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海

引子

他有一雙桃花眼，這雙眼生在男人的身上，就有著浮浪的神情。

她當初就是被這雙眼睛迷住的，迷得顛三倒四，內(nèi)心里認定非這個男人不嫁。

那一年，她18歲，他20歲。

他叫紅玉，她叫菊香。

紅玉是皂戶村老山伯雇的短工。

老山伯是菊香的爹。

老山伯養(yǎng)著船，紅玉跟著老山伯出海捕魚。

紅玉是個不多言的人，平日里神態(tài)寡寡，仿佛藏著無盡的心事，又讓人看不出來。

他住在海邊的網(wǎng)鋪里，看網(wǎng)，捕魚。那網(wǎng)鋪很小，是用海草和筋斗泥壘成的房子，每天同老山伯捕魚回來，他就一個人待在海邊，像寶貝似的掏出一只口琴，兀自吹起來?？谇俸椭＠溯p輕地踢岸的聲音，傳出很遠。

菊香有時也來，幫老山伯打個幫手，幫著縫縫漁網(wǎng)什么的。菊香是個好脾性的女人，她的穩(wěn)沉在十里八鄉(xiāng)出名，她的美麗同樣也令人動容。

村里人都說，菊香長大了，要嫁好婆家的。

她到海邊來，有時就看到這個叫紅玉的少年，手中飛舞著梭子在編織漁網(wǎng)。這個孩子的手真悟靈啊，老山伯常?？滟?。菊香不信，這次她看到了，紅玉手中的梭子飛舞得令人眼花繚亂，女人也不及。

她看紅玉。紅玉也抬眼望她。她看到這個在人面前總是低眉順眼的少年的眼睛里，有著燦爛的像絢麗的桃花一樣的東西，只是一閃即逝，卻仿佛蟄了她的心。

她的臉突然有些燒，摸摸滾燙燙的，她病了。

初起

香椿樹冒出尖尖的嫩芽的時候，是加吉魚最肥的季節(jié)。

加吉魚是渤海灣最好吃的魚。肉質(zhì)白嫩細膩。味道鮮美異常，營養(yǎng)非常豐富。加吉魚有著華麗的衣身，體呈銀紅色，有著淡藍色的斑點，尾鰭后綠黑色。那些淡藍色的斑點，在游泳時閃現(xiàn)藍光，它華麗的衣身背后，有著古老而動人的傳說。加吉魚進入渤海灣產(chǎn)卵，必經(jīng)廟島。島上有個娘娘廟，廟里有個身著粉紅色紗袍的杜娘娘。加吉魚之所以有紅黑之分，說的是很早年以前，杜娘娘將紗袍賜給了經(jīng)年不息帶領(lǐng)加吉魚繁衍生息途徑廟島的魚王，為感謝娘娘的恩典，魚王將紗袍撕成碎片撒向大海，惠澤同宗。一夜間，途經(jīng)廟島的加吉魚都披上了粉紅艷美的盛裝，而那些后邊趕來的，則因天光大亮，錯過了時辰，仍舊是土里土氣的老模樣。杜娘娘還給那率領(lǐng)眾魚歷經(jīng)艱險，長途跋涉來到渤海的魚王，派魚精在廟島海底為其授勛。一般在魚王主骨的第二根刺上金豆一個，對轉(zhuǎn)年又征戰(zhàn)廝殺回來且貢獻突出者，在第二根刺上再加金豆一個，而在第二根刺上加金豆三個的為最高，可稱為王中之帥。所謂魚刺加金豆，就是主骨的第二根刺上長出骨節(jié)，實際上長一個骨節(jié)的少見，長兩個的罕見，長三個的更是鳳毛麟角了，大概是因為年長的緣故吧。珍貴的加吉魚，在魚頭骨間有小孩的拼型，栩栩如生。

