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華

七 案頭之柬

秘籍失于半夜，曹泰銘又溺死井中，松下冶夫為此懊惱不已，自己好不容易獲得的珍稀古籍竟失之朝夕，那保險箱的密碼只有自己一人知道，怎么會泄露出去呢？此刻，他似乎也無暇追查此事，他急于想重新奪得那本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古籍。他左思右想，覺得這本書是尉遲雙鑒的，說不定現(xiàn)在又回到了他手里，或者他也許知道此書而今的下落。想到此，他頻頻點頭，露出了笑容，囁嚅著：“對，對，呦西，呦西?！?/p>

下午三點鐘左右，松下冶夫親自帶著小島玖郎和幾個憲兵前呼后擁地闖進了尉遲雙鑒家中，尉遲雙鑒正在為一名臉帶菜色的婦女搭脈問診，寬敞的客廳里有幾個病人正在候診，見突然沖進幾個氣勢洶洶的日本兵，不知出了什么事，連病也顧不上看，紛紛走了出去，還不時回首看著，眼中露出怯意。尉遲雙鑒見又是松下冶夫帶著日本兵直闖而進，不由怒火重燃，想自己妻子被他們抓去，至今還未放回，也不知是生是死。

此時，他斜睨了一眼松下冶夫，側(cè)轉(zhuǎn)身子，凜然昂首。

“你的……”松下冶夫剛一開口，猛然間看到那張用以接待病人的半桌上脈枕下壓著一封書簡，露出一角。他迅即抽出，見信封上寫著“煩交尉遲雙鑒先生親啟”幾個字。信已經(jīng)被拆開，松下冶夫正欲抽出信箋，這時，尉遲雙鑒像是驟然想起什么似的，大步走到松下冶夫面前，同時伸手欲從他手里搶過那封信?？墒?，松下冶夫朝后一閃，避開了尉遲雙鑒。同時，幾個日本憲兵沖上來，扭住了尉遲雙鑒的胳膊，使他動彈不得。

松下冶夫退后幾步，抽出信紙，看了起來：

尉遲先生：

你家的秘籍《園經(jīng)全書》已經(jīng)奪回，安全之慮，為免再生不測之事，暫由我代為你保管。

待日后歸還于你，請你放心。

專此奉知

朱昌龍

“嗯，你的快說，朱昌龍是誰？他在哪里？”讀罷短簡，松下冶夫心中欣喜，似乎覺得《園經(jīng)全書》有了著落。但轉(zhuǎn)而一想，朱昌龍不知究竟是何人？他在哪里？那古籍又在哪里？這一切仍然不得而知，因此，他忙急切地問。

尉遲雙鑒瞪了他一眼，轉(zhuǎn)過頭去，不理不睬。

松下冶夫氣得臉色發(fā)白，跺著腳，暴跳如雷，叫嚷著。驀地，他喪心病狂地拔出手槍，“砰砰”兩槍，將尉遲雙鑒擊倒在地。

“強盜，畜生，你們絕沒有好下場的……”尉遲雙鑒倒在血泊之中，掙扎著用盡全力痛罵，帶著滿腔憤慨離開了人世。

午飯后，松下冶夫余怒未消，躺在床上小憩。定川惠子在一旁愣愣地坐著，與剛來蘇州的時候相比，她顯得蒼老了許多。松下冶夫眼前浮現(xiàn)尉遲雙鑒跪倒在地上，還在咒罵日本人的情景，又觸發(fā)了他的獸性。他嘀咕著，要將尉遲雙鑒的妻子梅菊丹也立即弄死?？墒?，這時，定川惠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司令，她是個可憐的婦人，我求求你了，饒了她吧，她真可憐?！痹瓉?，梅菊丹就關(guān)在最后面的那間屋子里，白天，定川惠子感到無聊時，便走去和她聊聊，漸漸對她產(chǎn)生了同情心。此時，聽說松下冶夫要將她置于死地，便求松下冶夫刀下留情。

