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基

前情提要:老護林人安德雷奇在巡林的時候出于自衛(wèi)而打死了一只大山貓，并且殺了它的兩只小山貓，卻對另一只剛剛出生的小山貓產(chǎn)生憐憫之情,把它取名為木爾索克并帶回家養(yǎng)著。美國一家私人動物園聽說之后，派了一個叫雅格布斯的人過來想把木爾索克買走……

雅格布斯打賭占了上風(fēng)

雅格布斯在來安德雷奇這里買大山貓之前，曾同上司打賭，說他一定能將大山貓給買到手。如今在安德雷奇面前碰了壁——打賭打輸了，眼看他將一無所獲。他的自尊心嚴(yán)重地受到挫傷，這下，他怎么也睡不安穩(wěn)了。

雅格布斯有半輩子在俄羅斯度過，可骨子里還照舊是個地道的美國人。他愛拿風(fēng)險很大、成敗難測的事情跟人打賭，并且不管有多少困難和障礙，他都能賭贏。

雅格布斯在一家附設(shè)在娛樂場的野生動物館里當(dāng)差。當(dāng)局管這個野生動物館叫“動物園”。

兩天前，動物園主任把一個傳進城來的好消息告訴了雅格布斯:一個叫安德雷奇的護林員那里，有一只被馴化了的野生大山貓。

“咱們要是能將這只畜生弄到手就好了?！敝魅窝a充說，“據(jù)說這只大山貓長得非常漂亮，個頭也大。它能吸引很多觀眾到咱們動物園來的。我本想派你去把山貓給弄回來，又怕你沒有把握，聽說護林員跟這只大山貓難舍難分?！?/p>

“派我去吧?！毖鸥癫妓箯臒煻防镂艘豢跓?，然后噴出來。

“你會不會白跑一趟?”主任冷冷地說。這大山貓,動物園主任是志在必得,眼下,得把雅格布斯激將起來,鼓動起來,為他去把大山貓弄到手。

“打賭?”美國人提議。

“上鉤了!”主任心里暗自想,于是大聲說,“先生,光你火猛沒有用。人家那是濕柴,你壓根兒點不燃?！?/p>

“打賭就是啦?！毖鸥癫妓挂勒f。

“行啊!”主任聳聳肩,同意了。

打賭的事就這樣敲定了。次日，美國人就動身直奔森林來了。

現(xiàn)在，雅格布斯在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在想象著動物園主任明天會以什么樣的諷刺譏笑來迎接他。

“真他媽的窩囊!”美國人用英語罵著粗話，雙手支撐著爬起來，“見他娘的活鬼!這么悶熱，簡直不讓人睡覺!我這就搬到外面睡去?！彼テ鹌ひ\，把狍子皮挾在胳肢窩下，來到了向院子敞著的門廊上。

這時，天空隱隱透出晨曦，東方徐徐吐露霞光。

“我就強行將大山貓搶走?”雅格布斯在心里一個勁兒盤算如何把野獸弄進城去交差，“沒有家伙，你能弄得走它?”他嘲笑著自己。雅格布斯用手掌把狍子皮熨平整，他想重新折疊整齊了做枕頭。就在他細看之間，便發(fā)現(xiàn)獸皮上那被砂彈打穿了的破洞。

“噓!”美國人突然響亮地吹了一聲口哨，“是只母狍子!真沒有想到，看來老頭打的是禁獵的野獸!”

雅格布斯隨手把皮張在手里來回轉(zhuǎn)了分把鐘，他在緊張地拿定一個主意。臨了，他猛拍一下額頭，大聲說道:“嗨!這場賭我贏定了!”

隨即,雅格布斯一頭倒床,甜甜地進入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早晨，美國人拿著狍子皮找到安德雷奇,嚴(yán)厲地責(zé)問:“哎,您倒是說說,這該叫什么?”

“怎么回事?”老人一下懵了。

“母狍子的皮。您用槍打死了母狍子，這就是散彈打穿的洞!”

