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花

本草·八珍湯

黃芪,人參,白術(shù),炙甘草,升麻,柴胡,當(dāng)歸,陳皮。共八味草藥。冷水浸泡十分鐘,煎在藥罐里,文火熬。干這些活我十分老練。藥味在空氣里飄呀飄的,坦坦蕩蕩的苦味兒把屋里的每個角落都啃一遍。

這些草藥的藥性我知道。比如黃芪,補中益氣。陳皮理氣調(diào)中,補氣而不滯氣——就像你的哥們,表面幫你而暗地里也不使絆子。升麻,柴胡是搭檔,升舉陽氣,升清降濁。這些草藥們摟抱成一團,相互提攜配合,非常默契。

人有人的日子,草有草的活法。人活成人容易,活到一株草藥的境界就難了。就說甘草,藥方子里用的最多,解毒調(diào)和,誰喊就幫誰的忙,從來不使壞耍個脾氣。這些年我跟草藥們熬熬煎煎的過日子,它們總是沉默著,像雨水沖刷過樹葉上的塵土般的,轉(zhuǎn)移走我身體里的小毛病。

方子是八珍湯,不是大夫開的,也不是我自個兒琢磨出的。應(yīng)該說我是沒有這個本事。它是藥書上記載的,劑量也是定好的,只需咨詢下我的老師,抓來吃就可以了。我學(xué)醫(yī)學(xué)到的能耐,就是知道生小毛病時可吃哪種藥,哪些藥不能經(jīng)常吃。僅此而已。

事實上,總覺得自己本身就是個藥罐子,和火爐上燉著的藥罐子唯一的區(qū)別是,它留下藥渣,我留下藥汁。這個發(fā)現(xiàn)曾讓我激動不已。你想啊,要是剛好反了,那是多么的痛苦——這一大堆藥渣,什么時候才能嚼完啊。曾經(jīng)有一段日子,天天喝大碗的草藥汁。喝著喝著的時候,不免就犯糊涂,這到底是人吃草藥啊,還是草藥消耗人呢?

抓一劑八珍湯很便宜,自己帶方子去,在平價藥店里。要是到醫(yī)院里,那白發(fā)的老中醫(yī),號脈,下筆(筆下都是代號,甭想找見一個漢字。不然你拿了方子到別處抓藥去了),到取藥處,吧唧,一大摞,愛吃不吃。自然,價格也是昂貴的。很多次,我想把那些詭秘的符號從方子上摳下來,兌換成漢字。但那很難,難得就像從大夫臉上摳下幾粒麻子那么的不可能。

有點小毛病,自己努力解決,輕易不敢麻煩大夫。這些藥撮合在一起,主要干一件事:使中氣足,寒熱除,氣陷升,保持機體的平衡。你知道,中醫(yī)是講究平衡的。五行要平衡,陰陽要平衡。一旦機體哪兒有點傾斜了,失去平衡,那就要生病了。人能生氣,就能生病,道理是一樣的。生氣,也是一種失衡,心氣失衡。

陰陽是怎么保持平衡的?次序是:陰靜陽躁,陽升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陰在內(nèi),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陰平陽立,精神乃活。陰陽決離,精氣乃絕。陽盛則熱,陰盛則寒。書上就是這么解釋的,我可不敢多發(fā)揮一個字。盡管我是有很好的想象力。陰陽是很籠統(tǒng)的,自然界分陰陽,比如天地日月。人也是一樣,單個的機體還是一樣分陰陽的。陰陽的消長,相互轉(zhuǎn)化,陰陽的對立與互根,才能保持萬物的平衡運轉(zhuǎn)。

想想看啊,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就像我們手心里的掌紋,充滿了不可言說的奧秘。草藥的氣息在陰陽學(xué)說的奧秘里,像大自然的脈搏一樣,衰而衰,旺而旺。小時候村里有個老人,人稱“陰陽先生”,很懂醫(yī)術(shù)和風(fēng)水?，F(xiàn)在想來,那個老人一定讀懂了某種神秘的生命信息。

