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斌

一

初唐時期，唐都長安南郊有座興善寺，由于年久失修，寺院已是頹敗不堪，且又地處鄉(xiāng)郊，更是冷落異常。

這日夜晚天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初冬時節(jié)，越發(fā)凍人。寺中僅一老一少兩僧，老僧法名辯才，小僧法名末才。此刻辯才正在堂上誦晚課，一時誦畢，對在廚房里洗碗的末才說：

“末才，今日下雨天冷。早早關(guān)了山門睡吧不要忘了給我房里生盒火?！?/p>

“是，師父?！蹦┎砰]了廟門，籠了盆火放在師父房里，然后又為師父磨了一硯池墨，方才去自己房里息下。

辯才回到自己房里，坐在桌前看了會兒書，然后又蘸筆寫了幾行字，發(fā)覺大不如意，扔在火盆里燒了，他自知是心緒不寧之故。自上個月太宗皇帝召見過他之后，心中何曾安穩(wěn)過?

辯才嘆了口氣，無心讀寫，正想躺下時只聽得有人在“咚咚”敲打廟門，心想這等天氣敲門，必有急事，于是忙喚在外間打鋪的末才：“末才，末才，有人叫門，快去開開!”

末才咕噥了幾聲，只得去開門，不一會兒進來稟道：“師父，有客投宿。”

“那就安頓他在西廂客房里住下吧。”

話剛說罷，客人已踏入辯才住的東廂，向辯才施禮道：

“小生從山東到長安訪友，不料為雨阻在郊外，一時入不了城，想在寶剎暫住一宿?！?/p>

辯才見此書生二十七八年紀，面目儒雅可愛，又見他渾身衣衫濕透，于是道：“不妨，不妨，出外之人總有為難之時。來，先把濕衣衫脫下，到房里火盆邊烤烤火再說?！庇株P(guān)照末才，“你去廚房里看看，為這位書生弄些吃食充饑吧?！?/p>

“多謝方丈垂憐，小生真的餓了。”

書生吃了東西，烤了會兒火，方才的饑寒之狀頓失，有了精神，對辯才道：“打擾了，不知方丈可有興讓小生陪說會兒話再睡?”

“很好，老僧正苦長夜難眠。施主何處而來、往長安又有何事?”

“小生山東人氏，腹中略有文墨，父親曾為隋時朝官，于今家道中落，欲投京中故舊，求一差事糊口?！?/p>

“哦，難怪施主舉止端莊，言談文雅?！?/p>

“于今學問又有何用，當朝唯知黷武殺戮，可嘆學問已為糞土。”

辯才一聽，不禁觸動自己心事，試探道：“于今貞觀盛世，一改太祖的體制，不也重文修禮嗎?”

“一派胡言亂語!”

“怎么見得?”

“李世民并非圣君，他是怎么當上皇帝的，玄武門兵變，逼父讓位，殺兄戮弟而已。如此之君，其治可知!”

辯才擺手道：“施主言之過激，小心為是!”其實心中十分高興得了一位少年知己。只聽末才在外間已鼾聲如雷，便道，“我們也睡吧?！?/p>

次日依然是個雨天，且比昨日更大，山東書生不似有動身之意，辯才留道：“施主不妨再住一日，等雨息了入京不遲，老僧糊涂，還不知施主姓名?”

“小生賤姓草，單名羽字?！?/p>

“草羽?好姓名，若虛若渺，有佛氣?！?/p>

“方丈過獎了!”草羽偶然間見到辯才桌上的幾本書，有古詩也有魏晉文章，問道，“方丈也好詩文?敢問方丈法名?”

“貧僧辯才是也!”

“啊呀，原來方丈即辯才上人，久聞佛名，小生有幸得瞻佛顏!”一時間辯才同草羽更為親熱起來，大有相見恨晚之意，突然草羽翻到桌上辯才近日寫的一首絕句：

老僧坐禪靜，古寺入夜深。

頭頂祥云浮，腳底蓮花生。

吟罷道：“方丈一手王氏好字，得其真髓!”

辯才高興道：“過獎過獎，遣性而已。”

草羽笑道：“小生和詩一首，以盡興致?！庇谑钦褐蛞钩幹形幢M的墨汁揮毫直書：

宿寺心非靜，禪堂不知深。

佛門雖福地，恐難容小生。

辯才見草羽也習得一手王氏行書，越發(fā)高興，連稱：“好字，好字?！庇值?，“可惜書生佛性尚未開啟?！?/p>

草羽微笑道：“不是未開啟，而是悟性差矣，還望上人多多指點迷津!”