松下冶夫想了想說：“也好，不過，我得過去看看的，過一會兒，就馬上放她回家的。”說著，他徑直朝后面屋里走去。

約摸一個小時后，梅菊丹抽泣著走出了拙政園的大門，她頭發(fā)蓬亂，憔悴不堪，人面獸心的松下冶夫強行污辱了她，又欠下了中國人民一筆惡債。

八夜襲丐窩

煮熟的鴨子飛了，松下冶夫心中實在不甘，他自以為作為占領(lǐng)者應(yīng)該得到想要得到的東西，否則，有損大和民族的威嚴(yán)。如何設(shè)法再找回那本《園經(jīng)全書》呢？他思索著，習(xí)慣性地用手去捻鼻下的仁丹胡子?？墒牵記]有了，但是，他驀然想起何不故伎重演，穿上那襲舊長衫，去玄妙觀一帶轉(zhuǎn)悠，設(shè)法弄清朱昌龍的身份以及他在何處等情況。然后，再找到他，使《園經(jīng)全書》再度得手。

于是，第二天早晨，他就又如法炮制，穿上那件褪色的長衫，裝出一副優(yōu)哉游哉的樣子，來到玄妙觀，為了避免露餡，他不能開口說話，事先在一張白紙寫了“朱昌龍”三個大字，揣在懷里，以備不時之需。及至玄妙觀，他見三清殿前的露臺石欄上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年輕乞丐，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副邋遢相。他慢吞吞地走到那小乞丐面前，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放在小乞丐面前，指著上面的三個字，嘴里故意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個啞巴一樣。那小乞丐看了一眼紙上的字，搖搖頭，擺擺手，意即不知其人。松下冶夫心里罵了一聲，轉(zhuǎn)身向南面的東角門踱去。走到東角門的拱形門邊，見一個年逾六十的老年乞丐無力地依在墻角，呻吟著，鼻子翕動，嘴巴囁嚅著，餓得奄奄一息。松下冶夫見狀，走上前去，掏出一塊大洋，遞給那叫花子。那老叫花子接過大洋，陡然間眼中透出亮光。一塊大洋，對他來說不啻一筆大額錢財。他剛想站起來去買東西充饑，松下冶夫又拿出那張紙，置于叫花子面前，那叫花子看后，點點頭，說：“認(rèn)識，認(rèn)識，他就和我們一起住在三清殿后面的叫花窩里?！闭f著，他見松下冶夫似乎是個啞巴，便站起來，領(lǐng)著他來到三清殿后面，只見殿后石基檐廊上一列用竹竿、破草席、馬糞紙等搭起的棚子。那老乞丐就迫不及待地轉(zhuǎn)身去買東西吃了。

松下冶夫走上前去，見那長長的棚子千瘡百孔，他伸頸進去望了望，一個人也沒有，許是都出去行乞了。只見地上鋪著一長串破席稻草和舊棉絮，想必是叫花子們晚上在此蜷縮過夜。

松下冶夫心里有了底，知道這個朱昌龍是個叫花子，就住在這個叫花窩里。他邊思索著，邊走回憲兵司令部。挨到晚上十來點鐘光景，松下冶夫、小島玖郎一起帶著一隊?wèi)棻那膩淼叫钣^三清殿后面，包圍了叫花窩，將睡在里面的乞丐全部押回憲兵司令部。老少乞丐共計三十余人，個個衣衫破爛，面帶菜色。拙政園內(nèi)，四周一片漆黑，三十六鴛鴦館內(nèi)卻是燈火通明，如同白晝。三十六鴛鴦館是拙政園西部的主體建筑，是相當(dāng)著名的觀賞景點，整座建筑平面呈正方形，四隅建有暖閣各一間，彼此以廊軒相貫，該建筑的風(fēng)格十分獨特，用的木料也很講究，制作工藝精良，遂更顯珍貴。

三十幾名乞丐被推搡擠在三十六鴛鴦館內(nèi)，人人臉上顯露出迷惘的神色。松下冶夫全副武裝，穿著長長的皮靴子，腰間佩著指揮刀，站在人群的前面，四周是握著槍虎視眈眈的憲兵。