煎好的藥,清在白瓷碗里。熱氣浩浩蕩蕩地占領(lǐng)了屋子里的空間。藥汁的熱氣和清茶的熱氣是不一樣的。茶水的熱氣,清,升,柔,收斂。藥汁的熱氣,濃,蕭殺,布散。

常聞聽有人說品茶聞香。品茶是品一種心境。至于聞香,只是意念而已。茶的香氣難以捕捉。如果你心里覺得茶香,那就香了。清茶的氣味,真的不是以侵襲的方式蔓延的。只有藥味才是。藥味那是相當(dāng)?shù)陌缘?簡直有攻占的意思,是拔劍,出鞘三尺的苦,刺在空氣里,入氣三尺。

如果是一味草藥,比如甘草,獨味煎煮是淡淡的清甜。比如黃連,單獨煎也是沒有多濃的苦味。獨味草藥熬煎時,它只是一種草,不是藥,還保留草的本性,怎么煎也煎不出藥味兒?？墒?它一旦入了藥柜,和別的草木們混在一起,呼啦啦,藥味立刻釋放出來。入水煎,苦的更苦,澀的加倍澀。咸的愈咸,五位俱全,味道非常的隆重。這是草與藥的區(qū)別。諸藥合用,取的是個氣兒,擰成一股勁的合氣兒。

中醫(yī)的有些治法,其實是取一種取類比象,抽象的方法,是講究意念的。比如說五行吧,就是取類比象。水木金火土,木,取它生發(fā)柔和之特點,習(xí)性是條達,舒暢。火,炎熱,上揚。土,有長養(yǎng)變化之意。萬物土中生么。還有金,是取其清肅,堅勁,蕭殺之性。水呢,自然是寒潤,下行。

中醫(yī)應(yīng)用五行學(xué)說,將人體的內(nèi)臟歸屬于五行的同時,還以五行的關(guān)系來解釋五臟的生理活動特點。有經(jīng)驗的中醫(yī)大夫,就是通過分析有關(guān)臟腑之間的五行生克乘侮關(guān)系來準(zhǔn)確地診斷病情的。

比如,一個人的心臟做過手術(shù),受了創(chuàng)傷,自然心功能就要弱了,需要恢復(fù)。心屬火,木是用來生火的?；鹑趿?木就要全力相助。木是誰?肝屬木。肝是藏血養(yǎng)心的,有資生心陽之作用。心功能弱,心陽下降,心陰則升,所以失去平衡了不是?這時肝要藏血上濟于心。木費力,水就及時補給。腎屬水,精以養(yǎng)肝。

就這么著,肺腑們相互資生,相互協(xié)調(diào),保持高度的一致,真是不容易。五行相生相克,一個輪回一個圈兒,像人的一生,從起點銜接到起點。像一種思念,相互依托著,滾動著。

中醫(yī)的有些解釋是很漂亮的。比如說女孩的生長,七歲時“腎氣盛齒更發(fā)長”。十四歲開始行經(jīng)血發(fā)育,是“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到了中年以后,“七七天癸竭,任脈衰”。一個女人的一生,幾句話就掃描畢了。

古代中藥又稱為“漢藥”,來源以草木居多,故稱為“木草”。又因諸藥以草為本,也稱為“本草”。采集藥也非常講究。采摘花時,多以含苞欲放時為佳?；ㄩ_敗了,藥效就沒有了。樹皮呢,春夏之交時采摘,為的是皮下分泌漿液,含藥量比較高。根莖春秋采挖。全草,葉子,要在生長最旺盛時采。一花一天堂,一草一世界。風(fēng)吹,草齊眉,綠如煙,柔軟,采擷。一念一清凈。這是《詩經(jīng)》里的意境啊!

