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博淵

早在蘇共二十大之后，勞動黨就努力創(chuàng)建一種朝鮮特色的意識形態(tài)，最終“主體思想”出爐，并事實上取代了馬列主義。到了1992年，朝鮮憲法刪除馬列主義。2009年的修憲更進一步，刪除了共產主義。并將金正日的先軍思想提升到與主體思想并列的高度。

翻開共產主義運動史，修正主義一詞屢屢可見，早到19世紀第一、第二國際內部紛爭，晚至冷戰(zhàn)期間社會主義諸國的互相攻訐，誰若被修正主義這把軟刀子捅上，政治上也就不正確了。

蘇東劇變后，修正主義一詞漸成歷史，但在朝鮮，該詞仍在使用，且專與中國搭配?？删驮?月底，有消息傳，朝鮮于今年4月修改憲法，刪除了“共產主義”字樣。雖說消息滯后了半年，但比起金正日總書記那永遠不會標注拍攝日期的照片和視頻，這條“新”聞更屬難得。其實，即使該消息屬訛傳，稱朝鮮為“修正主義”也絕非信口開河。鮮卻稱“勞動黨”，但朝鮮共產黨是曾經存在過的。第一個朝共成立于1925年，因內耗嚴重于1928年被共產國際勒令解散。此后，朝鮮的共產主義者各立山頭。由于日本當局的追捕，共產主義者紛紛逃亡海外，加入所在國共產黨，以旅華、旅蘇者居多。當然，也有利用邊境線武裝斗爭的游擊隊派和在國內活動的國內派。前者的代表是金日成，后者最著名的是南方的黨元老樸憲永。

二戰(zhàn)結束后，美蘇分占南北，散居各地的朝共黨員摩拳擦掌，準備建立政權。不過，蘇聯(lián)早就相中了默默無聞的金日成大尉，希望在朝鮮建立聽命于蘇聯(lián)的新朝共。金日成俄語說得不錯，又是遠東蘇軍中最高軍銜的朝鮮人，是朝籍軍人的領袖。最重要的是他年輕，看上去比較好控制，而且游擊隊派是當時離蘇占區(qū)最近的朝鮮人武裝。

1945年9月19日，金日成乘蘇聯(lián)軍艦登陸元山。9月29日，反對在北方另組新黨的北方國內派首領玄俊赫遇刺身亡，另一位德高望重，有“朝鮮甘地”美譽的民主人士曹晚植被排擠出臨時政權。10月金日成在平壤的群眾集會上首度亮相，經過蘇軍占領當局的包裝宣傳，金積攢了一定聲望，但離樸憲永等人還有相當?shù)木嚯x。而且，樸憲永于9月在南方重建了朝鮮共產黨，占得先機，成為朝共最高領袖，金日成屈居北方局書記。

然而僅僅3個月后，北方分局就擅自改名北朝鮮共產黨，朝共事實上陷入分裂，而金也升格為與樸平起平坐的政治領袖。身在南方的樸無可奈何，在他被美軍追捕的當口，金日成又于1946年7月與旅華黨員組織的新民黨合流為“北朝鮮勞動黨”。4個月后，樸憲永也在南方與別黨合流，為了維持臺面上的和氣，新黨改名“南朝鮮勞動黨”。雖仍存南北之分，僅從稱謂上樸已在爭奪主導權的角力中落了下風。

1948年。南北各自建國，半島正式分裂。在蘇聯(lián)撮合下，南北勞動黨統(tǒng)一。樸憲永的南方派在北方全無根基，仰人鼻息。然而，隨著蘇聯(lián)、中國的朝共黨員陸續(xù)回朝鮮，金的優(yōu)勢地位受到沖擊。在首屆政治局內，莫斯科派3人，延安派6人，國內派2人，游擊隊派2人。在基層和中層，莫斯科派集中在文宣系統(tǒng)和軍隊的技術兵種，延安派則人多勢眾，是軍隊主干。要想執(zhí)掌大權，必須掌握兵權。

