上貼滿了滅殺蟑螂的通知?？磥碚?guī)字惑胱鲟従?并非難事。

公寓窄小,且空無一物。在沒有買到床之前,我只能把棉被直接鋪到地毯上。躺上去,貼身感覺是冷漠的僵硬。街燈的光無所遮攔地瀉進來,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圖案投射到蒼白的墻上。

我?guī)缀跤行┢惹械氐却魈斓牡絹怼?/p>

第二天,我去養(yǎng)老院報到。在走廊上,我遇到了一位金發(fā)碧眼的少女。她身穿拉拉隊服裝:粉紅小背心,粉紅超短裙,手里還攥著兩束粉紅彩球花,像活動著的芭比娃娃。四周似乎霎時變成了電影中黯淡的背景,只為襯托她耀眼的美麗。

我問:“清潔管理部在哪兒?”

“一樓最南端的那個房間?！鄙倥⑽⒁恍?露出一排完美得幾乎讓我妒忌的白牙。

“謝謝你!”

“不用謝!”女孩說的竟是中文。

我驚喜地問:“你會說中文?!”

女孩咯咯地笑起來,改用英文說,“和我的中國同學學過幾句。你是新來的嗎?”

我點點頭,“昨天剛搬到圣凱瑟琳?！?/p>

“我希望你喜歡圣凱瑟琳?！彼f,聲調(diào)甜甜的,使圣凱瑟琳聽起來像加勒比海海岸某個非常值得向往的地方。

“你也在這兒工作嗎?”

“我當義工,給老人讀報紙。我叫安吉拉,以后你有什么問題可以問我。我現(xiàn)在要趕到學校參加拉拉隊訓練。”

安吉拉揮揮手和我說了再見。我望著她的背影,暗想“陽光少女”一詞,大概是專用來形容安吉拉這樣的女孩吧。

清潔部的經(jīng)理,一位體重超過兩百磅的黑人大媽,發(fā)給我一套制服、一套清潔工具,我就算“走馬上任”了。

我常在休息室里遇見安吉拉,漸漸地和她熟悉了起來。她在節(jié)食,午餐只吃一罐酸奶和一只紅蘋果。她想當模特,發(fā)胖就等于扼殺前途。

“你在這兒當義工,很高尚?！蔽艺f。

“談不上高尚,我的很多同學都當義工,幫助別人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兒?！?/p>

“這里的老人一定很喜歡你?！?/p>

安吉拉點點頭,又咯咯地笑起來,“他們說我有歌星般的嗓音?！?/p>

隨后她問我工作怎么樣。

“還好。不過我在這兒一星期只能上五天班,賺的錢勉強夠自己用,我家里有困難,我想再找個小時工?！?/p>

“看小孩你做不了,沒經(jīng)驗,打掃房子,你總能做吧?”

“我當然能!”

“我表哥肖恩好像在找清潔工,我問問他。”安吉拉說。

一個星期后,安吉拉興奮地告訴我:“我表哥想請你打掃他的房子,替他割割草、種種花?！?/p>

“那太好了!太感謝你了。”

安吉拉聳聳肩膀,“先不要謝得太早!我表哥是個怪人,四十多歲了,還單身一人。不過你不會經(jīng)常見到他,他在‘米勒號上當水手,有時上了船,要一兩個月才回家。”

一個整日駕船在藍天下碧水間航行的水手,足以引起我的無限聯(lián)想。從記憶的鏡頭中搖出來的,是魏爾蘭運河上紅白相間的大船,和身穿橙色雨衣的水手。

肖恩也有一件橙色雨衣嗎?

初夏的太陽似乎有一雙深情的唇,凡被它吻過的草與葉,不管曾經(jīng)多么暗淡和枯竭,都在一夜間綠瑩瑩地飽滿起來。

星期六早晨十點,我按安吉拉替我約定的時間,準時來到了肖恩家門口。肖恩的房子,一幢青磚青瓦的三層樓,坐落在圣凱瑟琳城內(nèi)的德魯吉港上。房前花園里有兩棵樹:一棵紅葉楓,一棵白丁香。樹下雖種滿花草,卻泄露出幾分疏于打理的頹敗。

肖恩褐發(fā)褐眼。他上身穿一件不灰不藍的套頭衫,露出兩條稱不上健壯的手臂,皮膚不是古銅色,卻發(fā)黝黑,和我想象中金發(fā)碧眼、身材挺拔的水手相距甚遠。他有些不敢正視我,神情模糊,似乎是謙卑和害羞的混合。

我立刻嗅到他身上的寂寞氣息。也許世間寂寞是跨國界、跨文化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肖恩問我。

“Grace(葛蕊絲)?！?/p>

“中文名字呢?”

“蕾?！?/p>

“蕾?！毙ざ饔行┏粤Φ啬７挛业陌l(fā)音。

“名字很難,我不介意你叫我的英文名字?！?/p>

“我可以學會的,”肖恩的神情認真起來,“你到了這里,要很努力地適應,我們這些當?shù)厝?至少該學會叫你的名字。”

肖恩帶我參觀了他的家。一樓有起居室、書房、廚房、洗手間、洗衣房。在洗衣房的門上果然掛著一件橙色雨衣!

肖恩的出現(xiàn)會給我的生活涂上一些色彩嗎?