美麗的加吉魚因為吉祥如意的名字和鮮美的味道，而成為結(jié)婚喜宴的一道名菜，以取增加吉利(加吉)的寓意，那雙魚眼睛則由最尊敬的客人品嘗。

加吉魚因為珍貴而稀缺。少年紅玉對老山伯講的這個傳說心動不已。在他內(nèi)心的渴望里，加吉魚就是海里美麗的女神，誰擁有它，就會擁有美麗的愛情。這一天，在大海里辛勤地突突打撈了一天，他們收獲了8條加吉魚。老山伯樂得嘴角都咧起來，看魚汛時像鷹一樣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狹長的縫。8條加吉魚，多么大吉大利的數(shù)字啊，這可是好年成都不遇的收獲啊。他盛了一大桶海水，他要將這8條加吉魚養(yǎng)起來，明天一早好送到飯店里去。他知道，這個夜晚他是不能寐的，他要精心伺候和守護這8條寶貝，以防止野貓叼了去!

紅玉看在眼里，他的心突然開始突突突地跳起來，他的腦袋有些混亂，他不明白他的腦袋里這些突然間滋生的東西是什么，他要梳理起來，可是梳不清楚。他只看到，有一條紅鱗加吉在被老山伯放進那盛滿了海水的大桶的時候，它的嘴一張一合，仿佛在訴說著什么。他還看到，那雙美麗的眼睛竟流出兩滴清淚。

這個夜晚老山伯是興奮的。加吉魚日漸稀缺，因而價格開始趨高。這可是一筆可觀的收入，地里的麥子正在抽穗，需要化肥；也該給老婆換個頭巾了，整天介戴著那黑色的頭巾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前些日子進城看到那粉紅色的紗巾，蠻有韻味的，得給老婆子換一個，還有菊香這孩子，她可是爹的掌上明珠啊，雖然生在漁家，命不貴系，可這孩子也是享福啊。整天在爹面前轉(zhuǎn)悠，沒曾想一轉(zhuǎn)眼就長成大閨女了?？茨寝p子都齊腰了，烏溜溜地黑，就像一掛好綢緞。孩子大了，得給孩子添置東西了。

老山伯叼著水煙袋，將腳吊在椅子的扶手上，看著水桶里的8條加吉魚，滋潤極了。他將家里的那只花貓趕了出去，將進間的門閂緊了，繼續(xù)抽他的水煙袋，吧嗒吧嗒地，有滋有味。半夜了，老婆喊他睡覺，他才不甘心地從椅子上蹭起來，拍拍自己的后腦勺，上年紀了，真有些犯困啊，倒在炕上，有些興奮地在老婆子的腿間摩挲了一下。就轟然睡去了。

紅玉趕到村子的時候，已經(jīng)半夜。月亮清凌凌地掛在頭上，鄉(xiāng)間的樹在風中婆娑作響，發(fā)出沙沙的聲音。這聲音疑是人行走的腳步聲，讓紅玉的心突突狂跳。他的影子在月亮清凌凌的光里，變得有些支離破碎。

就像內(nèi)心有種魔的心念，促使紅玉向村子里走去。他的眼前不斷地變換那條紅鱗加吉魚的形象，可一會兒又幻化成菊香修長的身影和潤紅的臉蛋。他知道他是遇到魚精了，魚精指引他行走的方向，這方向使他不由自主，無論他此時是迷茫還是清醒。多么奇怪的夜晚啊，鄉(xiāng)間的夜突然變得清靜，這夜本不該是這樣的，可今晚偏少了狗的吠哮，貓的發(fā)情。

紅玉是從門頭的平臺爬進院子里的，他是個靈巧的人。只發(fā)出一點點的聲音。他輕巧地躍到進間的門口，用尖尖的改錐輕輕地撥進間的門閂，一會兒，門開了，他借著月光，沒怎么費事地就看到了那盛著8條加吉魚的水桶，桶上套著網(wǎng)兜。他抱起水桶，輕輕地向屋外退去。東間屋里，老山伯的鼾聲正響。

紅鱗加吉魚在桶里跳躍了一下，濺出少許的水珠落在紅玉的臉上。他知道這魚精看到他了，他是來救助她的生命的，他要把她們統(tǒng)統(tǒng)放到海里去。到她們來的地方去，他覺得自己真有些癡癲了。