如此一連下了三天雨，草羽就一連在寺中留了三天，辯才便陪了他三天，不是說文論詩，就是彈琴下棋，好不投機，一個是近八十歲的老僧，一個是二十七八的俗人，竟然成了忘年莫逆，可謂奇談。直到第四目下午，廟門外突然來兩匹快騎，兩個黃衣使者直闖廟堂大聲宣道：

“興善寺和尚辯才接旨!”

末才慌忙奔入稟告，此刻辯才正同草羽對弈，急忙丟下棋出來接旨，只聽宮使宣道：

“辯才即刻隨使進宮!”

辯才無奈地隨同使者出門，上馬前對草羽道：“施主暫候，待老僧回來再完此棋局?！?/p>

“不了，天已放晴，小生正好一同進城。不日定來拜謁上人!”“那好，老僧恭候?！?/p>

二

尚書房玄齡正在一個暖閣里不耐煩地踱著步，剛才就是在這里，唐太宗李世民命他務(wù)必要從辯才手中把《蘭亭序》真本弄來。忽聽太監(jiān)報道：

“和尚辯才候見?！?/p>

房玄齡假意掀簾走出暖閣一步，執(zhí)著辯才的手引他入閣，道：“上人請坐，本來皇上想親白召見，可龍體不適，故由本人代見。想必上人已知皇上之意?”

辯才嘆道：“上次皇上召見，我已實情相稟，昔日我侍奉師父智永時，確實常見《蘭亭序》此帖真本，后來師父圓寂，又屢經(jīng)戰(zhàn)亂，終究丟失了，皇上不是還抄檢了興善寺嗎，也不見影蹤，老僧實在不知其下落，還望房尚書明鑒!”

房玄齡捋須道：“皇上獨好羲、獻父子的字帖，幾乎搜盡天下所藏，唯缺《蘭亭序》這一本，你不能體諒一下皇上的苦心嗎!如能交出，皇上定將為你重修廟宇，再塑金像。”辯才苦笑道：“多謝皇上隆恩，可我實在無言以告。”

房玄齡有點不悅：“你不怕欺君之罪嗎?”

辯才仍是這么一句：“老僧無言以告?！?/p>

房玄齡自知問不出什么，只得叫太監(jiān)送出辯才，又進宮回復皇命，太宗李世民自然不悅，房玄齡以“老相自有計謀”安慰他，不提。

卻說辯才從皇宮歸來次日，草羽又來興善寺探望辯才，見辯才悶悶不樂，問道：“上人何事郁悶?”

“還不是昨日進宮之事!”

“進宮當是喜事，皇上召見何等榮耀!”

詢之再三，辯才方一一道出實情。

草羽聞后怒道：“奪民之所好，無道昏君!”

辯才擺手道：“不談不談，權(quán)當無此事?！苯又鴨柌萦穑叭刖┲氯绾?”

“尚算順利，故舊不忘父恩，薦我入一大戶人家為監(jiān)管，舊監(jiān)管下月將告歸，因此小生暫居興隆客棧，今有便暇，特來探望方丈，以完昨日之棋局?！闭f罷同辯才對弈，盡興而散。

次日午后，草羽手提一布囊而至，對辯才喜道：“請方丈來看兩樣東西!”

辯才道：“老僧世外之人，視金銀財寶如糞土?！?/p>

“上人看了再說?！?/p>

只見草羽解開布囊，取出兩卷東西在桌上攤開，辯才湊近身子一看，乃兩件行書墨跡，字跡十分眼熟，稍一辨認，馬上驚喜道：“這是二王法帖!那件長卷是羲之的，短卷是獻之的，可謂絕世珍寶!”說著細細觀賞撫摩，好不喜歡，過

了一會兒才問道：

“你是從哪兒找來這兩件東西的?自從皇上愛上二王的字后，民間已很少此物了。”

“也是偶然得見，那日在父執(zhí)書房中的書堆中翻檢，忽然發(fā)現(xiàn)這兩卷東西。不瞞上人說，我也喜愛二王的字，俊逸脫俗，風骨標世!我知上人極喜二王的墨寶，故特向父執(zhí)借出，與上人同賞?！?/p>

“多謝盛情，難得你記得老僧!”辯才高興得幾乎忘情。

草羽笑道：“方丈客氣了，我們忘年莫逆，所憾父執(zhí)只允借出三日!”