采藥呢,我想象一定是非常浪漫的。長衫,衣袂飄飄。打馬,穿山。馬蹄聲起,馬蹄聲落。蹄踏青苔,蹄踏落花。鋤起草落,將暮未暮的山野,草翻動花翻飛,何等的詩意。馬蹄聲過后,帶走草藥的蕭殺之氣,留下它的溫軟的氣息,為山野把脈。草木們達到的高度,是禪境。草藥們抵達的目的地,是歸隱。

草藥都是有藥性的,有升降之分。升,就是上升。人體內(nèi)病勢下陷了,就用草藥來提升,保持固有的平衡。但凡花葉等質(zhì)地輕的草藥,多為升浮藥。不過也有例外,有一味花非不升,反而下降?？谠E是:諸花皆升,復(fù)花獨降。因旋復(fù)花味咸而獨降。它以柔軟,覆蓋堅硬。

如果體內(nèi)病勢上逆,頭重腳輕,即用沉降藥降逆。說到底還是保持一種平衡。一般來說種子,果實,礦石,貝殼等質(zhì)地重的藥材,多為沉降的。但還是有例外。諸子皆降,蒼耳獨升。蒼耳子由于質(zhì)輕而獨升。以柔軟包容柔軟。

比較有意思的是,如果治療血栓啊,有堵塞類的疾病,首選一些蟲子類的藥,大約是取其善鉆的習(xí)性吧。蟲子不迷路,它能打通脈絡(luò),使血脈暢通。

我小時候常流鼻血,喝的中藥里有“鍋灰子”。就是從燒草木的灶火里,把大鐵鍋底上的黑灰刮下來隨藥沖服。學(xué)醫(yī)后知道,那是有道理的,“血見黑則止”。還把剪下的碎頭發(fā)放入砂鍋內(nèi)鍛成碳,也是喝了止血的。草木們一撥又一撥浩浩蕩蕩開進藥典,瘦身的瘦身,發(fā)育的發(fā)育,開進方子。夢想,被筆尖抬了又抬。

白瓷碗里藥汁溫了。門外,半截柳樹墩,攔擋不住清風(fēng)。兩棵松,銜住一片月光。月光下,草藥們進駐我的身體,它們腳步輕輕,咕咚,咕咚。

本草·萊菔子

萊菔們開花的時候,青稞正在灌漿。誰開誰的花,誰灌誰的漿,各自忙各自的。至于花的顏色,都是萊菔們自己決定的。想開白花就是白花,想開紫花呢就來一朵紫的,這有什么關(guān)系呢,主要看萊菔們的心情如何了。

不過紫花一般來說開不成深紫色的,只是淡淡的一種紫,很清雅,一點也不如大薊花俗氣。當(dāng)然,萊菔的花也算不上美麗,頂多很平常罷了。這只是我一廂情愿的見解,蝴蝶們可不這么認(rèn)為。

這世上所有的花蝴蝶們都認(rèn)為很漂亮,所以萊菔的花欲開未開時,它們就吧嗒著翅膀從我不知道的地方趕來,挑挑揀揀,拿不定主意,該落在白色的蕾上呢,還是紫色的蕾上好呢?萊菔們就攢足了勁兒往枝上扔花朵。

早上還是點點的花苞兒,中午未到,嘩啦啦全打開了,簡直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這些沉不住氣的花兒們。那花,一小朵一小朵湊成一簇,好像是一小口一小口呵出的氣凝結(jié)而成的一樣。花沒有香氣,輕攏在一起,謙遜的樣子。

不是每棵萊菔都可以開花的,真的不是。開花的萊菔是經(jīng)過挑選和歷練過的。讓誰開,讓誰不開,那是我說了算的。等到開花的時候,開成哪種顏色,才是萊菔自己做主的。萊菔還有個俗名,就叫蘿卜。這個名兒俗氣極了,不知是誰給起的,簡直讓我生氣。