書房里的三排書架高及天花板,每架上都擺滿了書。在二樓,我看到了一間客房和一個洗手間。肖恩指著最后一個房間的門說,“那是我的臥室,你不用打掃的,我離開時會把它鎖上。”

我點點頭。他是雇用者,我是被雇者,我只需服從命令。

三樓整個是一間閣樓,也擺滿了書。肖恩說,“我每到一個城市,就要買幾本書,搞得家里快成舊書店了?！?/p>

肖恩和我說定我每星期六打掃一次,兼割草、整理花園,每次付我80加元工錢。他會把家門鑰匙放在門口的腳毯下面,到時我拿出鑰匙開門。

“那安全嗎?”我擔心地問。

肖恩聳聳肩膀,“在德魯吉港,這十多年都沒發(fā)生過盜竊案。再說,現(xiàn)在是網(wǎng)絡時代了,有幾個人讀書呢?”

“可我總覺得把書拿在手里讀,是一種享受,心里也踏實。”

肖恩正視了我一眼,說:“像你這樣的人,不太多了。”

兩個星期后,我已把肖恩的花園整理得有模有樣了。新種下的鳳仙花、牽?；?、郁金香,還有雛菊,似乎都把夏季的太陽當作了情人,舒展得嫵媚。

“那花多漂亮呀!”一位金發(fā)女郎從肖恩家門口經(jīng)過,指著我剛種下的金黃色的雛菊,語調(diào)有些夸張地贊嘆道。

金發(fā)女郎長得和安吉拉有些相像,不過比安吉拉至少年長二十歲。她身上的大紅真絲小背心,遮不住呼之欲出的雙乳;她的雙乳過于直挺,根本不受地心力的吸引,顯然是隆過的。她把手指甲和腳指甲都涂得猩紅,性感得有些招搖。

“謝謝!”我說。

“我從來沒見過你,你是新搬來的吧?！?/p>

我點點頭。

“肖恩早該找個女人了?！彼f。

我立即解釋,“我不是他的女人?！?/p>

金發(fā)女郎用一雙藍眼睛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我,隨后搖搖頭,“你不合他的口味?！?/p>

我低下頭,繼續(xù)種花。對漂亮女人語調(diào)中的咄咄逼人氣勢,我早習慣了,而沉默,似乎永遠是最好的回應。

金發(fā)女郎嘆口氣,離開了。我從她的嘆息中聽出了憐憫,而沒有什么比憐憫更讓我厭倦。

下一個星期六我到肖恩家時,他已坐在花園中的一把藤椅上等我了。在他的腳邊,擺著一架簇新的割草機。

“我剛買了一個割草機,這樣你割起來容易些?！毙ざ髡f,眼神竟和我對視了片刻。

“其實那個舊的也還能用?！?/p>

“我最近升做‘米勒號大副了!”他說,語調(diào)中掩飾不住興奮。

“祝賀你!Your family must be pride of you!(你家里人一定為你驕傲!)”

他微笑起來,糾正道,“是Proud(驕傲),不是Pride.”

我很窘,低聲說:“我的英語很糟糕?！?/p>

“不,不,”肖恩似乎擔心傷了我的自尊,連忙說,“不糟糕!你只要堅持練習,一定會說好的。我要是說中文,恐怕要咬破自己的舌頭呢。”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準備給你加薪到每次100元?！毙ざ鹘又f。

“其實我的工作量沒增加?！?/p>

“你做得不錯。我的鄰居都說我的花園漂亮。你知道,以前他們經(jīng)常抱怨我的花園不像樣,害得附近的房地產(chǎn)跌價呢?！?/p>

“你總不在家,當然沒時間打理?！?/p>

“謝謝你這么善解人意?！毙ざ髡f,隨后他又興致勃勃地指著一棵青草對我說:“你看,我今天發(fā)現(xiàn)了很多棵三葉草!我一直都喜歡三葉草。”

三葉草比其他草的顏色深一些,葉片上有墨綠的花紋。三葉草開出的花是紫色的,只有指甲大小,含蓄、羞澀。

“我在網(wǎng)上看到過一首寫三葉草的詩,我打印出來給你看。”肖恩說,隨后就跑進了書房。過了幾分鐘,他把一首打印在白紙上的詩遞給了我。詩名為《四葉的三葉草》,大意是:

我知道有一個地方

那里太陽镕金

櫻桃樹含雪綻放

而在樹下最美麗的角落

四葉的三葉草在生長

一葉是希望,一葉是信仰

一葉是愛情

你可知道

上帝還添加了一葉幸運

如果你尋覓

你就會找到

但你必須滿懷希望,滿懷信念

你必須愛,還要堅強

如果你努力,

如果你等待

你就會發(fā)現(xiàn)

四葉的三葉草生長的地方

新割草機很好用,我提前一小時完成了工作。臨走時,肖恩送了我兩本C.S.路易斯的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系列小說:《獅王、女巫和魔衣櫥》和《凱斯賓王子》。

“C.S.路易斯的小說語言很簡單,”肖恩說,“讀了,你會對英語更感興趣?！?/p>

我攥著那兩本書離開了肖恩的家,手心竟比平素溫熱了許多。它們仿佛兩塊魔板,連接起肖恩的世界和我的世界……

二

冬天來得迅猛而迫不及待。十二月初的幾場寒流,就把魏爾蘭運河凍結(jié)了。大小船只都停進了德魯吉港。港口上少了游人的蹤跡和水手的說笑,陷入了冷清的沉寂。

圣誕節(jié)前一天,是該給肖恩打掃房子的日子。我打電話給肖恩,問他要不要取消打掃。肖恩說,“你來吧?！?/p>

我走進他家時,他正坐在起居室的壁火旁看一本畫冊。他問:“天很冷,要不要先烤烤火?”

壁火燃得正旺?；鹧嬷械臏嘏T惑在空中彌散,讓人有些難以抗拒。我猶豫片刻,終于搖了搖頭。

在打掃結(jié)束時,肖恩問我:“你今晚有什么計劃嗎?”