“聽著，你們這里誰是朱昌龍？”松下冶夫大勝地叫著，大廳里默然一片，這時，人群的左側(cè)邊緣站著朱昌龍。曹泰銘去鄉(xiāng)下看望父親了，因此，沒有被抓住。此時，朱昌龍顯得非常鎮(zhèn)靜，他用眼睛的余光注視著周圍乞丐們的神情。他住在叫花窩里，除了曹泰銘之外，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他的名字不少是知道的。他想日寇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呢？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不講的？再過半個小時，不講的話，統(tǒng)統(tǒng)的拉到外面草坪上廝拉廝拉的，一個不剩的?！彼上乱狈蛐沟桌锏乜窠兄?。

朱昌龍看了看旁邊的兩個不足十歲的小乞丐，又望了望許多躬腰曲背的老人，心中感到震動。他知道日本強盜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自己村里的鄉(xiāng)民和自己親哥哥的尸骨未寒，現(xiàn)在決不能再讓身邊的這些無辜百姓慘死于日寇的屠刀之下。他凝神沉吟，少頃，緩緩地走出了人群，從容自如地說：“我就是你要找的朱昌龍。”

松下冶夫愣了一下，瞇著眼，走到朱昌龍面前，一旁的小島玖郎卻略略有些吃驚，因為他覺得此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你的朱昌龍的？”松下冶夫稍稍壓低了嗓音，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微笑。朱昌龍點點頭，卻并不做聲，目光如炬，射向松下冶夫。

“呦西，呦西，其他的統(tǒng)統(tǒng)的回去的?！闭f著，松下冶夫揮了一下手，命令憲兵們把他們押到大門口，讓他們回叫花窩。

九 斷魂小詩

待憲兵們押著人群走盡，遠香堂內(nèi)只剩松下冶夫、小島玖郎和陶鴻明。松下冶夫突然要陶鴻明和他們一起去玄妙觀三清殿，他情知不妙，可是，他此時已難以脫身去告知朱昌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朱昌龍和所有叫花子一起被抓到憲兵司令部。剛才，他看到朱昌龍為了保護乞丐們，毅然走出了人群，承認(rèn)自己是朱昌龍。陶鴻明見此心里很焦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但臉上仍竭力保持著常態(tài)。

“你們中國不是有句話叫‘打開天窗說亮話嗎？我的問你的，朱先生的，那本《園經(jīng)全書》的現(xiàn)在在哪里？”松下冶夫繞到朱昌龍的身后，邊說邊走到他前面，站住了。朱昌龍猛然一怔，沒想到鬼子消息這么靈通，真不知道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不容他多想，松下冶夫見他不做聲，便迫不及待地提高了嗓門，說：“朱昌龍，我問你，那本《園經(jīng)全書》現(xiàn)在在哪里？”

“什么《園經(jīng)全書》？我不知道此書呀！”朱昌龍含糊其辭地回答著。

“哼，你的共產(chǎn)黨、游擊隊的！你的看看這個，是不是你寫的？”說著，松下冶夫掏出那封信，舉在朱昌龍的眼前。朱昌龍這才明白原來是自己托人捎給尉遲雙鑒醫(yī)師的信落在了日寇手中?！霸趺礃?？你的應(yīng)該講了吧！”松下冶夫非常得意地收起了那封信，又說，“否則的話，可別怪我的不客氣的?！?/p>

這時，憲兵們已經(jīng)陸續(xù)回到了遠香堂，一個個兇神惡煞地盯著朱昌龍。遠香堂內(nèi)是一片可怕的沉默，空氣像是凝固了。朱昌龍?zhí)卓戳艘谎廴缓笞叩剿上乱狈蛎媲?，說：“好吧，你拿紙筆來，我寫給你?！?/p>

松下冶夫頓了一下，轉(zhuǎn)而心想，也好，只要能再度得到《園經(jīng)全書》，就行。于是，他喚手下馬上取來了筆墨紙，朱昌龍走到桌前，略一思索，然后，一書而就。