“冤枉哪!天大的冤枉啊!”老人心里深深哀嘆一聲。他急忙向客人解釋,由于激動,說話時語無倫次:當(dāng)時,是母山貓怎樣從樹枝上突然跳到母狍子的背上,他又如何在狍子身上把母山貓一槍結(jié)果了性命。

“別解釋了!”美國人打斷他的話，“謊言是騙不了我這明眼人的。我要把這張毛皮交給您上司。他們會罰您二十五盧布，連帶把您的飯碗給敲掉。我一定要把這事管到底?！?/p>

老人覺得他的兩條腿站不穩(wěn)了。他很清楚，法院對護林員破壞狩獵規(guī)矩，其處罰將會是如何的重?，F(xiàn)在可讓他拿什么來證明，散彈是在狍子被山貓咬死以后，才誤落到母狍子身上的呢?

護林員的良心可昭日月，他知道這三十年來是如何忠于職守。但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他的護林員崗位將由一個年輕人來接替。這事不該在他安德雷奇的身上發(fā)生。

“安德雷奇!”雅格布斯大叫一聲,“準(zhǔn)備好您的馬匹,咱們上路吧!”

安德雷奇一下跌坐在凳子上。

美國人冷酷地直視著老人，愜意地抽著短煙斗。

“就這么辦!”美國人忽然轉(zhuǎn)身對安德雷奇說，“我給您兩分鐘時間，您就拿個主意，或者是您把山貓賣給我，我把狍子皮還給您;或者就讓人把您這護林員給撤了!到那時，您還得要跟大山貓分手，帶著它，帶著這個要傷害牲口的猛獸，沒有人愿意收留您住宿的。兩條路，您選擇一條吧!”

老人感覺自己被擊中了要害。兩種選擇在他腦袋里暴風(fēng)雪般地激旋著:

賣掉木爾索克么?絕對不行!那他寧肯丟掉工作。

要是真的落到這一步，木爾索克還是保不住。到時候，老人還將孤身一人，沒有他的棲身之地，凄凄苦苦四處流浪……

安德雷奇預(yù)感到自己在這世上是呆不長了。他知道，離開這世上惟一算得是自己東西的這幢小木屋，他一個老頭是很難過活的。

然而沒有辦法。

安德雷奇看著美國人一語不發(fā)。他進到屋里取出心愛的獵槍，對著天空放了一槍。

“走吧!”趕馬人把兩匹馬牽到了臺階前。

“喂，老板，”雅格布斯對安德雷奇老人說，“這是收據(jù)。我不想白白帶走您的野物，拿著這三十盧布，在這兒簽個字?！?/p>

“您的錢我不要?！崩先诵闹须y受極了。

就在這時，一群鶇鳥驚叫著從林中空地上飛騰起來。

立刻，木爾索克從矮樹林里沖了出來。聽到安德雷奇對空鳴槍時，大山貓還在很遠的地方，一聽到槍聲，它就立刻向召喚它的守林人飛奔而來。

它一跑到老人跟前，就直撲進老人的懷里。

老人一把摟住大山貓，親昵地看著它，然后走向鐵籠，指著鐵籠對木爾索克說:“孩子，進里邊去!”

大山貓高高興興地跳到馬車上,擠進了籠子狹窄的門。安德雷奇隨后砰一聲將門關(guān)上,便扭過頭去。

“你們可要好好愛護這大山貓啊?！彼吐晝合蛎绹似砬?。

“您只管放心得了!”雅格布斯毫不含糊地說,“它會成為我們的寶貝，您自己也可以來看看它。”

美國人把動物園的地址告訴了安德雷奇。

老人把馬車送到門外。他再三向木爾索克說著道別的話，并要木爾索克安安靜靜躺著，自己轉(zhuǎn)身回到木屋里。

回到家中，安德雷奇將母狍子皮扔進了火爐，接著坐在火爐前，痛苦地陷入了沉思。

被囚禁的日子

是主人讓它躺在這里的,它習(xí)慣于在指定的地方,長時間等待主人安德雷奇的到來,只有主人來了,它才出去,到它想去的地方玩兒。

只是，今天它感覺好生奇怪，這兩個運送它的人，它并不認(rèn)識呀。不過這也沒有讓木爾索克感到什么不安。難道它沒有能力用爪子推開這小門，跳出籠子，跑進森林里去嗎?它想它完全有這能力的。