萊菔花敗了做莢結(jié)籽,那籽就可入藥。入藥的籽就貴氣了,叫萊菔子,不能說是蘿卜籽兒。中藥材的世界是很高雅的,是從《詩經(jīng)》里走出來的。

每味藥走進古風(fēng)的藥材世界,就得把俗名扔掉,換個筆名進入。比如蚯蚓,一旦藥用就叫地龍。僵蠶呢,藥用里叫天蟲。還有桔子皮,青的是青皮,老的是陳皮。我們小時候常挖來吃的辣辣,賤得天底下都是?？墒且坏┙Y(jié)了籽,那籽就是葶藶子,簡直像來自書香門第。益母草呢,也叫坤草,可見天之大,母之貴了。牽?；ǖ淖?是二丑子,大俗即大雅么!當(dāng)然,有些花花草草皮皮根根們?nèi)胨?就不必改名字了。大約那些名字們本來就不錯。想想這是多么有趣的事啊。

萊菔子入藥,歸納到消導(dǎo)藥類里去。吃到人的身體里,歸脾,歸胃,歸肺經(jīng)。蛇鉆的窟窿蛇知道。啥藥走啥道都是預(yù)先知道的,藥們按自己的脈絡(luò)走就對了。藥是走不錯路的。比如萊菔子,它理氣開胃,絕對不會跑到骨脈里止痛活血。不過開藥的大夫們常常會開錯藥。

有時候,人是不如藥材的。自己明明該走天涯大道,卻偏要跑到七擰八歪的羊腸子小路。人走錯路,回頭就難了。不像藥,牢牢記著自己該走的道兒。

萊菔子入藥,主要用來理氣消食。還可以配以白芥子、蘇子降氣平喘。和人參相克,服用人參時不用萊菔子。還有和地黃何首烏也不同用。吃這些藥時,那要忌口,對萊菔,也就是蘿卜也不能吃的。中藥其實挺好,小毛病,煎一碗藥汁喝喝就好了。不像西藥片,治一樣損一樣,不宜太頻繁吃。

種萊菔得起壟。我喜歡看一壟白白胖胖的萊菔們挨挨擠擠地生長。那種旺盛的生命力看著非常舒服。待萊菔們長到鐮刀把粗細時,就可以挑選備用的了。如果讓它們一直這么長下去,只能長成大蘿卜而絕對不起苔開花,當(dāng)然就沒有萊菔子可收了。

這時,挑一些纓子旺盛的,拔出來,拎到南墻下曬曬日頭。曬多久呢?兩三個時辰。下午日頭不毒時最好。待太陽落去之后,纓子也蔫了,萊菔也塌水了,就重新栽起,澆水。只一夜,萊菔們就緩上氣兒,又活過來了。

二茬長起的萊菔,過段日子就起苔抽枝,打蕾開花。同時栽起的一壟,有的開白花,有的開紫花,讓人不斷有驚喜。你不停地猜,這棵該是白花吧?可偏是紫的。那棵應(yīng)是紫花吧?結(jié)果是白的。就這么,花朵兒不斷地炸開著,我就是貪圖那份實在的歡愉。

有些付出是要等很久才能有收獲的。等的過程要耐心才行。多大的耐心呢?直到你差不多忘了曾經(jīng)付出的時候,收獲才翩然而來?；〝×?結(jié)莢。趕在白露之前拔起晾干,就能收到萊菔子了。此時的萊菔,已經(jīng)不是白胖胖的水蘿卜,而是地道的柴蘿卜了,變成萊菔子的根。那根蔫巴巴的,讓人想起村里啞巴那張二指寬的臉。

那一年,我們種了很多萊菔,后院里幾乎被撐滿了。到了栽二茬的時候,我就跑到后院,把他栽好剛換了氣的一壟萊菔統(tǒng)統(tǒng)拔起扔一邊,讓它們集體曬太陽。我是很粗心的人,居然沒有發(fā)現(xiàn)重栽的痕跡。黃昏,他呵呵地笑著,撿來又一棵棵重新栽下,澆水。我們擔(dān)心那些萊菔們會死掉。但過了兩天,它們居然活過來了,只是有些羸弱。然而不幸的是,萊菔們正抽苔的時候,被鄰居家的一群雞飛進去,把葉子連吃帶糟蹋,弄得七零八落,慘兮兮的。注定,收不到多少萊菔子了。