我搖搖頭。

“我今年決定不回家過節(jié),想安靜一些?！毙ざ髡f。

他的生活難道還不夠安靜嗎?我心想,隨后問:“那你爸媽不會難過嗎?”

“我爸十年前就和我媽離婚了。我媽會為我難過嗎?”肖恩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除非煉獄結(jié)了冰!”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不要這樣說。”

“在她眼里,我永遠都是失敗者、落水狗……”

“這怎么可能?”

“她希望我讀大學,當律師或醫(yī)生,就像我哥和我姐一樣,但我從小不喜歡上學,經(jīng)常逃課……”

“可你喜歡讀書呀,你收藏了這么多書!”

“我讀的都是雜書?！?/p>

“我以為加拿大人不像我們中國人那么看重教育?！?/p>

“教育是和地位聯(lián)系起來的,世界上沒有哪個人種不看重地位?！?/p>

我一時無言以對。

幸好肖恩轉(zhuǎn)移了話題,“你會做中國餐嗎?”

“當然?！?/p>

“要不,”他有些靦腆地說,“我們一起做一頓飯吧,我還從來沒在圣誕夜吃過中國餐呢。”

“那好呀?！?/p>

“你會做甜酸雞嗎?”他有些期待地問。

我微笑起來,“從來沒做過,甜酸雞是美國式中餐,口味不正宗?！?/p>

“那就做你拿手的吧。你寫個單子,我去買。”肖恩看看墻上的鐘,“但愿超級市場還沒關(guān)門?！?/p>

一個小時后,我已開始了煎炒烹炸。肖恩圍著我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其實也幫不上什么忙。我做了四菜一湯:蝦仁芒果沙拉、可樂雞、蒜茸雪豆、宮保魚片、蔬菜湯。

我和肖恩在餐室里相對坐下之后,他打開了一瓶陳年的法國紅酒,給我和他自己各斟了一杯。酒在杯中微漾,溢出意味深長的猩紅。

“下雪了?！毙ざ鬏p聲說。

我轉(zhuǎn)過頭去,看到窗外的雪花開始在樹間旋舞。雖然早晨電視里的氣象預報員說那天無雪,我們竟意外地擁有了一個白色圣誕。

肖恩贊美了我做的菜,并且把宮保魚汁倒進米飯里,一滴不剩地吃干凈了。

我們斷斷續(xù)續(xù)地談了一些各自的家事。雖然我英語說得磕磕絆絆,但總算把自己的故事講了個大概。

我生于普通人家。我爸少言寡語,家里的事都由我媽做主。我媽說她今生最大成就是生了一雙兒女,而最大遺憾是生了個丑女。我就是那個丑女,用我弟揚的話形容,“長相愧對觀眾”。狹長眼睛、扁平鼻梁、厚嘴唇……五官無一符合中國人的傳統(tǒng)審美標準。

我媽還不只一次說,老天該把我和揚的臉調(diào)換一下,男孩子生得俊俏實屬浪費。老天不肯聽從我媽的安排,于是我和揚都有麻煩。揚整日被女孩子們追捧,朝三暮四,到了三十歲還沒娶妻生子,而我即使在芳齡十八時也無人問津,年過三十仍待字閨中。

我大學畢業(yè)后,被分配到東海學院當老師。因我媽體弱多病,我一直住在家里,承擔全部家務。我爸媽只有一套兩居室,原本我住一間,我爸媽住一間,揚睡客廳。后來,揚因一時“操作不慎”,使他當時的女友懷孕,只好奉子成婚。我把房間騰出來給他們,搬進了東海學院的青年教師宿舍。

我在事業(yè)和個人生活方面一直無所建樹,人挪活,樹挪死,也許換個國家就能柳暗花明,于是我辦了加拿大移民。不過現(xiàn)在我知道了,“人挪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最近揚下崗了,我媽打電話找我要錢。我只好把這半年存下的錢都寄給了家里,我又要從頭開始。

“我的錢是一塊一塊地存下,一百塊一百塊地寄回去?！?/p>

“你沒有這個義務!”肖恩說。

“每個家庭里都有一個孩子要做出犧牲,再說我欠我媽的養(yǎng)育之情。”

“你不欠任何人。她當初選擇養(yǎng)育你,就不該期待回報?！?/p>

“我怎么忍心不回報呢?”

“你有負罪感,是不是?你的家人利用的就是這種負罪感!”

“肖恩,這個話題太復雜了,我……和你不一樣。”

“你又錯了,你和我是一樣的,你該擺脫這種命運。那樣你會輕松得多?！?/p>

“不是每個人都能擺脫的。我跑到加拿大來了,還是被家里人控制。”

“你到這里來,就為了當清潔工嗎?”

我低下了頭,說:“不,其實我很想讀書。”

晚餐之后,當肖恩再次邀請我坐到壁火旁時,我答應了。

“你的嘴唇非常性感!”肖恩說。

平生第一次有人贊美我的嘴唇,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國內(nèi)因為容貌受過很多歧視,此刻竟然得到贊美,這也算東邊不亮西邊亮吧。

“我在電視里看到一個日本的超級名模,長得很像你!”

“像我的人能成名模,她的運氣也太好了!”