就在這個時候，東廂房的門開了，閃出一個人來，是菊香!她一只手背搓著迷蒙的睡眼，一邊邁著步子向茅房走去。雖然是初春的天氣，可菊香穿得還是很單薄，一套粉紅色的秋衣秋褲寬松地裹在身上，頭發(fā)散開，光滑如緞，臉兒在清凌凌的月光下愈發(fā)顯得皎白。紅玉嚇壞了，仿佛靜止了一般。他悄聲地叫了聲菊香。菊香突然聽見有人叫她。嚇得魂飛魄散，頭發(fā)梢子仿佛直立起來，還好她沒有喊，她看清了在她面前突然冒出來的這個人是紅玉，一顆狂跳的心才停下來，菊香一臉的疑惑：“紅玉哥，你這是作甚?”

紅玉說：“我得把她們送回去。”

“送到哪?”

“送到海里，她們不該遭這劫。”

“可是，紅玉哥你知道這8條加吉魚如果不見了，我爹會怎樣?”

“我……”紅玉支吾著，最后說，“反正我得走了?！闭f著，紅玉就抱著那水桶準備上平臺，菊香擰了他胳膊一下，拉扯著他，給他開了院門，放他走

了。

這8條加吉魚回歸大海了，可老山伯卻遭老罪了，他病倒了，內(nèi)心有種被嘲笑的愚弄。他不明白這8條加吉魚就這么被人偷走了，這是誰啊，惦記上了他的魚。他罵老婆子，他說昨個夜里不該叫他睡覺。一晚上不睡覺，也死不了人。如果不睡覺那8條加吉魚就不會不翼而飛了。

菊香沒有告訴父親她看見了偷魚的人，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她被紅玉的善深深地感動了。就像有什么東西悄悄地滑過，泛起一絲絲的微漪，卻有著甜蜜的向往。

過程

菊香從此就多了份心思，她常去海邊，她去看這個叫紅玉的男孩。這個男孩的眼神里仍然呈出迷離的風采，憂郁就這樣掛在他的眼睛里，像罩在海面的輕霧。他還是不多語，在閑下來時仍然吹他的口琴，口琴脆韻的聲音，伴著海浪的腳步聲，潤透在菊香的心坎上。

事情在兩個月后有了發(fā)展。發(fā)展起于偶然。這一天，老山伯沒有出海，他去參加一場鄉(xiāng)村婚禮。鄉(xiāng)村的婚禮，是透著樸實的熱鬧的，禮節(jié)繁縟，轉(zhuǎn)承自如，紅白喜事自有一套規(guī)矩。參加婚禮的男人總是要喝醉的，這叫不藏奸?；Ｌ貏e是主家人是一定要將娘家人灌倒的，要不這樣，仿佛就顯示不出主家待客誠道來；而娘家的客人是一定堅持不要被主家灌倒的。這樣喝與不喝，撮合個幾十回合，這酒就喝得昏天暗地，不醉不歸了。重要的客人走時，主家還是要回禮的，回禮是種象征，一般是泥燒碗的紅燒肉一碗，大梨酒一瓶。龍口盛產(chǎn)長把大梨，所以酒廠就用大梨佐酒，酒是金黃色的，我們管它叫色酒，以同地瓜干子做成的白酒區(qū)別。老山伯參加婚禮回來的時候，就拿著主家給的紅燒肉和大梨酒。他醉醺醺地對菊香說，去給紅玉送去吧。說完，就躺倒在土炕上呼嚕呼嚕地睡過去了。菊香輕快地“哎”了一聲。就提著紅燒肉和大梨酒去海邊了。

菊香這次去時，紅玉沒有吹口琴，正在補一張漁網(wǎng)。他手中的梭子又一次飛舞起來，飛舞得讓菊香感到眼花繚亂。

“你來了?”