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為金提供了契機。開戰(zhàn)第三天，作為戰(zhàn)時最高權力機關的軍事委員會成立，金日成任委員長，并成為人民軍最高司令官。通過戰(zhàn)時體制，金日成獨攬了黨政軍大權。然而，好景不長，美軍介入后，人民軍一敗涂地。其領導能力受到質疑，而中國的干預也奪去了金對軍隊的指揮權，延安派勢力愈熾。焦慮的金日成先發(fā)制人，于1951年先后以擴黨不力和作戰(zhàn)消極的理由將莫斯科派首腦許嘉誼和延安派干將武亭免職。1952年，見反攻南方不再可能，金日成又以間諜罪將南方派連根拔起，同時也將戰(zhàn)爭失敗的責任推到南方派身上，至此國內派全軍覆沒。

戰(zhàn)爭也削弱了延安和莫斯科兩派，他們樂于見南方派成為替罪羊，所以未加反對。但金日成沒打算放過他們，只是懾于中蘇才遲遲未下手。1956年起，金日成大力鼓勵個人崇拜，用人上搞“政出已門”，引起其他派系反彈。為擺脫困境，金打算借外援搞一個蘇聯(lián)式的經濟“5年計劃”(千里馬運動)以增加政治資本，卻罔顧戰(zhàn)后民力疲憊的現(xiàn)狀。蘇共二十大后，蘇聯(lián)和東歐對個人崇拜持批判態(tài)度。結果，金到歐洲兜了一圈，援助沒有，批評如潮。當年8月30日的黨中央全體會議上延安派向金發(fā)難，遭到打壓，史稱“八月宗派事件”。至1958年，延安派悉數(shù)被肅清，大勢去矣的莫斯科派至1961年也告覆滅。金日成派控制了全黨。

金日成能以弱勝強，固然有蘇聯(lián)支持和默許，但最重要的是他把握了朝鮮社會的基本面。首先，朝鮮人口主體是農民，作為落后階級。對集權和高壓容受度高。其次，朝鮮自新羅時代起就奉中華為正朔，近代頻頻被列強爭奪出賣，淪為日本殖民地，長期生活在大國陰影下，國民渴望敢于對大國說不的強人。延安派和莫斯科派雖有大國支持，反更招排斥，譬如許嘉誼才華橫溢，卻出生在蘇聯(lián)，連朝鮮話都說不好。金日成剛回國時也被質疑過，所以極力模糊蘇聯(lián)經歷，以本土形象示人。1950年后勞動黨大規(guī)模擴充，吸納的主要人群就是農民，莫斯科派認為應以產業(yè)工人為對象，但當時朝鮮根本沒多少工人。國情決定金日成的支持者必然要多過海歸派，當農民大量充斥，黨員結構變化最后的結果就是黨高層勢力重組。

勞動黨直到1960年代才出現(xiàn)真正意義的路線斗爭，即經濟優(yōu)先還是國防優(yōu)先。前者的代表是所謂的甲山派，后者的代表則是軍隊，兩者都是金日成派。起初金日成傾向甲山派，希望借經濟成就增加政權的合理性。可是，甲山派占據黨內核心位置，又反對個人崇拜，而且熟知金日成的過去，這嚴重威脅到金日成的領導地位。1967-1968年，金日成肅清了甲山派。接著在1969年為推卸對南滲透作戰(zhàn)失敗的責任，肅清了所謂的軍內反對派，真正實現(xiàn)了黨政軍的全面金日成化。

1972年，勞動黨為金日成增設國家主席一職，加上時任黨總書記和人民軍司令，朝鮮進入了真正意義的金日成時代。除了上層建筑，意識形態(tài)也金日成化。早在蘇共二十大之后，勞動黨就努力創(chuàng)建一種朝鮮特色的意識形態(tài)，最終“主體思想”出爐。主體思想的核心是主體革命觀，即忠于黨和領袖。在政治上，大致可以概括為對內集權主義，對外民族主義。盡管憲法仍尊馬列主義為指導思想，但事實上已經讓位于主體思想。