其實我的心,已經(jīng)悄悄走攏那些萊菔,還夢想著它們把一場將要到來的美麗,埋伏在未來的天氣里。可是一群雞,打碎了我預(yù)想的浪漫。生活它總是無奈的啊。這樣的過程,我覺得就像村里啞巴的生命過程一樣,讓人黯然。

啞巴家離我家并不很遠。反正,見天兒能見得著。啞巴家門前有個淺淺的水坑。有時積水多,有時積水少。水多水少對啞巴來說都是災(zāi)難。啞巴不僅啞,還瘸著。后來瘸的那條腿生了病,走不利索了。啞巴的哥哥動不動就把他一腳抄到水坑里去。

本來,啞巴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放牛,拾柴,拾炭。可是那條腿卻疼痛得厲害了,無法走動,讓他荒廢了很多的活,荒廢了日子。啞巴的哥哥大約試圖找一個最荒蕪的角落把荒廢了日子的啞巴藏起來?？墒撬隙ㄊ钦也坏侥敲匆粋€地方,只好把啞巴踹到家門前的水坑里。他大約沒力氣再把啞巴扔到山里邊,因為他會爬回來的。

你見過很多可憐的人,但啞巴那么可憐的不一定見過。他泡在水坑里,慢慢地往坑沿上爬。有人看見了,嘆息一聲,就把他撈出來,放在墻根控身上的水。啞巴躺上半天,也就活過來了,一步三爬去討飯吃。隔天,又被踹進水坑。若沒有人看見,一泡就是半天。直到有人路過,才能將他來撈出來控水。

啞巴的這個過程就像我家的那些萊菔們,從水坑里拔起曬曬,曬曬又栽進水坑,再拔起曬曬。如此反復(fù),他居然皮實地活著,讓人唏噓。啞巴的臉上,無奈里洇染著淡淡地愁苦,還有孩子氣的純真——那是無法準(zhǔn)確表達出自己的情感,還有對生命的渴望依戀的表情。盡管難以覺察,但他一直都在那樣表達著。

不過,啞巴被這種日子磨損得厲害,他已經(jīng)爬不遠了,頂多,爬到我家門前就筋疲力盡。啞巴做起討飯這件事,太笨了。他天天盯著一戶人家討要,不會轉(zhuǎn)移一下目標(biāo)。所以,足足一個夏天,我就得把家里的饅頭餅子均出一部分給啞巴。還有他從后院拔來的蘿卜。他說,反正這些蘿卜們也結(jié)不了幾個籽,不如直接給啞巴吃掉算了。能救命的蘿卜可是最值錢的。

啞巴的嫂子罵人是很兇的,別人家要是常給啞巴吃食就會被她罵得雞飛狗上墻。一般來說她不愿罵我,但我們總是做賊一樣的提防著她,怕被罵?？傊?那一年的萊菔們還沒有機會開花結(jié)籽呢,就都被啞巴吃盡了。他趴在水泥臺階上,專心地吃饅頭,啃一個個胖的瘦的萊菔,樣子虔誠極了。

那年秋天,我們翻整后院的菜畦。拔掉萊菔的地方,一個個圓圓的坑空著。從此岸到彼岸,萊菔們渡完了自己的一生。

本草·曼陀羅

老嚴(yán)倒背著手,從我家門前過。他咯噔咯噔走得挺有精神,一點也不像受了一天苦的樣子。他的手心里,松松搭搭垂著一截韁繩。韁繩的另一端綰在牛鼻圈上。跟在他后頭的那頭黃牛,又笨又肥,兩捆碩大的青草,馱在牛背上。

老嚴(yán)這人心狠,進一趟山恨不能把半山的青草都摟回家。也許老嚴(yán)比牛更缺青草。牛踢踏踢踏踩著小碎步,青草的氣息讓它著迷、亢奮,看不出一絲兒的疲倦來。