“嗯，爹讓我送碗紅燒肉?！?/p>

“是嗎?”紅玉有些興奮，他放下了梭子。

菊香將紅燒肉擺在紅玉吃飯的小桌上，將大梨酒放到一邊。

啊，還有大梨酒。紅玉興奮極了，他用筷子操起一塊紅燒肉就要往嘴里送。

菊香一下子打在他的手背上，“急得你，還不趕緊洗手去?！?/p>

紅玉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玉吃紅燒肉的樣子讓菊香笑了。紅玉對菊香說：“你也喝一口吧，大梨酒好喝著呢?！?/p>

“俺不喝，俺娘不讓俺喝酒。”

“就喝一口吧，你嘗嘗，味道俊著呢?！?/p>

菊香就喝了，酸甜，微辣，一會兒臉上的紅云就浮了面。這時的紅玉不再是那個眼神迷離的少年，他的眼睛里又看見了那仿佛如桃花一樣燦爛的東西。雖然依然是一瞬即逝，但依然是蟄了她的心的。

她就那樣地癱倒在紅玉的懷里。他們像鮚魚一樣緊貼在一起，他們的撫摸火烈急促。菊香還有些抗拒，她既被紅玉吸引，又對紅玉的行動感到害怕。一個是半推半就，一個是勇敢推進，卻不知所攻。

網(wǎng)鋪之外，海浪上來了，嘩啦嘩啦地；海風吹了起來，到處都是琴聲。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機會總是有的，過程的碰撞愈來愈巧妙。愛情在兩個剛悉情事的青年男女的體內(nèi)火烈地燃燒起來，他們將做那種事情當成一種美好的享受，可每次完事之后，菊香的內(nèi)心就多了一份擔憂。

“我爹知道了，會打死我們的!”

“我娘知道了，會被氣死的!”

“別怕，你爹會答應(yīng)我們的?！?/p>

“菊香，有我呢，我愛你，你就是我歡實的小白馬!”

每做過一次，菊香就有一種要死的感覺。他們的情話少了起來，他們一見面，就是互相撕扯著對方，仿佛時間所剩無多了似的。在紅日的盡頭，在他們的體內(nèi)，他們發(fā)出小馬一樣踢踏踢踏的歡快的叫聲。

事情在一個月之后，有了進一步的發(fā)展。菊香身體的某些部位發(fā)生了變化，應(yīng)該按日子要來的東西遲遲未來。接著一個月后，本不飽滿勻稱的身體就像是在一夜之間突突地長了起來。在一陣飯后的干嘔之后，娘瞧出蹊蹺了。

娘東扯西問，緊追不舍。菊香一開始是牙關(guān)咬緊了不承認。娘狠了，用枯指甲掐菊香的胳膊。用掃炕的笤帚打菊香的腿，菊香還是不說。娘更狠了，伸直了脖子要把頭往菊香的肚子上撞。菊香用手護住肚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娘你打死我吧?！薄澳锬憔统扇宋液图t玉哥吧?！?/p>

娘也哭，但是低聲的嚎唱，怕被鄰里聽見了笑話。農(nóng)村女人的哭，哭起來就像唱歌：“俺的死了不愁的娘啊，俺怎么養(yǎng)了這么一個敗家的閨女啊，天殺啊，丟人現(xiàn)眼啊……”

娘不敢跟老山伯講，老山伯的脾氣火啦爆星，還不是一點就著。老山伯是受人尊敬的人啊，不光在皂戶村，在周圍十屯八里的，也是吐口唾沫釘釘要強的人。他怎么能容忍這種丟人現(xiàn)眼傷風敗俗的事情發(fā)生在自己的閨女身上啊。那還不如要他死呢。

娘讓菊香用絮布緊緊地繃住日日見長的肚皮：讓菊香喝一種叫丟棘草煎熬的草藥湯，咧苦咧苦。她怕菊香不喝，在旁邊盯著菊香喝下去。菊香喝下去，就在廁所里用手指摳嗓子眼，徹底地嘔吐出來，連黃膽汁都吐出來了?？墒?，這肚子里的生命多么頑強啊，他(她)在菊香的肚皮里有勁地蹬來踹去，真是個淘氣的家伙啊。

娘沒法了。娘是鐵了心要菊香將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娘還要攆走紅玉，有這人在，家無寧日了。娘心想便宜這個畜生了。娘在老山伯面前無法開口，娘趁老山伯去城里送魚的時候，去了海邊。