“三日也可飽我眼福了。”說罷丟下草羽，自顧鑒賞法帖，一邊還心揣手摩，大有癡迷之狀。

足足有三炷香工夫辯才醒過神來，他已把兩卷法帖前后都看了個遍，然后對草羽笑道：“待慢!這兩卷法帖果是二王墨寶，但尚不是最好的，尤其羲之那卷是他早年的字，盡管如此這兩件也屬稀世之物了?！?/p>

草羽立刻進言：“方丈見過最好的?”說著兩眼帶點盼意地盯著辯才。

辯才一手收起桌上兩卷法帖，一手攜起草羽的手，道：“來，你跟我到里間我房里去。”

進入里間后，辯才緊閉房門，然后爬上桌子，探手屋梁，從一條木縫中取出一件破袈裟，下桌對草羽笑道：“我給你看王羲之最好的字!”辯才忘情到用我自稱了。

草羽睜大眼看著辯才解開破袈裟，馬上一大卷法帖跳入他的眼中：《蘭亭序》!這三個字幾乎要使他叫出聲，可他只輕輕說了一句：“原來還是在方丈手中!”

草羽急忙展開《蘭亭序》逐字細賞，倒把辯才丟在了一邊。

這《蘭亭序》是晉穆帝永和九年王羲之和謝安等人相聚會稽蘭亭時所書，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重復之字，字體各異，乃王羲之墨寶之上品，故辯才有“最好”之說。

賞了好大一會兒工夫。草羽才說：“這帖中相重之字各異，今世虞世南的摩本卻重字相同，而虞世南人稱摩王第一，因此方丈此本法帖是否真跡還當推敲?！?/p>

“此乃真跡無疑，乃王羲之七世孫智永師父臨終時留傳于我，連這件破袈裟都是智永師父生前所穿?！辈萦鹇労簏c頭不語。最后道：“原來如此，今夜我留寺中，同方丈細細推敲這《蘭亭序》法帖的字跡，日間多有不便。此刻方丈可否陪小生廟內(nèi)隨處走看，以消遣時光?！?/p>

“說得正是?！庇谑寝q才陪同草羽把廟宇各處看了個遍，草羽似對廟內(nèi)門徑甚感興趣。

那夜辯才同草羽論了半夜《蘭亭序》的字。

三

子夜時分，辯才半閉著眼打坐，突然一陣心驚，他睜開了眼睛，發(fā)覺草羽正在他的床上翻身，想必尚未入睡。辯才有了靈感：這個草羽究竟何人，什么來歷，他怎么就在皇上要《蘭亭序》的節(jié)骨眼上出現(xiàn)了?怎么又成了我的忘年莫逆?昨日論字到深夜，居然還邀他睡在自己床上?天下二王之字早為李世民搜羅殆盡，他又哪里輕易借來兩卷?辯才忽地記起當草羽乍見《蘭亭序》時的那句話：“原來還是在方丈手中!”心想這“原來、還是”四字大有疑竇，原來他早知皇上在向我要《蘭亭序》?他又記起草羽和詩中末兩句：“佛門雖福地，恐難容小生。”腹中即嘀咕：“不妙!此人絕非什么書生小生，而是個大有來歷的人物，你看他的姓名就怪得很?！鞭q才這時幾乎打坐不住，可他還是堅持坐著，兩眼不時微開望著屋梁上的那條木縫，那里藏著他的性命寶貝。

天亮時分，草羽即起身，他告辭辯才道：“我要即刻入城，同父執(zhí)約定去見大戶東家，父執(zhí)雖向東家薦我為監(jiān)管，但尚未見過東家面?！?/p>

辯才即道：“無妨，明日你來取回昨日帶來的法帖，今明兩日我正可細玩?！?/p>

草羽剛離廟門。辯才即喚過末才道：

“你速速跟蹤其后，看他在城里行跡如何，看仔細了回來告訴我，勿誤!”

末才有點摸不著頭腦：“跟蹤草施主?”