松下冶夫急切地接過紙，但見上面寫著四句話：

月夜舟橫渡，

緇衣獨行僧，

慈善心為橋，

蓮座載天下。

松下冶夫讀了幾遍，看不懂，弄不清，他又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吟了一遍，仍然不得其解。

小島玖郎也湊上前去，看了一會兒，如墜入五里霧中。松下冶夫轉(zhuǎn)身，用手指向陶鴻明勾了勾，示意他過來。陶鴻明走過去，看了一下，立即明白其中奧秘，心中釋然，但臉上仍裝出迷惑不解的神情，還故意皺了皺眉頭，吟了幾遍，然后，攤了攤雙手，說：“司令，我也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彼上乱狈蜃炖锪R聲不迭，齜牙咧嘴地走到朱昌龍面前，聲嘶力竭地說：“你的快說，《園經(jīng)全書》的到底在哪里的？”朱昌龍見陶鴻明已經(jīng)讀到自己所寫的即興小詩，如釋重負輕輕地舒了口氣，淡然一笑，笑中含著對侵略者的鄙視，使松下冶夫更加氣惱萬分。松下冶夫意識到朱昌龍有意在戲弄自己，臉部的肌肉急劇地抽搐著，眼睛急速地轉(zhuǎn)動了幾下，面目猙獰可怖。

天初曉，晨露潤草墜淚珠。松下冶夫叫小島玖郎和幾個憲兵押著朱昌龍來到園林的東南角。陶鴻明尾隨而去，心中卻如鉛墜般沉。這里有一個硝鏹水池，約三米見方，生性暴戾的松下冶夫來到蘇州后，為了更方便不留痕跡地殘殺中國人，滅絕人性地挖建了這樣一方硝鏹水池，里面盛滿濃度極高的硝酸，平時用厚厚的軍用油布遮著，待到他抓到共產(chǎn)黨、游擊隊時，就殘酷地將他們投入硝鏹水池中，立時，池中發(fā)出“咝咝”的聲響，未多片刻，便肉蝕骨銷，化為烏有，真可謂慘絕人寰。

如今，松下冶夫見朱昌龍不肯說出《園經(jīng)全書》的下落，且故意作弄自己，一氣之下，他決定將朱昌龍投入硝鏹水池，以解心頭之恨。

朱昌龍站在硝鏹水池邊，臉上毫無怯意，他早就聽說松下冶夫特意修了一方硝鏹水池，專門用以殘害中國人，現(xiàn)在自己就站在這池的旁邊，仿佛眼前浮現(xiàn)出中國人被日寇投入池中掙扎而死的情景，心中怒焰欲噴。

“你的到底說不說？最后的給你一個機會?！彼上乱狈蜃灾獰o望地說著。這時，小島玖郎走到朱昌龍面前，離他很近，說：“快說吧，不然，下去了，就尸骨的也看不見的?！辈涣?，他的話音剛落，猛然間，朱昌龍像一頭發(fā)怒的獅子一樣撲上去，雙手抱住小島玖郎，向前沖去，兩人一起“撲通”一聲，掉入了池中。頓時，池面泛起白沫，發(fā)出“咝咝”的聲響，同時，飄出一股刺鼻的異味，未有多時，兩人便化為烏有。

陶鴻明在一旁看得真切，他的心顫抖著，悲慟欲絕。朱昌龍寧死不屈的英雄氣概，令人肅然起敬。松下冶夫見狀，先是一怔，繼而，忙尖叫著叫憲兵快去拿長竹竿，想將小島玖郎打撈上來?？墒?，此時小島玖郎早已腐化得不成人形，侵略者終于得到了應(yīng)有的下場。

十獨臂老人

黃昏，落日無澤，蒼穹欲墜。梅菊丹愣愣地坐在客廳里，紋絲不動?？蛷d里狼藉一片，桌椅蒙塵，蛛網(wǎng)四布，蕭落蒼涼。梅菊丹終于獲悉丈夫已經(jīng)死在憲兵司令部里，自此，她茶食不思，整天呆呆地坐著，目光滯澀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梅菊丹從愣怔中醒來，側(cè)耳傾聽，確認(rèn)是在敲自家的大門，便緩緩地起身，走進天井，來到大門背后。