紅玉已經(jīng)很多天沒有看到菊香了，他的內(nèi)心心焦末爛，七上八下的。他做事情開始丟三落四，已經(jīng)挨了老山伯好幾頓訓斥，他出海時也恍恍惚惚的，腳就像踩了棉花一樣沒勁。那只被他藏在懷里擦搽拭得锃亮的口琴，被胡亂地丟棄在飯桌上，蒙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娘拿著沙棘條子，進門就抽紅玉的臉。紅玉躲閃不及，臉上頓時就起了血道子。

“畜生啊。作孽啊。你怎么就糟蹋了俺的閨女!”

“娘，你聽我說啊。我愛菊香，你就讓我娶了菊香吧。”

“呸。誰是你的娘?你瞎了狗眼，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俺兩口子啥時薄情過你，你這個白眼狼，把爪子伸到俺閨女身上了。”

“我是真愛她的，不信您老問問菊香，她也愛我啊。”

“你快滾吧，滾得遠遠的，你這個畜生，這輩子也別想娶菊香?！?/p>

“你要再不滾，我讓他爹把你沉了海!給，這是你跑路的錢!”

菊香的娘扔下幾張票子，掩著面，晃晃悠悠地走了。在風中，能夠看見，娘的肩頭一聳一聳的，她在哭泣。

紅玉走了。紅玉的不辭而別讓老山伯很惱火，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F(xiàn)在正是魚汛正忙的季節(jié)，他沒有閑工夫待在家里，紅玉這一走，損失大了。他要四處去雇工。人倒有的是，但都同紅玉沒法比，那小子悟靈手巧，干活有門有眼。這些人沒法比。

娘對菊香說：“你，死了這條心吧，那個畜生已經(jīng)走了，他不要你了?！?/p>

菊香說：“打死我不信，他不是那種薄情寡義的人?！?/p>

“你這個犟種呵，不撞南墻你不回頭。當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把你肚子里的雜種處理掉?！?/p>

“他不是雜種，他是紅玉的種，是我的骨肉，我要把他生下來?！?/p>

“你這個沒廉恥的東西，你還要作死啊，你還讓我和你爹活人不，你這個現(xiàn)世報呵?！?/p>

“娘要臉呵，可現(xiàn)在這臉往哪擱呢?”

菊香娘想起城里還有一個八竿子丈遠的遠房親戚，好像他的兒媳婦在一家醫(yī)院的婦產(chǎn)科。娘決定領(lǐng)菊香去城里打胎。

菊香是在要去城里的前一個深夜逃走的。已經(jīng)是秋天了，有些微涼。這是個同樣有月亮的夜晚，月是下弦的，很少的一塊月牙兒，彎彎地掛在空中，有風刮過，抬頭看那月牙，就像小船兒，載著黑夜的記憶，在銀河里晃蕩。

菊香娘這些日子沒有安穩(wěn)地睡覺，老掛著未了的心事。常半夜醒來，獨自捂著心口，老淚縱橫。今夜卻覺得疲憊了，也許去城里打胎的決定，是目前唯一可解心愁的疙瘩。終于熬撐不住，昏沉沉地睡去了。菊香更睡不著，那個細小卑微的生命在她的肚皮里生長，這是她的希望，她想將這個孩子生下來。所以，即使嘔吐不停，她仍然要吃飯，而且是拼命地吃。好像不這樣，她的孩子就要餓著了一樣?？墒?，明天娘就要領(lǐng)她去城里打胎了。她必須要離開這個家了，“娘，對不起啊?！彼⌒囊硪淼卮┖靡路?，胡亂地收拾一些東西，系了個小包袱，悄悄地開后院夾道的窗，從窗口跳了出去。

菊香剛跳出去，就從屋后的墻角閃出一個人來。菊香跌倒在這個人的懷里。她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個人緊緊地抱住她，仿佛一輩子都不要拽開似的。

“紅玉哥你不要我了，對嗎?”