肖恩瞇著眼笑起來,“我喜歡你的幽默感?！闭f罷,竟伸出手把我攬進了懷里。當他把嘴唇靠近我的臉時,我竟嘟起雙唇迎了過去。既然是性感雙唇,就不應該永被冷落……我的唇如兩片雪落入壁火,迅速融化在他的親吻中。在這樣凄清的白色圣誕夜,我對熱吻向往到了骨髓里。

肖恩牽著我的手走上樓梯。我的手腕輕微抖動,眼前一片昏暗,曖昧的誘惑的昏暗……心想不管自己今晚做出什么事,都是那瓶陳年法國紅酒惹的禍……

肖恩沒有去開燈,而是把我輕輕放到床上,我很快便像一艘小帆船在湖水中飄蕩了。他以水手的本能和對船的呵護,在和風細雨的溫潤之后,駕著我轉(zhuǎn)過峰巒,繞過懸崖,終于把我推向了驚濤駭浪的頂尖,我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叫喊……在浪濤平緩處我聽到了他的粗重的喘息,隨后水面如鏡,萬物歸于安寧……

早晨醒來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肖恩竟然沒有帶我進他的臥室,那間他一直鎖著的臥室!

我穿好衣服,下了樓,看到肖恩正站在廚房里煮咖啡。我和他有些尷尬地互道了一聲“早安”。他并不正視我,兩眼盯著咖啡壺。

我輕聲告辭。

他問:“不喝杯咖啡再走嗎?”

我搖搖頭。

街是出人意料的寒冷,安靜得似乎聽得到落雪的聲音。小城圣凱瑟琳在狂歡了一夜之后,仍沉睡著。

肖恩的吻還在唇上燃燒。

男人對于我,似乎還是一部藏滿神秘文字的書。在國內(nèi)時,我的親戚同事們先后給我介紹過幾個男朋友,學數(shù)理化的都有。在情場上我像一個蹩腳作家,寫小說開了個頭,就常常沒了下文。只和一個學化學的瘦高個,在情節(jié)上有所進展。年過三十不解風情,我卻時時把挫敗感藏得嚴實。當他對我稍有親昵之舉,我就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獻身。不久,瘦高個的媽媽得了癌癥。他是個大孝子,決定回老家山西照顧他媽。我和他沒發(fā)過“非君不娶,非卿不嫁”的誓言,他也沒有要邀我一起遠走天涯,這段關(guān)系便草草收尾了。

“肖恩,肖恩……”我一邊開車,一邊練習他的名字的發(fā)音。

這個名字,會成為生活新小說的主角嗎?

新年前一天,“陽光少女”安吉拉突然失蹤了!安吉拉在下班后沒有回家,她的父母等到凌晨不見她的蹤影,便報了警。我和肖恩到所有安吉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過了,不見她的蹤跡?！瓣柟馍倥痹趺磿褚坏嗡频膹娜碎g蒸發(fā)呢?

“她一定離家出走了,不肯和我們打招呼……”肖恩一次又一次喃喃地說。

我在養(yǎng)老院的休息室里看不到安吉拉,空氣中少了她的甜絲絲的青春氣息,似乎只剩下枯老的酸澀。心仿佛一只木偶,被無數(shù)條隱形的線無情地牽動著,生生地痛。

下一個星期六,我按時到肖恩家打掃房子,他不在家。在我快要離開時,他回來了,溫存地吻了一下我的唇,問,“有沒有興致到運河邊走走?”

數(shù)九寒天,到運河邊走走?這大概是純肖恩式的浪漫。

由秋入冬,運河的顏色已從碧藍轉(zhuǎn)為蒼灰,在遠處和灰蒙蒙的天空連成了一體。附近幾乎沒有游人,唯有擦肩而過的冷風,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肖恩伸出手,摟住了我的肩頭。

“冬天真是最難熬的季節(jié),”肖恩說,“不能出船,在家里閑著,悶死了。有家的水手可以陪陪老婆、孩子,像我這樣的,就只好挨著?！?/p>

“那你……怎么不成家呢?”我忍不住問。這是很隱私的問題,但我還是不顧冒犯他的風險,問了。也許在潛意識中,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我十分重要。

“我……”肖恩囁嚅著,“夏天有時一出船就幾個月,沒有女人愿意等……”

“可你的許多同事都結(jié)婚了呀?！蔽胰宰穯柌簧帷?/p>

肖恩松開了他的手,有些尷尬地說,“大概因為我這倒霉的性格吧。”

“我不覺得你的性格有什么不好?！?/p>

“結(jié)婚,就要面對現(xiàn)實中沒完沒了的瑣事,我擔心自己處理不好。”

“也許瑣事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難?！?/p>

“還是不談這個話題吧?！毙ざ鲊@口氣說。

我沉默了。和天下許多男女一樣,我和他也像冬天里的刺猬,渴望靠近,以彼此的身體取暖,又擔心身上的刺扎痛對方,何況我們是兩只出生于不同半球的刺猬。

傍晚,肖恩帶我來到餐館。餐館的墻上除了裝飾著各色藝術(shù)品,居然還掛著十幾條蘇格蘭呢方格短裙。短裙有大紅的、墨綠的、灰藍色的,每條上都綴著一塊寫有女孩子名字的白布。

迎接我們的是一位頗有風度的中年男人。見到肖恩,他微笑起來,“肖恩!晚上好!”

“嘿,我的老朋友,晚上好!”肖恩說,并把我介紹給中年男人,“這是蕾,這是經(jīng)理吉姆?！?/p>

“歡迎你!”吉姆紳士氣十足地捧起我的右手,吻了一下我的手背,隨后他問肖恩:“老位置嗎?”

肖恩點點頭。

吉姆把我和肖恩領(lǐng)到了角落里的沙發(fā)座位。

“墻上怎么掛了這么多蘇格蘭短裙?”我好奇地問吉姆。

“這些裙子都是以前的女侍應生穿過的,她們離開了,就把短裙留給餐館做紀念?！?/p>

我恍然。以女侍應生的短裙作歷史標記,這家餐館可算獨出心裁吧。

肖恩的手機響了,他走出門去接電話。是出于禮貌,還是不想讓我聽到他和別人的對話?我隔著窗玻璃打量著他在寒風中有些抖顫的身影,暗自思忖。

吉姆問我要喝什么飲料。

我說:“英國茶,但我不知道肖恩想喝什么?！?/p>

“朗姆酒,多少年了,他在這兒都喝同一種酒?！?/p>

“你和他很熟嗎?”