“誰？是誰？”梅菊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愴然。“我，我是惠子，我是惠子。”門外傳來一個有點異樣的聲音，梅菊丹聽了一驚，因為她聽出這是定川惠子的聲音。她打開門，定川惠子快步跨進門檻，并返身將門關(guān)上。

“定川惠子，你怎么來啦？”梅菊丹感到十分意外。定川惠子情真意切地說：“菊丹大姐，救救我，收留我吧，我不希望再這樣生活在狼窟里，我……”說著，她眼角溢出了淚水。原來，涉世不深的定川惠子在日本時受當(dāng)局的誘騙，以為他們的軍隊正在進行的戰(zhàn)爭是所謂的圣戰(zhàn)，是為了拯救別的民族，為了東亞的共榮。可是，她到了中國，所見所聞，完全不是這么一回事，她漸漸明白了這是侵略，是殘殺，憲兵司令部里每天都有中國人被松下冶夫他們用各種殘酷的方法殺死，他們?nèi)我馔罋⒅袊?。對于她來說，雖然同是日本人，但是她的同類根本不把她當(dāng)人看待，只是將她作為發(fā)泄性欲的工具，有時甚至她每天要被逼著和十幾個日本軍官發(fā)生關(guān)系。像日本軍隊中有一些稍稍有正義感的人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定川惠子漸漸產(chǎn)生了厭戰(zhàn)情緒，她再也無法忍受這兒每天發(fā)生的殘殺、奸淫，她發(fā)誓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可是，對她來說，在這片異鄉(xiāng)陌土上，投身哪里呢？想來想去，她決定逃出去找梅菊丹。梅菊丹給她留下的印象是和藹善良，也許她會收留自己，因為，她以前生病時曾去梅菊丹家看過病，所以認(rèn)識她家。趁著松下冶夫他們?nèi)ド虾⒓右粋€聯(lián)席會議之機，她走出了憲兵司令部，對門口的士兵聲稱去買點東西，就徑直跑到了梅菊丹家。

好在梅菊丹也是個知書達理的女性，雖然定川惠子是個日本姑娘，是殺害中國人的那些日本強盜的同類，可是，作為定川惠子本人，還是個較為幼稚的女孩，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像成千上萬的慰安婦一樣，也是受害者。對于這樣一個遠離家鄉(xiāng)和父母的羸弱少女，自己理應(yīng)竭力相助。于是，梅菊丹收留了她，并且，為了防止松下冶夫他們的追尋，梅菊丹帶著定川惠子來到蘇州城西的楓橋鄉(xiāng)下暫居，后來，定川惠子和當(dāng)?shù)氐囊粋€農(nóng)民結(jié)了婚，生兒育女。半個多世紀(jì)后的今天，隨著中國的改革開放，定川惠子終于找到了還健在的日本親戚（她的父母已離世），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松下冶夫從上?；貋砗?，發(fā)現(xiàn)定川惠子不見了，但是，他仍在覬覦著那本《園經(jīng)全書》，無心去找回她。他在上海開會期間仍在琢磨此事，他想來想去，最后還是將疑點集中在陶鴻明身上。為什么朱昌龍那天一定要將《園經(jīng)全書》的藏處寫在紙上呢？或許這寫的小詩里藏著只有陶鴻明知道的奧秘，現(xiàn)在看來唯一找到《園經(jīng)全書》的希望在陶鴻明身上。為此，他特意從上海帶了一位有名的日本軍醫(yī)雄浚健男，他擅長于催眠術(shù)，任何人在催眠術(shù)的作用下，都會將心底的實話和盤托出。下午，一時許，一下火車，回到憲兵司令部，他就叫人喚來了陶鴻明。

松下冶夫陰笑一聲，叫陶鴻明坐在事先準(zhǔn)備好的一張椅子上，并假惺惺地向他介紹了雄浚健男。瞬息之間，松下冶夫像是換了一個人，收斂笑容，命令兩個士兵按住陶鴻明的雙肩，雄浚健男為他注射了一針。