“沒有，我要你一輩子。”

紅玉沒有走遠，在白天他就躲在林子里，在黑夜里，他小心翼翼地鉆進村子，來到菊香的家門后，他想念菊香，他要見到菊香。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情，不是菊香一個人能扛的。我是男人啊，我最起碼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今夜，他終于見到了菊香，他知道菊香的心靈和他是相通的。自打第一次起，他就知道他們互相把自己交給了對方。

“紅玉哥，我們這是到哪去呵?”

“順著大海的方向走吧，那里總有讓我們活人的地方?！?/p>

高潮或結(jié)局

菊香走后，老山伯才算是知曉了事情的真相。好事不出門，丑事傳千里。老山伯兩口子在鄉(xiāng)人的面前實在是無法抬起頭來。走到哪，總覺得背后涼颼颼的，有人在戳脊梁骨。農(nóng)村的娘們更有撒潑的，打自家淘氣閨女的屁股，是邊打邊嚷，你這個挨千殺的，你這個不打不長進的玩意，不打你就學了菊香!聲音里透著歹毒，透著嘲弄。這打孩子的聲音恰被老山伯兩口子聽了去，內(nèi)心的憤疚恓惶痛苦一股腦地往外冒，不停地冒，火辣辣的語言，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老兩口的臉。兩個人抱頭痛哭。從此以后的老山伯，將船盤給了別人，自己整日里迷了酒，常常地喝醉。

時光一晃幾年過去。一日皂戶村里傳來了消息，菊香兩口子回來了。菊香兩口子是開著一輛突突突的大三輪車回來的，鄉(xiāng)人們認得這稀罕玩意，叫它三木甲(源自鄉(xiāng)村的一種昆蟲，狀像蟈蟈，個頭應(yīng)該比蟈蟈大，全身披滿綠色，在叢中行走，似飛似躍)。三木甲車帶著棚子，紅玉開著，菊香就坐在紅玉的旁邊，菊香的旁邊是個黑不溜秋的孩子，眼睛大大的，烏黑锃亮，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透著精神。棚子后的車斗里，是一堆網(wǎng)和編網(wǎng)的家什。

菊香跟紅玉在黑夜里行走，皂戶村或許從此以后成為他們心靈里埋葬回憶的地方。菊香不知道這次出去是否還能再回來。她欲哭無淚，對娘和爹的愧疚在熾烈的愛情面前已經(jīng)拋之腦后，這一步就這樣終于邁出去了。紅玉寬慰她說，“相信我，我們最終會回來的。我一定拼出個人模狗樣。”“紅玉哥，我們這是去哪啊，回你的老家么?”紅玉的老家在平原。平原里有金燦燦的土地。紅玉說，“我們不回老家，我不稀罕擺弄土地。咱們就順著海邊走吧。我離不開這大海?！?/p>

后來，他們在離皂戶村很遠的海邊找到了棲息之地。紅玉跟人在海上捕魚，菊香挺著肚子給人家縫補漁網(wǎng)。

孩子出生了，是個小子。紅玉歡喜得不得了，捕魚回家就抱著孩子豎蜻蜓，嚇得菊香在旁邊直砸他，笑著罵紅玉沒個正經(jīng)。

紅玉是個悟靈手巧的人，在捕魚的過程中，他慢慢地琢磨出一種新的漁網(wǎng)，這種網(wǎng)兩頭像伸出的小翅膀，寬余余地，然后是中間變大，接著再窄下去，像男人的褲襠。他給取名叫褲襠網(wǎng)，褲襠網(wǎng)撒下去，捕來的魚比以前多出許多來。紅玉發(fā)明了這漁網(wǎng)，索性就不再去出海，就在家里和菊香一起編這種褲襠網(wǎng)，然后賣給漁家，漸漸地就發(fā)了一筆財，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

閑暇下來，在一些夜晚，等孩子熟睡之后，紅玉還是會將菊香攬在懷里，取出口琴，吹上一曲?？谇俸椭＠溯p輕踢岸的聲音。傳出老遠。

菊香落淚了，先是啜泣著，接著就趴在紅玉的肩頭嗚咽起來。

紅玉說，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的路途坦蕩無比，說走就走，收拾得利利索索，搬上三木甲車就走，但內(nèi)心的惶恐，忐忑不安卻隨著家的臨近而日趨明顯。