“當然,我和他前妻莎朗在這家餐館共事了三年?！?/p>

我有些意外地望著吉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時間過得真快。肖恩就是在這兒認識莎朗的?？上麄兊幕橐龊芏堂?。你看,你背后就是莎朗的短裙。”

我轉(zhuǎn)過頭去,看到了一條大紅底兒帶黑格的短裙。一小塊白布被人用兩枚三葉草形狀的銅別針固定在短裙上,上面的名字正是“莎朗”。我的眼前浮現(xiàn)出肖恩在花園里見到三葉草時的驚喜神情,這難道是巧合嗎?我注意到裙旁還有幾張照片,于是問:“那照片上有莎朗嗎?”

“這張上就有!”吉姆指著桌旁墻上的照片說。

這時我才意識到莎朗竟然近在咫尺!

照片上有兩個女侍應生,一個棕發(fā),一個金發(fā),倆人合捧著一個碩大的漢堡包,站在餐館門前純真而又風騷地嬉笑著。我突然認出其中那個穿紅底黑格短裙的竟是在肖恩家門口和我交談的金發(fā)女郎!

我指著金發(fā)女郎問:“這就是莎朗吧?”

吉姆點點頭,“你猜對了!”

“她很漂亮!”

“漂亮女人最容易給男人幻覺,其實漂亮不是幸福的源頭。”吉姆說,隨后就去給我拿茶水了。

肖恩顯然是這家餐館的?？?但他為什么帶我到這兒來,并坐到莎朗的照片下,仰頭就可以看到莎朗的短裙?他仿佛無意中把我關(guān)進了他的記憶黑箱,讓我茫然甚至幾乎窒息。

肖恩回到自己的座位后,一直皺著眉。

“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嗎?”我問。

“我媽打電話,又教訓了我一通,抱怨我不過正常生活。”

晚餐是在沉默中進行的。我想安慰他,但不擅用英語表達;想和他談談莎朗的,又怕觸動他的心事。

那一夜,我和肖恩躺在他家客房的床上,在黑暗中兩潭相距甚遠的靜水般想著各自的心事。關(guān)于三葉草的詩句一直在我的腦子里徘徊著:一葉代表希望,一葉代表信念,一葉代表愛情。

我向往的祈求的,難道不就是一葉永不落地的愛情嗎?

三

春天姍姍而來,肖恩花園里的花草又紅紅綠綠地絢麗了起來。肖恩開始出船,很少在家。我一邊期待肖恩的電話,一邊不停地試圖在頭腦中扼殺我的期待。我突然寂寞起來。原來心中有了期待,才懂得了寂寞。

直到維多利亞日那天,他才打電話給我,說他回圣凱瑟琳了,約我去湖濱公園。

兩三個月沒有見到他,他的樣子似乎變了一些,但又不能確定哪里變了。對于我,他似乎永遠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我們在湖濱公園的一組旋轉(zhuǎn)木馬旁停了下來。肖恩告訴我這組木馬是古董,共有68匹,上個世紀末在紐約被制成的,后被加拿大人買來。在歷代人不停的粉刷、維護下,顏色依然鮮艷。

“我們一起坐木馬吧?！彼ㄗh。

我猶豫,“這是小孩子坐的?！?/p>

“你看,很多大人也坐!再說只要五分錢。這是你在加拿大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娛樂!”

我被肖恩說服了。他買了票,就拉著我的手跳上了木馬的轉(zhuǎn)盤。

“你喜歡什么顏色?”他有幾分孩子氣地問我。

“所有彩色!”

他扶我騎上了一批淺藍色的木馬,“這個顏色和你很相配!”

這時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走到肖恩旁邊問:“你能扶我上木馬嗎?”男孩有一頭卷發(fā),小臉胖嘟嘟的,神情可愛,很像油畫上的愛神丘比特。

肖恩瞇起眼笑了,“當然!不過,”他指了指我,“你不能坐這位女士身邊,因為那是我的專利!”

男孩點點頭。

肖恩扶著男孩上了一匹紅色木馬:“這匹跑得好快!”

“你騙我,所有的木馬跑得一樣快!”

兩人哄然笑起來,肖恩的眼神中流露出我從沒見過的慈愛。隨后他坐到我旁邊的一匹棕色木馬上。木馬開始旋轉(zhuǎn)了,孩子們發(fā)出呵呵笑聲。木馬旋轉(zhuǎn)得很慢,似乎執(zhí)意要把人帶入白日夢中。藍天、湖水,還有肖恩的笑臉,在我眼前轉(zhuǎn)過。

他笑起來的時候幾乎是英俊的。

“我從小就覺得坐旋轉(zhuǎn)木馬是浪漫的事……”肖恩說。

“謝謝你!”

“謝什么?”

“和我分享一件浪漫的事?！?/p>

肖恩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世上再好的東西,沒人分享,也就沒有意義了?！?/p>

下一個周六,在肖恩家,我看到一堆皺皺的襯衣被隨意地放到洗衣房的木臺上。在打掃完房間后,我找出了熨斗和熨衣板,開始熨燙肖恩的襯衣。

襯衣雖是洗過的,但肖恩身體的氣味似乎還是在蒸汽中散發(fā)出來。為一個男人熨襯衣的感覺,很特別。

肖恩回來了。他立在洗衣房門口,驚訝地望著我。他的眼神不僅是驚訝,簡直是恐懼,對一個侵入者的恐懼。

他磕磕絆絆地說:“這……這不是你的分內(nèi)工作?！?/p>

“我……只想幫幫你?！?/p>

他似乎有些尷尬,又有些慍怒,“我不習慣這樣的幫助?！?/p>

我和他相對沉默了幾十秒鐘。他不能習慣的究竟是什么?一個真實的女人,還是一種明確的關(guān)系?