社會主義提倡黨集體領導制，但在朝鮮，黨只是軀干，而領袖是大腦。不是勞動黨的金日成，而是金日成的勞動黨。

現(xiàn)實的迷茫

朝鮮實行領袖終身制，金日成大權在握，直至1994年去世。由于將本國經濟和蘇聯(lián)掛靠，在冷戰(zhàn)時期朝鮮人維持了相當?shù)纳钏疁剩洕删陀朱柟塘私鹑粘傻牡匚?。但?980年代起，隨著蘇聯(lián)母體的萎縮，朝鮮經濟也

現(xiàn)了衰象。再加上過度使用化肥，土地板結嚴重，糧食也出現(xiàn)問題。最糟糕的是，失去外援的朝鮮面臨比建國時更嚴重的經濟危機。

經濟僅僅是一個面，讓金日成和勞動黨更感迷茫的是冷戰(zhàn)的結束?？梢哉f，勞動黨的出生和成長都是依托了冷戰(zhàn)大環(huán)境，大環(huán)境一變就不知所措了。此時金日成年邁，正籌劃長子金正日的接班。事實上，早在1970年代金日成就開始積極培養(yǎng)金正日，但直到金日成去世時，金正日也未能取得全黨認可。

在朝鮮，領袖控制黨是事實，但黨又是領袖的政權基礎，就如主體思想所言大腦和軀干的關系。軀干固然要按大腦意志運轉，但大腦沒有軀干也等于零。金日成是勞動黨的創(chuàng)建者，又是開國領袖，所以能夠整合全黨，但金正日不具備金日成的革命履歷，難以建立成服全黨的政治權威，這種差距就像舊日本的明治和昭和兩位天皇的對比。金正日在黨內支持有限，行政又沒經驗，最重要的是子承父業(yè)缺乏合法性。于是，金日成拋開黨中央，為愛子制定了以軍壓黨，以黨促政的路線圖。這是金日成對過去50年政治經驗的總結：戰(zhàn)爭和危機永遠是集權的最佳理由，從內戰(zhàn)的戰(zhàn)時體制到冷戰(zhàn)的國防體制莫不如此。1990年起金日成就為金正日接班布局，將由黨中央軍委控制的軍權移交給金正日。1993年以美韓軍演為借口，金正日宣布進入準戰(zhàn)時狀態(tài)。這是一次預演，金日成死后準戰(zhàn)時狀態(tài)成為常態(tài)，金正日權力日益穩(wěn)固。

然而，金正日始終建立不了對黨政軍的全面控制。他的權力基礎是軍隊，在組織上寄附于黨，日常行政又依賴黨政官僚。金日成時有蘇聯(lián)經援，可以集全力維護體制；金正日時不僅要維護體制，還得挽救破敗的經濟。顯然，軍人干不來。冷戰(zhàn)期間朝鮮的經濟政策多效法中蘇，蘇聯(lián)解體后，朝鮮對中國模式充滿疑慮。在經濟方面，金正日比黨內元老進步，他肯定市場經濟，也付諸過行動，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搞活經濟和維護現(xiàn)有體制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市場經濟沖擊以供給制為經濟工具的國家統(tǒng)制模式。以朝鮮的家底，要搞活經濟，開放國門在所難免，外國信息的大量涌入必定會改變國民對現(xiàn)政權的盲信盲從。這也是金正日上臺以來時而開放時而收緊的原因所在。

金日成時代的勞動黨已結成龐大穩(wěn)定的利益集團，但黨中央被架空，政治上黨只是金的羽翼。金日成死后，黨中央雖努力恢復黨內民主，但在槍桿子面前收效甚微。很難用一兩句話來概括現(xiàn)在的勞動黨，因為從中央到地方，黨政軍干部都是黨員。如果僅限黨中央而言，那么勞動黨是既希望維持體制的基本面，又反對金氏集權對黨內民主的破壞?？傊嫉没际?。就整體而言，與金日成時代相差不大。