快到火車站了。雅格布斯毫不留情地趕著馬車飛跑——他擔(dān)心大山貓在路上弄出什么麻煩來。

當(dāng)火車隆隆駛近的時候,木爾索克第一次顯露出不安的情緒,嘩啦一下站起身,警惕地注視四周圍住它的人群。它的目光在搜尋著自己的主人。

可是主人不在人群中。

一陣忙碌之后,雅格布斯被允許把大山貓裝在行李車廂里運走。在把大山貓弄進火車站的過程中，他們對猛獸倍加防范,生怕出事。火車開動了。地板下的鋼剎“嘩啦”一聲松開,隨即發(fā)出了“當(dāng)啷”的撞擊聲。

木爾索克直覺告訴它這事情不妙。它用爪子敲了敲籠子的小門。門推不開。

木爾索克開始暴怒了，它從一個角落跑到另一個角落，舉起爪子左揮右打,用牙齒啃咬籠子的鐵條。

可是完全白費力氣。籠子用鐵絲密密匝匝圍了個嚴(yán)實。木爾索克忽然回過神來——它落入圈套了。

它當(dāng)即行動起來，用屁股猛力擠迫圍得密密匝匝的籠壁，直到身子發(fā)麻。

黑暗中,只見它的雙眼燃著怒火。

十六小時過去了，火車來到了城里。喧嘩，吶喊，轟鳴?？墒悄緺査骺艘廊簧袂榇舸舻?。

美國人雇傭了一輛貨運大馬車,順當(dāng)當(dāng)?shù)貙⒋笊截堖\進動物園。

木爾索克被關(guān)進了一只新的、比原來那只要寬敞得多的籠子里。它馬上試了一下四壁的狀況，看能否從這里突出去。

絕望的怒火燃著它的心,狂暴使它的氣力驟增了許多倍。但是雅格布斯他們早已很好地計算過籠子四壁的牢固強度,大山貓是無法從牢籠里突出去的。當(dāng)狂怒的猛獸在大籠子里奔突的時候,動物園的老板卻在一旁欣賞它,因它有這么大的力氣、這么非凡的個頭和漂亮皮毛而欣喜不已。然后,動物園老板和雅格布斯一道走了。在大門口,他們停留了一會兒。這時,大山貓那聞之令他們毛骨悚然的狂吼,一聲聲向他們傳來。這拖得很長的叫聲,從高亢開始,繼而轉(zhuǎn)為充滿野性的哭泣,再轉(zhuǎn)而為怒嗥,最后以沉悶的哼哼聲收結(jié)。

“它在痛哭它失去的自由!”動物園老板笑著說，挽起雅格布斯的手臂。兩人放心地走出動物園。

像老板和雅格布斯這類人，老早就聽?wèi)T了野獸沒完沒了的、充滿野性的狂叫——它們難以逃脫在囚禁中死去的命運。

鐵籠靠墻那一面，橫進來一根木頭，離地面兩米。木爾索克就趴在那木桿上，整日里一動不動。

這天是星期一，動物園不對游客開放。

看守動物的人在鐵籠子中間不斷來回忙碌。星期天大規(guī)模的游園活動過后，他們正忙著收拾動物園，打掃鐵籠，給野獸們喂食。

有人用一根長棒，挑起一塊馬肉，塞給籠子里的木爾索克。

木爾索克紋絲不動，憂郁使它忘記了饑餓。

周圍各種動物擠在鐵籠子里,有的吼叫,有的斗毆,有的跺腳。更遠點的地方,那用鐵絲網(wǎng)隔開的地方,有鳥兒在那拍著翅膀聲聲哀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