我匆匆忙忙地收起了熨衣板和熨斗,離開了肖恩的家。

沒有吻別。

一個女人,熱氣騰騰地為自己熨襯衣,肖恩大概被這樣的畫面嚇壞了,我猜想,親近,常是令人恐懼的。

安大略湖連續(xù)幾天風猛浪急。肖恩和他手下的船員開著“米勒號”船從圣勞倫斯湖回到安大略湖,發(fā)現(xiàn)了一具漂浮的殘骸。他們把殘骸打撈到甲板上,立即報了警。警方對殘骸進行DNA驗證,確定那正是安吉拉的。

當天,這件事成了圣凱瑟琳各種媒體的頭條新聞。我從電視上看到了殘骸,驚駭?shù)乇牬笱劬?全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不能相信那曾是像芭比娃娃一樣美麗的安吉拉。

記者采訪肖恩打撈殘骸的經(jīng)過。肖恩滿面倦色、眼含清淚、聲音沙啞,只說了一句話:“我的心完全碎了?！?/p>

警方轉(zhuǎn)天又進一步驗證出安吉拉之死為他殺。

小城被悲哀和恐懼籠罩著,很多人甚至都不敢凌晨到公園里遛狗了,因為殺人兇手可能就藏在叢林中。

我給肖恩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猜想他關(guān)機了。三天后,他終于接了電話,告訴我他原本計劃休假的,但因為二副生病,他又上船了,去蒙特利爾。

過了一個星期,我在圣凱瑟琳當?shù)貓蠹埳?讀到“米勒號”拋錨在淺窄河道的新聞,“米勒號”給航運公司造成了巨大損失。雖說當時駕船的不是肖恩,但他是大副,應該密切監(jiān)督舵手,因此被降職為普通水手。

一個星期后,我去肖恩家打掃衛(wèi)生,他不在家。又過了一個星期,他依然了無蹤影,但在廚房的餐桌上給我留了100元現(xiàn)金和一張紙條。他在紙條上只寫了短短的兩句話:

“蕾,因為個人原因,我決定不再請人打掃房間和整理花園了。謝謝你的幫助,并祝你好運!肖恩?！?/p>

我腦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就這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遺憾,沒有歉意,就把我隔絕到他的生活之外。

我給肖恩家的每個房間都做了一次徹底大清掃,除了他那間緊鎖著的臥室。我把他的每一件銀器、每一副刀叉都擦得發(fā)亮,盡管那不是我的分內(nèi)工作。我最后細心地給花草澆了水,看到它們在陽光下舒展枝葉,我終于滿意地離開……

后來我?guī)状翁氐亻_車路過他家門口,期望能碰到他,或者看到他坐在樹下,但滿目只是花園中的雜草。

終于有一次,我在“蘇格蘭短裙和三葉草餐館”門口,撞見肖恩正和一個金發(fā)男子打斗。肖恩的頭被金發(fā)男人用棒球棍打出了血,肖恩把對方的胳膊扭傷了。

我哀求兩人:“別打了!”

他們對我完全視而不見。

吉姆打了911。警察很快趕來了,把肖恩和弗雷德押上了警車。

吉姆目送警車離開,嘆了一口氣,“這兩個冤家!”

“他們?yōu)槭裁创蚣?”我問吉姆。

“那個金頭發(fā)的,叫弗雷德,本是肖恩最好的朋友。不過有一次肖恩去他公寓,撞到莎朗正和他睡在床上!”

“天哪!”我不禁輕呼一聲。

“后來莎朗和肖恩離了婚,跟弗雷德結(jié)了婚……弗雷德和莎朗也就成了肖恩的心病?！?/p>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兒?”

“大概十八九年前吧?！?/p>

“那肖恩怎么對這事兒還念念不忘呢?”

“唉,”吉姆嘆口氣,“很多人一輩子都在死角里轉(zhuǎn)悠?！?/p>

到半夜時,肖恩從拘留所打電話給我,請我去保他,我答應了。

我替他付了500元錢罰款,他便重獲了自由。沒有擁抱、親吻,也沒有熱淚盈眶,我們相隨著平淡地離開了拘留所。

“給你添麻煩了?！彼吐曊f。

“沒關(guān)系,我只希望這樣的事兒不要再發(fā)生了?！?/p>

肖恩沉默。

他從來不會應允我什么,我想。

“明天我就會寄一張500元的支票給你。”肖恩轉(zhuǎn)移了話題。

我開車送他到他家門口。我停了車,望著前方,不愿讓他看出我眼中的期待。他并沒有立刻下車,只伸出手,輕輕按了按我搭在方向盤上的右手,說了一句“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蔽?guī)缀踵咧鴾I說。

“你知道我是一個失敗者……”

“你可以不當失敗者的,你對我說過,人是可以擺脫自己的命運的?！?/p>

“其實我多么想擺脫……”

他下了車。我轉(zhuǎn)過頭去看他的背影。他的背,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已有些微駝了。

我和肖恩的心曾長出了手指的,可終于沒能觸摸到對方……

一個星期之后,我又看到了一則震驚全城的電視新聞:安吉拉的案件已被偵破,兇手竟是弗雷德!而突破案件的關(guān)鍵正是肖恩和弗雷德的毆斗案。那天警察在拘留弗雷德和肖恩之后,在取指紋時,無意中發(fā)現(xiàn)弗雷德的手臂上有一道月牙形的咬痕,便好奇地詢問原因,弗雷德支支吾吾,引起了警察的懷疑。隨后警察證實了咬痕正與安吉拉的牙齒形狀吻合……

憤怒的小城人幾乎每天都在關(guān)注安吉拉案,過了一個月,案情便更加明了。弗雷德并非單獨作案,而他的幫兇正是金發(fā)女郎、肖恩的前妻莎朗!