“對，快去，否則他就走遠了?！?/p>

暫且不說末才去跟蹤草羽，單說辯才待兩人走后匆忙取下屋梁上的破袈裟包兒，在滿屋里轉(zhuǎn)悠，他想給《蘭亭序》尋找一個新的藏身之處。想來想去終于想到了一個去處：佛堂里泥菩薩的蓮花臺下!辯才關(guān)上堂門，匆匆移下兩塊早已松動的磚塊，原來里面是空的，辯才把袈裟包塞了進去，然后依然把磚塊復原，當初戰(zhàn)亂時，他曾見智永師父在里面藏過施主送的香火錢。

一個上午辯才就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團團轉(zhuǎn)，連誦經(jīng)吃飯都無心緒，那兩卷草羽帶來的二王法帖靜靜地躺在桌上，他也無心再去看一個字，同昨日的他已判若兩人，這位八旬老僧幾乎要瘋了。

好不容易等到午時才見末才匆匆歸來，辯才忙問：“見到了什么?”

“也沒見到什么奇事，我跟草施主進了京城，一直隨他到繁華的鐘樓，只見他進了一個大客棧，不一會又從里面出來，換了身新衣服，客棧小二還為他備了匹馬?！?/p>

“客棧是名‘興隆嗎?”

“不錯，我看得很清楚。”

“后來呢?他騎馬上了哪兒?”

“我跟在他馬后面一陣緊跑，只見他在一座官府前下了馬，那官府很是氣派。不多一會兒草施主又從官府出來，上馬一溜煙走了，再也跟他不上?！?/p>

辯才聽后忙問：“那氣派官府是誰家的知道嗎?”

末才想了會兒才說：“官府門楣上方有‘御史府三字?！?/p>

辯才一聽“御史府”三字，倒抽了口冷氣，“御史府”?他的疑竇愈發(fā)大了。

末才見師父形狀不同往常，便問：“師父，出了什么事?”

辯才終于慢聲對末才道：“師父可能要出事了，記住，凡有人像上次那樣到廟里來抄檢，你依然推作什么都不知，一切由師父應(yīng)對。”接著又托付，“廟堂菩薩蓮花座下磚洞里有件寶物，是用你祖師爺智永的舊袈裟包著的，寶物是你祖師爺智永傳予我的，于今萬一我有什么差池就傳予你了，千萬保存好，寧可丟掉性命，也不能丟掉此物。可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師父，可那究竟是什么寶貝?”

“到時自會明白!”又道，“明日草羽如來取回他帶來的法帖時，不要怠慢他，依然如舊，待他走后你依然跟他進城?？辞辶怂男雄櫥貋砀嫖?，明白了嗎?”

十六七歲的小沙彌末才其實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想我等師父夜間睡下后去看看師父藏的那件寶貝就會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待到夜間他果然去查看了那件東西，原來破袈裟里包著卷舊字帖，末才心里不禁發(fā)笑：“師父也太言重了，什么寶貝，尚且寧可丟性命。誰稀奇此物?除了師父是個老癡迷?！彼闳ニ?，納頭便鼾聲如雷。

此時一個人影越過廟宇院墻，手執(zhí)尖刀，輕輕用刀尖撥開東廂窗門，躍入房內(nèi)。房內(nèi)一片漆黑，只見此人又一躍上了桌子，用手在屋梁上摸索了好一陣子，竟然一無所獲，此人不免在黑暗中咕噥了一聲，像是罵人。

其實辯才此刻尚未入睡，在遠處一角面壁打坐，剛才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假意咳了一聲，盜賊聽見響聲出窗而去，辯才心中嘆道：“草羽啊草羽，老僧幸虧先走一步!”

次日，草羽來寺中取回兩卷二王法帖。略敘即告辭道：“小生明日即去大戶人家管事，今

日還有事要辦，日后有暇定當再來探望方丈!”

“后會有期!”

四

卻說草羽一出廟門即發(fā)現(xiàn)身后有人跟蹤，心想：“老和尚果真察覺了，昨夜未曾得手便是確證。房尚書同皇上那邊又催得很緊，房老相一再關(guān)照只能巧取，不可豪奪，以免壞了皇上名聲，這可是件棘手之事?！比绱怂尖庵呀?jīng)進了城，忽然靈機一動，“正可在此小和尚身上做文章!”看看到了御史府，草羽對兩個看門仆人道：“把我身后跟蹤的那個小和尚給我抓進府來，我有話問他。”

“是，大人!”

末才發(fā)覺不妙，但已被兩個兇神惡煞似的門人架進御史府，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已被帶入一間大廳，只見草羽身穿官服高高坐在上首發(fā)問：“小和尚你還認識我嗎?”

末才見這架勢知道今天要倒霉。硬著頭皮道：“你不是書生草羽嗎?我?guī)煾傅呐笥蜒?”