爹、娘會原諒我們么?爹、娘會接納我們么?我們可是有家難歸呵。

說歸說，想歸想，家的門檻再難邁，也要去邁。紅玉他們剛駕車開到村口，就有人屁顛屁顛地將消息告訴了老山伯兩口子。老兩口聽了，先是一怔，接著就像被海浪沖到淺灘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氣，很快，就聽見菊香娘的喉嚨里嚎出嘶啞長裂的聲音，淚如雨下。

菊香娘這就要急匆匆地出門去迎閨女。被老山伯一把扯住了，“你給我回來，你這個沒出息的貨，剛揭了傷疤就忘了痛?我打死也不讓他們進這個家，你忘了他們把咱倆的臉丟盡了，我活著就是要等他們回來這一天!”

菊香家的大門緊緊關(guān)閉。大門之外，站滿了看熱鬧的鄉(xiāng)人。紅玉跪在地上，菊香跪在紅玉的身旁。兒子小魚兒跪在菊香的身旁。

菊香哭著喊：“爹娘，閨女回來看你們了?！?/p>

小魚兒也哭：“姥爺姥娘，讓我們進家吧?！?/p>

日頭毒辣辣的，紅玉脫了上衣，用鐮刀在村旁的道邊扯了一捆沙棘條子扎好，背在肩上。

“爹呀，娘呀，你們讓我叫一聲爹和娘吧，我紅玉對不住你們，但我不是薄情寡義的男人，我有種!我這輩子都愛著菊香，菊香也愛著我，我們也會孝敬你們?！?/p>

“我們現(xiàn)在回來了，我們只盼著你們能接納我們，能讓我們好好地孝敬你們，能讓我來贖這個過!”

尖利的荊棘刺破了紅玉的肩頭，紅色細狹的血珠滲了出來，和著流淌的汗水，在后背上蕩開……

菊香娘終不能忍，開了緊閉的大門，哭著將菊香，將小魚兒將紅玉拉扯起來……

老山伯兀自呆在院落里，閉著雙眼，悶聲吧嗒地抽那煙鍋，分明是由一行混濁的老淚從閉了的雙眼里滲出，掛在眼角，亮晶晶的。

喜慶的婚宴在五天之后的小學操場上補辦。熱熱鬧鬧的，全村的鄉(xiāng)人一個不落，老山伯兩口子賠滿了笑臉一家一家地邀請，并說好，誰家都不要隨禮，大伙只管去吃飯。老兩口笑臉下隱藏著怎樣復雜的心情不得而知。

菊香穿上了一套紅色的嫁妝。紅玉也將自己收拾得干凈利索。小魚兒快樂極了。能參加爸和媽的婚禮，這可是他從來沒有遇見過的。

老山伯領(lǐng)著紅玉和菊香兩口子一桌一桌地敬酒，紅玉非常謙恭，席間并不忘向打魚的鄉(xiāng)親介紹他的褲襠網(wǎng)。

午夜闌珊，酒宴散去。老山伯卻不見了蹤影。

老山伯步履蹣跚，晃晃悠悠地向海邊的網(wǎng)鋪走去。他突然那么想去看看大海，他的心底有太多的話要說，悲喜交集。自從紅玉和菊香走后，他就遠離了這海邊?，F(xiàn)在，孩子回來了，曾經(jīng)湮沒的親情在他的心頭滾燙地流淌。那些屈辱，那些抬不起頭的日子，那些嘈雜的刀子般的風言風語，今晚就一并逝去了。紅玉，這孩子，敢情不錯啊!

海風輕拂，黑夜里，看得到遠處廟島風姿綽約的身影。老山伯仿佛看到一群群金色的加吉魚在海底跋涉而過，它們年復一年，承載著對生命厚重的熱愛。永不停息……

他就那樣站著，凝望著大海。只是，他的眼睛里飽含著深情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