原來弗雷德和莎朗結(jié)婚后,經(jīng)常抱怨莎朗不是處女。莎朗擔心弗雷德拋棄自己,答應幫他找處女尋歡。莎朗在商場做銷售員,有機會接觸中學女生,便刻意和她們交朋友,請她們到家里開派對。莎朗灌酒給她們喝,播放色情錄像給她們看,然后讓弗雷德強奸她們。弗雷德得手了三次。這三位少女以為自己醉酒后喪失理智,也沒有足夠證據(jù)起訴弗雷德和莎朗,只好忍下屈辱。

當弗雷德垂涎安吉拉時,莎朗有些不想下手,畢竟安吉拉是肖恩的表妹,但弗雷德以離婚相威脅,她便狠下了心。她主動幫安吉拉修改畢業(yè)典禮禮服。那天,莎朗開車等在養(yǎng)老院門口,在安吉拉下班后直接把她載到了自己家試穿禮服。

莎朗給安吉拉的可樂中放了安眠藥,使她很快陷入昏睡,但當弗雷德強奸安吉拉時,安吉拉突然醒來,并開始頑強反抗,甚至咬破了他的手臂,并高喊著要報警。弗雷德一怒之下,和莎朗一起用枕頭悶死了安吉拉,并在深夜把她的尸體裝進一個睡袋,丟進了安大略湖……

我捂著臉哭起來。那個愛美的渴望當模特的金發(fā)少女,那個永遠笑得真誠無邪的陽光少女,就這樣被殺害了。

在許多個夜里,我一次次地揣想肖恩的心境,猜測他如何接受莎朗殺人的現(xiàn)實,而被害者是他的表妹……

四

肖恩的家門窗緊閉,落葉在花園的地上厚厚地鋪了幾層,遮住了三葉草的姿影。小徑上沒有肖恩的足跡,四周靜寂得有幾分悚人。

夏去秋來,我終于鼓足勇氣,想再和肖恩談談。

肖恩的鄰居,一位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告訴我肖恩得了胰腺癌,住進了總醫(yī)院。

我來到總醫(yī)院,請護士帶一個口信給他,希望能進病房看望他。他拒絕了:“請不要讓我和這個世界再有任何牽掛?！?/p>

他真的可以不要一絲牽掛?

兩個月后,我意外地接到肖恩母親瑪西婭的電話。她告訴我她從肖恩那里拿到了我的號碼。

“肖恩上個星期六去世了?！彼f。

我在電話的另一端沉默。我心底留存的肖恩的溫熱,被死亡的秋風掠走了。

瑪西婭問我愿不愿意幫她最后打掃一次肖恩的房子,她身體不好,其他兒女又都不住在圣凱瑟琳。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第二天我到肖恩家時,瑪西婭正坐在廚房肖恩常坐的位置上喝咖啡?，斘鲖I身材笨重,神情哀傷,似乎使整座房子的空氣都變得沉悶了。

“我是蕾?！蔽艺f。

瑪西婭說:“謝謝你來幫我?！?/p>

“其實我是幫我自己?！?/p>

我慢慢地環(huán)顧四周。物是人非。那個曾把我擁入懷抱,那個世界上唯一的認定了我有性感嘴唇的男人,開始了永無歸路的遠行……

瑪西婭說,她被肖恩指定為遺囑執(zhí)行人,要賣掉房產(chǎn),當然在賣房之前,必須把房子打掃干凈,把所有的垃圾扔掉。

“這里沒有什么垃圾呀。”我不無驚訝地說。

“你到他臥室里看看就知道了,”瑪西婭嘆口氣說,站起身,“我頭痛極了,要到沙發(fā)上躺一躺。”

肖恩臥室的門竟敞開著。我走進臥室,立即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書架上、床頭柜上、地毯上、窗臺上堆滿了《花花公子》、《畫廊》、《夜總會》等色情雜志。肖恩大概把過去二十年出版的色情雜志都收集齊全了。還有一摞摞的色情錄像帶,其中的主角無一不是金發(fā)碧眼、巨乳豐臀的美女。

肖恩曾沉醉在這個虛妄的情幻世界里,一次次在想象中復制他與莎朗的愛情,借此滿足自己。難道幸福只存在于幻想中嗎?病態(tài)的癡迷究竟給人多少安慰?

愛可以拯救,也可以毀滅,可在陷入愛情時,世上有幾個人能看清拯救與毀滅的邊緣?

真實的男女關(guān)系總是沉重復雜的,讓他無力面對。除了莎朗,他究竟愛沒愛過一個真實的人?!

我被這個問題激怒了,血似乎都涌到了頭上。我在他的臥室里發(fā)瘋般地尋找,希望能在眾多半裸甚至全裸的金發(fā)美女中間,找出自己在他生活中的痕跡,哪怕是一絲痕跡。

大約一個小時后,我終于在床頭柜的抽屜里,發(fā)現(xiàn)了一本詩集,詩集中夾著兩張票根,我看看上面的日期,確定了那是肖恩和我一起坐旋轉(zhuǎn)木馬的票根!