老嚴(yán)看見沒事兒溜達著的我。他突然停下,笨牛也及時剎住蹄子。老嚴(yán)黃黑的臉在傍晚的風(fēng)里皺皺巴巴像一塊破布,麻質(zhì)的那種。牛的臉上倒是光溜溜的沒有一絲兒皺紋。也許是頭年輕的牛,也許牛臉上本來就堆不住皺紋。這些我知道得不是太清楚,我只知道老嚴(yán)這種扁而長中間凹下去的臉,就叫瓦槽臉,鄉(xiāng)里的說法是不聚財,朝后腦勺漏掉了。

老嚴(yán)把手探進一垛草里,掏出幾朵被擠扁的染著草汁的蘑菇。他說,山里的野蘑菇,扁麻墩底下拾的,調(diào)點野蔥花味道鮮得很。又低頭,從衣袋里捏出一撮野蔥花,一并大方地送與我。他的嘴唇上泛起一層白皮,干裂著,展示了一天的苦累。牛的嘴唇倒是很濕潤,嘴角是青草的汁液。他和牛都沉重地呼吸,即便是好多年后,我仍能清晰地記起那種沉悶的喘息。

野蘑菇洗了幾遍,青草汁染綠的那幾瓣總是洗不凈,摳摳掐掐的剔除了,才下鍋。晚飯后,突然感到頭暈?zāi)垦?渾身面條樣綿軟地癱倒在床上。一股清涎水,順著嘴角往胸前滴答。一會兒功夫,變成一條線掛在下巴?？梢钥隙ǖ氖?吃毒蘑菇了。好在我家是不缺藥的。只是開水含在口里,幾乎沒力氣往下咽了。這種毒麻痹中樞神經(jīng)。費了全身的力氣,才把藥片趕到胃里去。

隔天清早,瞅見老嚴(yán)慌慌張張從街上往家跑,懷里揣一摞藥盒子,腳片子底下踩著火炭一樣疾。我暗自揣度:難道他家的蘑菇今早兒才吃?可是沒那么嚴(yán)重吧,一摞藥呢。老嚴(yán)像風(fēng)一樣從我家門前刮過,轉(zhuǎn)眼不見人影兒了。讓人疑心他像一滴水那樣迅速滲入地縫兒里。

事實上,老嚴(yán)家壓根兒就沒吃蘑菇?？偣簿湍菐锥?他順手拾上的。他其實也吃不準(zhǔn)是否是毒蘑菇,就隨便送給我了。老嚴(yán)說,一般來說呢,樹根上的蘑菇?jīng)]毒,草墩上的可就不好說了。那蘑菇扁麻墩下多,順手揀了幾個。就算有毒,你家藥方便得很。天,這是什么邏輯。

他的小瞇縫眼睛眨巴眨巴,一絲詭秘的笑藏在眼窩里,不易覺察。我知道,他是替自己慶幸呢。要是他家的人吃了那蘑菇,就算毒輕,可得花錢買藥啊。老嚴(yán)惜命不如惜錢。一個村里住著,誰家還不知道誰家的毛病呢。

可是,蘑菇送人了,青草他馱回家了不是?那兩垛青草,一垛存著,一垛拆開了喂他的九只大羊五只羊羔子。老嚴(yán)一家著實能下苦,家里的每一粒米都是苦巴著掙來的。他們飼養(yǎng)著牛羊,雞兒,豬兒,狗兒(注意了,他家的狗兒不是用來看門的,是喂肥了冬天賣給人家吃掉的)。他們見天圍著它們忙乎,每個人都盡職盡責(zé),恨不能把身上所有的力氣都掏出來兌換成錢,兌換成有用的東西。

嚴(yán)家很節(jié)儉,據(jù)說一個月算計著吃掉一斤醋。至于清油就不好估算了。我沒去過他家,老嚴(yán)說天天吃的是開水青鹽面條。不過他們一家看起來很精神,一點也沒有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大約過日子心氣兒很重要。