但是，陶鴻明一點也不慌張，似乎早有心理準(zhǔn)備，這時，他微微合上雙眼，神情迷茫，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說，說，快說，那本《園經(jīng)全書》現(xiàn)在在哪里？”松下冶夫和雄浚健男一起湊近陶鴻明的耳朵，壓低了嗓音說。陶鴻明嘴唇翕動了幾下，囁嚅著說：“在、在橋下，在渡僧橋下石縫里，在渡僧橋……”

“再說一遍的，再說一遍的?！彼上乱狈蚺d奮地連聲說。

“渡僧橋下的石縫里……”陶鴻明身不由己地說。

“好，走，到我們?nèi)サ?，帶我們?nèi)サ?，渡僧橋下的……”松下冶夫喜形于色地說，帶著一些憲兵，架著像是喝醉酒的陶鴻明，乘上一艘小汽艇，駛進了京杭大運河。渡僧橋位于蘇州城的西北部，閶門外，為拱形石橋。松下冶夫他們駕駛汽艇來到橋下，急切地問陶鴻明：“哪里？在哪里？”

陶鴻明指了指橋的拱形根基部的一塊石頭，說：“喏，就在這里，就在這塊石頭里面。”松下冶夫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撥那塊石頭，果然，這塊石頭是活絡(luò)的，沒有砌死，他很容易就將那石頭搬了下來，露出一個窟窿，里面放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像一本書那樣大小。松下冶夫高興得忘乎所以，急忙抓起那物件，不想，就在此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將松下冶夫和旁邊的兩個憲兵送上了西天。陶鴻明像是猛然醒來的靈豹，“嗖”地縱身竄入水中，但是，此時，他的右胳膊終因不及躲閃，而被炸掉了，血染紅了一片河水。這時，從橋上扔下一顆手榴彈在汽艇上，又是“轟”的一聲巨響，那些保住命的憲兵趕緊開著汽艇，狼狽逃竄。

原來，陶鴻明看了朱昌龍的小詩，立即明白《園經(jīng)全書》藏在渡僧橋下，因為，那首小詩的每一句最后一個字組合起來正好是“渡僧橋下”四個字。于是，他暗記心中，回去后找到曹泰銘，要他馬上去橋下石縫中取出《園經(jīng)全書》，然后送交太湖游擊隊先代為保管，免得多有不測。

之后，陶鴻明才如釋重負，但想到松下冶夫?qū)ψ约簳r加提防，總不會放過自己的，再說，上級指示要利用一切機會打擊日寇的囂張氣焰。于是，陶鴻明和曹泰銘商量一番后，經(jīng)上級領(lǐng)導(dǎo)的同意，決定假意說出藏處，置松下冶夫于死地。

沒想到，松下冶夫從上海回來后，卻自己找上門來，要對陶鴻明施催眠術(shù)。于是，陶鴻明便見將計就計，順?biāo)浦?，假裝出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其實他當(dāng)時非常清醒，貌似迷糊的他說出了《園經(jīng)全書》的藏處。那石頭下的窟窿里早已被曹泰銘放進一疊油紙包著的廢紙，并系有一根導(dǎo)火索，連著一包炸藥，只要拉動那油紙包，牽動引爆索，就會迅速爆炸。

就這樣，不明就里、還以為占了先機的松下冶夫葬身渡僧橋。曹泰銘混雜在人叢中，注視著橋下的動靜，見機投下一顆手榴彈，逼迫余下的日寇狼狽逃竄，這才保全陶鴻明的性命。但是，陶鴻明終究還是失去了一條右臂。

據(jù)說，半個多世紀(jì)后，在名園的地界上，有一位年逾古稀的白發(fā)獨臂老人時常去學(xué)校給學(xué)生們進行抗日愛國主義傳統(tǒng)教育。至于傳說中的那部《園經(jīng)全書》，則歷經(jīng)無數(shù)的劫難，在新中國成立后終于回到了中國人民的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