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族
鷹是從高處起飛的。
幾只鷹在山坡上慢慢地爬動著。第一次見到爬行的鷹,我有些好奇,于是便尾隨其后,想探尋個仔細(xì)。他們爬過的地方,沙土被沾濕了?;仡^一看,濕濕的痕跡是一直從班公湖邊延伸過來的。
班公湖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上,而這幾只鷹已經(jīng)離開了班公湖,正往一座山的頂部爬著。平時所見的鷹都是高高在上,在藍(lán)天中飛翔。它們的翅膀在空中凝住不動,像尖利的刀劍,沉沉地劃過天空。
而現(xiàn)在,這幾只鷹臃腫的軀體在緩慢地往前挪動,翅膀散開著,拖在身后。細(xì)看,它們翅膀上的羽毛稀疏而粗糙,上面淤積著厚厚的污垢。羽毛的根部,是半褐半赤的粗皮堆積著。沒有羽毛的地方,裸露著紅紅的皮膚,像是被刀剃開的一樣。已經(jīng)很長時間了,晨光也變得越來越明亮,但它們的眼睛全都閉著,頭顱縮了回去,顯得麻木而沉重。幾只鷹就這樣緩緩地向上爬著。我跟在它們后面,一伸手就可以將它們捉住,但我沒有那樣做。這幾只陷入苦難中的鷹,與不幸的人是一樣的。
一只鷹爬得很吃力,以致爬了好幾次,仍不能爬上那塊不大的石頭。我真想伸出手推它一把,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了它眼中的淚水。鷹的淚水,是多么屈辱而又堅忍啊,那分明是陷入千萬次苦難也不會止息的堅強(qiáng)。
幾十分鐘后,這幾只鷹終于爬上了山頂。它們慢慢靠攏,一起爬上一塊平坦的石頭,然后,它們停住了。過了一會兒,它們慢慢開始動了——斂翅、挺頸、抬頭,站立起來。片刻之后,忽然一躍而起,直直地飛了出去。
它們飛走了。不,是彈射出去了。幾只鷹在一瞬間,恍若身體內(nèi)部的力量進(jìn)發(fā)了一般,把自己彈射出去了。
幾只鷹轉(zhuǎn)瞬間就飛出很遠(yuǎn)。在天空中,仍舊是我們所看見的那種樣子,翅膀凝住不動,刺入云層,如鋒利的刀劍。遠(yuǎn)處是更寬闊的天空,它們直直地飛掠而去,班公湖和眾山峰皆在它們的翅下。
這就是神遇啊!腳邊有幾根它們掉落的羽毛,我撿起來,緊緊抓在手中。下山時,我淚流滿面。
海之風(fēng)情摘自《新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