我疲憊萬分地癱坐在地毯上,手里捏著兩張薄薄的票根,熱汗淋漓,艱難地喘息。不知過了多久,我把票根小心地放到錢夾里,然后到廚房里找出一盒大號的黑塑料垃圾袋,把雜志和錄像帶分別裝了進去。

雜志里發(fā)出陳腐氣味,刺激得我忍不住跑到洗手間里嘔吐。我?guī)缀醢研亩紘I了出來……

我把垃圾袋一一搬下樓,擺到了房前的馬路沿上。我認真數(shù)了一下:一共二十七袋!黑黝黝地、凄哀哀地排列在秋日的蕭瑟中……這曾是肖恩整個的情幻世界,現(xiàn)在被壓縮進了垃圾袋,等待工人把它裝上卡車,帶到遠處去銷毀。

我最后一次整理了肖恩的花園,無意中竟發(fā)現(xiàn)了一枚四葉的三葉草,我把它也小心地夾到錢夾里。三片葉子分別代表希望、信念、愛情,而最后一片葉子,象征幸運。

離開肖恩的家后,瑪西婭和我一起來到了魏爾蘭運河邊。過了不久,“米勒號”慢慢地駛近了?，斘鲖I和我向“米勒號”輕輕地揮手。船員們鳴了三聲笛,隨后把肖恩的自行車放進了湖水里。

“肖恩總是把他的自行車帶上船,這樣每到一地,他就可以上岸逛一逛,買買書、看看市景?！爆斘鲖I說。

自行車慢慢地漂向了天蒼水茫的遠方。

瑪西婭嘆了口氣說:“我這些年也許對肖恩太苛刻了。這一次到他家,我才發(fā)現(xiàn)我對他的了解其實很少。”

我沉默。世間的理解、寬恕,甚至愛,是不是一定都要遲到?

在離開圣凱瑟琳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男人的電話,他自稱是肖恩的律師約翰,約我到一家波多黎各人開的小咖啡館見面。

到咖啡館時,約翰已坐在一個靠窗的座位上等我了。

“肖恩留了一份遺囑,其中有一條和你有關(guān)?！奔s翰告訴我。

“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頗感意外。

“他要求在賣房的錢中,留出五萬加元,替你支付在加拿大讀大學的學費,和讀書期間的生活費。”

我驚訝萬分地看著他,“這……這……怎么可能?”

“我不會搞錯的。”

“但我真的沒為他做過什么……”

“你在他的生活中出現(xiàn)了,作為一個真實的人,這就夠了。”

“我對他了解的還是太少了。”

“他給你這筆錢,是有附加條件的?！?/p>

“什么條件?”

“你必須先被一家大學錄取,我會把學費直接寄給學校,然后你把房東地址給我,我每年替你交房費……”

我懂了肖恩的良苦用心,他是擔心我不去讀書。

當我打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家人后,我媽和揚一致要求我把錢取出來寄給他們做股票。

“這不可能,我取不出來,我只有讀書一條路?！蔽艺f。放下電話后,我竟輕輕地笑了。這幾乎是我平生第一次向家人說“不”。

我來到了“蘇格蘭短裙和三葉草餐館”向吉姆道別。莎朗的短裙被一條藍綠格的取代了,她的照片也消失了。吉姆告訴我,那天電視新聞剛一播出莎朗和弗雷德作案的真相,肖恩就沖進餐館,兇猛地把莎朗的短裙和照片從墻上揪下來,丟到門口,然后淋上汽油,用一根火柴點燃了……

他蹲在地上,兩眼盯著火苗,隨著短裙和照片化為灰燼,他的眼神也慢慢地沉入了無底的灰暗。

他在孕育了愛情的地方親手焚燒了愛情……

三年之后,我從多倫多大學取得了心理學碩士學位,在商業(yè)區(qū)開了一家心理診所。我在報紙上登的廣告是專門診治有obsession(癡迷)癥的病人。

在心理診所開張的第三天,我迎來的第一位客戶,四十五歲的凱恩。他在檔案上填寫的病癥是“網(wǎng)絡性愛癡迷癥”,他因癡迷癥失業(yè),健康每況愈下,又被孤獨困擾。

褐色的眼睛,略有些稀疏的頭發(fā),黝黑的皮膚,有些謙卑,又有些害羞的神情,凱恩立刻令我想起了肖恩。

凱恩在我的辦公室坐下后,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墻上一片鑲在鏡框里的三葉草。

“四葉的三葉草?這很少見,是你自己找到的嗎?”凱恩問。

我點點頭。

“你很幸運?！眲P恩的語氣中有些羨慕。

那片三葉草像一枚魔匙,打開了重重的記憶之門:肖恩的花園,圣誕夜的壁火,旋轉(zhuǎn)的古老木馬,碧藍的魏爾蘭運河……

也許我也愛過的,不過是以我的方式,我想,如果能用幸運換一份愛情,我不會吝惜的。我的眼淚竟迸濺而出。

“對不起,我大概說了不該說的話……”凱恩低聲道歉。

我這時意識到面前坐著的是自己平生的第一位客戶,于是不無尷尬地揩干了淚,盡力用平緩寧靜的語調(diào)說:

“凱恩,我們開始吧,給我講講你的故事……”

【作者簡介】曾曉文,女,祖籍湖南,生于黑龍江。南開大學文學碩士、美國SYRACUSE大學電信與網(wǎng)絡管理碩士。自1991年起發(fā)表小說、詩歌散文、隨筆三百余篇,著有長篇小說《夢斷得克薩斯》,電視劇《情歸中關(guān)村》(合著)等。曾獲海外多種文學獎項。現(xiàn)居加拿大,任多倫多某大型建筑公司信息系統(tǒng)經(jīng)理,《星島日報》專欄作家,加拿大中國筆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