修憲和修正主義

回到修憲問題上來。

此次修憲是朝鮮史上第九次。1948年的建國憲法被稱作“人民民主主義憲法”，歷經5次修改，至1972年第六次修憲，并改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社會主義憲法”。1992年第七次，1998年第八次。除去前6次，冷戰(zhàn)結束后的3次修憲都很值得玩味。

1992年，朝鮮內外交困，內逢權力接班，外有蘇東劇變。這次修憲大變有二：單獨設“國防”一章，將本屬勞動黨中央的國防委員會獨立出來，設國防委員長職務，為金正日執(zhí)掌軍權鋪路；“馬列主義”被刪除，將主體思想確立為指導思想，無產階級專政也改成“人民民主專政”。此外，還強調守法和技術革命。92憲法固然有順應潮流的積極面，但刪除馬列主義一舉，按照修正主義的普遍定義，朝鮮最晚在1992年就已經“修正”了。

1997年經濟陷于崩潰邊緣，朝鮮開始“苦難的行軍”，精英叛逃事件增多，甚至連主體思想的詮釋者，主管意識形態(tài)工作的黃長燁也跑去韓國。金正日因此受到嚴重質疑，1998年修憲就是在此背景下出爐。98憲法較92憲法多了個序言，序言通篇對金日成的贊頌之詞，并明言“把偉大領袖金日成同志的主體國家建設思想和國家建設業(yè)績加以法律化的金日成憲法”。為紀念金日成，國家主席職位取消，奉金日成為“永遠的國家主席”。此舉在得到國民支持同時，也帶來了國家元首缺位的問題。結果，國家主席的權力分散到最高人民會議常委會和內閣，最高人民會議是名義上的最高權力機關，其常委會委員長任禮儀性的國家元首。金正日的國防委權力也不限于軍事，升格為實質最高權力機關。憲法序言和取消國家主席不過是鋪墊，以斷絕黨內異己者獲取最高權力的途徑，再拿最高人民會議做擋箭牌，減少國防委擴權引起的反彈。另外，內閣的擴權是個亮點。將本屬黨中央的國策制訂決定權劃撥弱勢的內閣，予其較大空間，其實質是對技術官僚的認可和利用。98修憲后，朝鮮形成三元權力結構——最高人民會議、金正日(黨、軍)、內閣(政)。1999年，金正日首次提出“先軍”的說法，明確三元結構中誰是根本，至于勞動黨中央則繼續(xù)被架空。

過去11年間，朝鮮經濟無甚起色，還遭遇饑荒洪災，金正日靠打核試牌苦苦支撐。局面惡化，金借強硬外交鞏固內部的算盤落空，加上去年病重不能理政，接班人問題浮出水面。問題是，子承父業(yè)尚乏合法性，更遑論第三代?假如09修憲真是在4月，正是接班傳言出現(xiàn)不久，同時也是金正日重歸公眾視野的月份，三者是否存在聯(lián)系不得而知。從條款來看，完全刪除了“共產主義”字樣，聯(lián)系起最近叫停啤酒廣告一事，相信是為了減輕民眾的反感。畢竟，對餓著肚子的人民大談共產主義是件滑稽而不切實際的事。但09修憲的重點不在于此，而在于正式確立了國防委的最高權力機關地位，并將金正日的先軍思想提升到與主體思想并列的高度。

不難看出，路線調整歷來不是修憲目標，權力整合乃根本主題。每修憲一次，黨中央權力減一分，領袖權力多一分。在權力失衡前提下，勞動黨只能以執(zhí)行者身份為現(xiàn)行體制提供技術支持，本該實行集體領導的黨只能跟隨領袖亦步亦趨。刪除馬列主義、共產主義只是形式，從領袖專權體制開始建立的那天起，勞動黨事實上與社會主義漸行漸遠。不管是主體還是先軍，或是別的什么主義，也不管勞動黨如何修正或被修正，對內集權主義和對外民族主義都將是“朝鮮特色社會主義”的一體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