草羽鼻中“哼”了一聲：“說得很好，那么就如此老實地回答我的話，知道嗎?”威嚴之聲令末才發(fā)寒。

“小和尚明白?！?/p>

“好，我先給你看兩樣東西，你可以挑選其中一樣，只可一樣，再回答我的問話。”說著對廳外喊道：“給小和尚上禮!”只見一個美麗侍女手捧一只木盤裊娜而人，盤上堆著許多銀錠，接著一個彪形大漢跟人，一臉殺氣，手上拿著一條長：皮鞭，這也就是要末才挑選的兩樣東西，末才為難了。

看看日已正午，老僧辯才焦心萬分，怎么末才去了一個上午還不見回歸，莫不是出了什么禍事?正想著只見末才急急忙忙趕了回來，即問道：

“沒出什么事吧?臉色怎么這般慌張?”

“師父放心，沒有什么事，今天我總算看明白了，那個草羽又進了御史府，恐怕他就是御史府的主子。”

“怎么見得?”

“門人見他都鞠躬稱他大人。好了，我先去為師父煮午飯，稍后再談?！?/p>

“草羽?”辯才自言：“他可不是御史大夫蕭翼嗎?蕭非草字頭嗎?翼非羽字頭嗎?其名化得巧妙!原來是他替皇上辦事來了，好險乎!”辯才舒了口氣，“好個盛世明君!”

這日，習慣夜間打坐到半夜的辯才不知怎么只覺自己心驚肉跳，守不住神，他睜開眼想起末才不是說要告知自己進城的詳情嗎?為何不見來告?今日怎么連他平日的鼾聲都聽不見?他不是說進城累了要先早睡會兒嗎?辯才有種不祥的預(yù)感，趕忙起身來到外間末才睡的地方，床上空空如也，哪有末才半個人影!

一個更大的不祥預(yù)感出現(xiàn)在辯才的腦中，慌忙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堂前菩薩蓮花座跟前，待他移開磚塊，發(fā)現(xiàn)磚洞里早已空空如也!

這個八旬老僧兩眼一黑，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對著堂外漆黑的天空喊道：“蒼天有眼，盛世明君啊!”淚水從老僧眼中嘩嘩流下，辯才最后長嘆一聲：

“殺我者不肖之徒啊!”

當兩個御史府的差役早上踏進興善寺時只見辯才昏睡在地上，于是大聲喚醒他道：“監(jiān)察御史蕭大人立請辯才方丈去府說字弈棋!”說罷不由分說把辯才架出廟門外，門外大樹下系著三匹坐騎。

不一會兒三騎已到御史府，差役把辯才送入一廳，只見草羽笑吟吟地起身迎道：“辯才方丈還識得我嗎?”

辯才見他官服華麗，春風得意，只說了一句老話：“老僧無言以告!”

蕭翼見辯才咬牙切齒之狀，愧道：“皇命難違，一切又都是房尚書的主意。”

“你確是個盡心的監(jiān)管，告訴你大戶東家，萬物總有得失之時，得了一世，未必得三世五世，除非他死后帶入棺中!”

后來唐太宗果真把《蘭亭序》真跡這件珍寶作了隨葬品，一件稀世珍寶毀在了一代帝王手中。

辯才在御史府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末才在何處?”

蕭翼答道：“小和尚已做了蕭府的一個差役。”

尾聲

辯才老僧自從御史府回來后就在廟里病倒了，孤苦伶仃躺在床上，沒有人照顧他，連個端碗水的人也沒有?？墒撬拇差^上卻有一大盤銀錠，據(jù)蕭御史說那是皇上賞賜給他的。

辯才已整整七天滴水未進了，窗外北風呼號，荒廟又黑又冷。辯才知道自己要死了，漸漸地閉上雙目。不久之后，走進一條黑影，摸摸老僧手腳早已冰涼，知道他已經(jīng)去世，便跪在床前痛哭訴說：“徒弟末才對不起師父呀，徒弟貪生怕死。聽了蕭大人的主意盜走了字帖，使師父傷心而死，徒弟末才該死!”

哭罷他把老僧尸體放在院中的一只大缸里，埋在了院中松樹下。然后又痛哭了一場：“是徒弟害死了師父呀，讓徒弟隨師父一起去吧，在陰間也可再服侍師父!”哭罷他吊死在了那棵松樹上。

責任編輯趙小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