羊們吃了鮮嫩的青草,吃得很飽很脹的時候,被鬧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老嚴(yán)是有經(jīng)驗的,一看就知道羊吃了“鬧湯根”草。鬧在方言里是中毒的意思。老嚴(yán)說,“鬧湯根”這種草詭秘得很。開始割草時,就操心挑走它。挑上半晌,不知怎么的就鬼迷心竅摻上幾根了。手里握上一束“鬧湯根”,嗅嗅青草味兒,心情怪好的,總想笑,想的還盡是美事,苦上一天的活根本就不累。

我才弄明白,苦了一天的老嚴(yán)下山,走路還咯噔咯噔的挺美氣,原來是這草的奇異功效。不過羊吃了這草,肯定被鬧下的,毒可大了。好在老嚴(yán)發(fā)現(xiàn)得及時,他的心肝肝命系系的寶貝疙瘩都被救過來了。

我沒有見過這種草,事實上我很少出門去。不過呢,也許是見過的,只是不在意,不知道它就是大名鼎鼎的“鬧湯根”罷了。老嚴(yán)回去要挑剩下的那捆草里的“鬧湯根”,忙得鞋底子拍打著后腦勺。

依稀記得學(xué)醫(yī)時,中醫(yī)老師說起過一種植物,就叫曼陀羅。它有毒,可入藥。據(jù)說華佗發(fā)明的麻醉湯就叫麻沸散。麻沸散的主要藥材就是曼陀羅。老師說比較奇妙的是這種草藥見者心悅,采花時則笑。開花時像從空氣里憑空地突然竄出來一般,很精怪的。

傳說那花朵呢,美得奇異,美得毫無道理。妖冶,迷惑人。后來那花朵被稱為情花。相戀的人,見此花者,愛情圓滿。采花置床頭,晚間可夢見思念的人。老師有很多的故事,附在一味味的草藥上。

最后,他解釋說,曼陀羅草有迷幻藥的特性,含莨菪堿,阿托品,主要作為止疼藥,麻醉劑。這種致幻作用給它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魔力,讓人覺得詭異。那時節(jié),學(xué)校里有個美艷的女生,睫毛長長的,一笑眼睛里溢滿誘惑。一路走過去,傾倒一茬子。由于這種很難抵制的殺傷力,男生們背后就叫她莨菪堿。

阿姨念佛,她說曼陀羅花原意為天上之花,大白蓮花,是天降吉兆四華之一。見者心悅,是美好的征兆。還有蓮花,因有花有果,因果同時出現(xiàn),也是吉祥清凈的象征。

我沒有見過蓮花,西北這么冷,蓮花們不愿意來。但老嚴(yán)說的“鬧湯根”草我是很想見見的。這種草和老師講的曼陀羅很相似,我猜它們也許是同一種植物,也許是親戚,總之肯定是有聯(lián)系的,很仿佛啊,只是很難獲得證據(jù)而已。老嚴(yán)是個細心的人,他把挑出來的“鬧湯根”草用青線拴了,吊在屋檐下。我?guī)状蜗胗懸^來瞧個究竟,他都推辭著。一會兒說忘掉了,一會兒又說被人要走泡酒了。老嚴(yán)恨不能把每樣?xùn)|西都變成現(xiàn)錢,我愈催,他愈覺得那草也值個錢兒。想想只好作罷。就算我自己能進趟山,也不認(rèn)識它。不過老嚴(yán)從來沒說起過“鬧湯根”草開花的模樣。也許他認(rèn)為是個秘密,不好隨便對人講的。那就讓他守著好了。

那年秋天,老嚴(yán)的大閨女瞅好了個女婿兒。要說這女子歲數(shù)也不小了,二十七八歲,在鄉(xiāng)村算是大齡女了。老嚴(yán)兩口子不同意,嫌這嫌那,不吐個口兒。莊稼人一輩子沒個權(quán)勢,唯有養(yǎng)個女兒才能過個掌權(quán)的癮?？墒峭现现臅r候,那女子就跟女婿兒跑了,也叫私奔。一逃沒了音訊。

后來,老嚴(yán)就把親家的一群牛拉回家,用來抵換女兒的彩禮錢。老嚴(yán)的親家不愿出錢,他尋死又尋活,逼兒子把老嚴(yán)的女兒領(lǐng)回來,還給老嚴(yán),趕走自己的牛。老嚴(yán)借機扣下兩頭大犏牛做損失。整個冬天,他們兩家就大動干戈,討價還價,吵吵鬧鬧,四鄰都不得安寧。

嚴(yán)家的女子上街見了人,仍舊咧咧嘴,不知道是笑的意思還是哭的意思,根本看不出來。笑或是哭的那個表情,是被風(fēng)干的那種癟,是被抽去水分的干干的肌肉擺動。也就是個沒有靈魂的動作。我漫無目的地胡亂猜想,也許,她曾經(jīng)扎扎實實地付出過心底的感情,也曾扯心徹骨的疼過。不然,她的心和表情怎么離得那么遠呢?

春天的時候,那個小伙子離家出走,一走杳無音訊。嚴(yán)家的女兒扁扁的臉愈加窄了,下巴與前額往前翹得厲害,整張臉像個濃縮的馬鞍子。她在一個月夜喝下一碗熬好的“鬧湯根”汁。她是不是想帶著一份夢中赴約的浪漫,想美麗地死去呢?誰也不清楚。至少,她在喝藥前心境是明凈的,那份草藥能讓她的心情美好上很多。

比較幸運的是,她喝下去后不久,突然不能自持地嘔吐,直到吐出膽汁為止。草藥吐完后,留下了她的性命。也許,這真是一種情草呢,它洞悉戀人的心境。所有美好的生命都不該隨便就離去的啊。

直到我離開鎮(zhèn)子的時候,那個走失的小伙子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一走好幾年,生死不明。村里也是傳言四起。先前嚴(yán)家的女子常去寺院里祈求浪跡天涯的男友平安,祈愿有生之年可以相見。那份癡心,讓人看了落淚。后來,老嚴(yán)一家移民到外地去了,聽說那女子依然離家,去千里萬里的路上尋心上人。她柔弱的矮矮的身影,把長長的相思楔進時間的縫隙里,一等千年。直到把她自己等成蝶,等成石頭。也許,她的戀人就生活在很遙遠或者很貼近的地方,但一輩子都遇不見。

想起另一種植物。書上說叫彼岸花?！盎?開彼岸。只見花,不見葉。葉子掉光了,花才開始生長。雖是同根生,但兩者從不相遇。想念相惜永相失?！蔽蚁脒@種花大約也是曼陀羅家族的,也是極有靈性的一種植物呢。

有個聽來的故事,說:有一天,佛看見地上有一株花氣度非凡,妖紅似火。佛是大智慧的化身,所以不存在悲傷或者是憤怒。佛一笑,拔下這花。佛一笑只是一瞬,這一瞬世間卻滄海桑田。佛說,前世你們想念不得相見,無數(shù)輪回之后,相愛不得廝守。所謂分分合合不過是緣生緣滅。你身上有天庭的詛咒,讓你們緣盡卻不散,緣滅卻不分。我不能幫你化解開咒語,但是可以帶你去那彼岸,讓你在那里花開遍野。

“佛在去彼岸的途中,路過地府里的忘川河,被河水打濕衣服和花朵,那花朵就把火紅褪色在河水里。等到彼岸,火紅的花朵變成潔白的。佛沉思,說,大喜不若大悲,銘記不如忘記。是是非非,怎么能分得掉呢?佛將這花種在彼岸,叫它彼岸花。而那落在河水里的紅顏色,也變作一朵火紅的花,輪回到世間。從此,世間就有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彼岸花,一個是白色彼岸花,一個是紅色彼岸花。”

蔓草縱野,白露為霜。我是動不動就走到《詩經(jīng)》里去了。《詩經(jīng)》里有沒有彼岸花?一生憔悴的相思,拍打著擦肩而過的一世情緣。也許情緣是尋不回來的,只能等,一等千年啊。便是佛,也不能把情緣化解,而是任其盛開又零落。生死是此岸,涅槃是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