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春

東胡子須如戟

劍戟森森，像傳說的古代猛將因憤怒而豎起的胡須。一場白刃相爭后，斷劍折戟，所有激昂的召喚、不屈的吶喊、痛苦的呻吟、慘烈的呼號都被一個征服者的名字蓋住，那是聲震八方、威風(fēng)四海的強音——

“欽差總督天下馬步兵丁、提調(diào)南北水師，假黃鉞使持節(jié)賜尚方寶劍先斬后奏、節(jié)制在京樞務(wù)大臣以下、加太子太傅一品服俸鎮(zhèn)錦衣壓東廠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大權(quán)公公……”

任何人聽到這里，都只有一種動作叫戰(zhàn)栗俯伏，只有一種語言叫鴉雀無聲。

“麾下領(lǐng)班茍，特諭爾等知道……”

奉大權(quán)公公之命的茍領(lǐng)班，率廠衛(wèi)番役校尉幾乎踏平了這個叫“東胡”小部族，在他宣讀所謂安民告示時，一個男孩始終怒視著他們。男孩胎毛已褪，胡子未生，但他的眼神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稱的鋒芒與凌厲，竟逼得茍領(lǐng)班在他面前勒馬低頭含笑問：“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我姓須，名字叫如戟?！?/p>

“須如戟？”茍領(lǐng)班念著這個有點奇怪的名字，大笑，“這名字的意思是胡子像劍戟一樣又長又硬，可你連一根胡子都沒長?！?/p>

男孩：“我會長出來的，等我長出了胡子的時候，我就會殺了你們?！?/p>

茍領(lǐng)班聽了這句話一錯愕的工夫，男孩就跑不見了。茍領(lǐng)班隨后在全部族大舉搜索，都沒能再找到這個男孩。他茫然若有所失，最后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把這個部族幸存的所有成年男子的胡子全剖剃光，今后也不準(zhǔn)他們再留胡子。并勒令這個部族的男孩長大了也不得蓄須，違者殺無赦。

以多須美髯而聞名的部族人，忍受了這個對他們來說比殺頭也差不了多少的羞辱，他們都知道胡子剃掉，還可以再長出來。

茍領(lǐng)班帶著征服者的勝利歸去，當(dāng)他二十多年后升為千戶、帶兵再來剿滅造反作亂的暴民時，滿山遍野都是這個東胡部族的人拉起的“胡匪”隊伍。他們?nèi)巳硕夹钪蠛印?/p>

為首的總頭領(lǐng)，胡子更長更濃密也更堅硬，他名叫“須如戟”。

“當(dāng)年我放過了他，讓他真的長起了胡子，那又怎么樣？須如戟的胡子再硬，也頂不倒邊城墻?！?/p>

茍千戶安慰著對須如戟談虎色變的眾邊將。他來并不是要直接征剿須如戟，而是實行堅壁清野之策，重修邊城，直到把城墻修整得壁壘森嚴、固若金湯，然后把附近百姓都遷入城里，不讓他們?yōu)轫毴珀峁椭?。這一招很奏效，據(jù)說須如戟的人馬因為沒吃沒喝又沒落腳處，很快就散去了大半。

這時茍千戶開城出兵，果然連戰(zhàn)連捷，把須如戟剩下的人馬又打散了不少，但只要須如戟還在，戰(zhàn)禍就不能消弭。茍千戶最為擔(dān)心的是：須如戟有意入城進關(guān)，投靠一位當(dāng)世英雄，這就好比梁山聚義，金臺集賢。他無論如何要把須如戟擋在邊城關(guān)外，因為他一旦越過邊城投奔了那位英雄，縱使大權(quán)公公親自領(lǐng)兵出馬，可在那位英雄羽翼之下，恐也難傷到須如戟一根毫毛。

山雨欲來，黑云壓城，萬夫當(dāng)關(guān)，如臨大敵。其實他們要防備的，也就是城外的須如戟一個人。

城外真的來了一個人。

他不是須如戟，而是一個經(jīng)常來本地做活的徽州木匠，許多守關(guān)軍士都認識他。他入城來拜見邊將，順便出了個主意，幫了邊將一個大忙。

這些天，邊將一直為一件事發(fā)愁。茍千戶已完成了剿滅“胡匪”的勛業(yè)，他要舉行一個迎接茍千戶凱旋入城的盛大儀式，討好茍千戶。但要討好茍千戶并不容易，此人見慣了奉承的大場面，若非獨出心裁，他不會在意。邊將也不真正佩服茍千戶，他要討好奉承表示敬意的，其實是茍千戶背后那個派他來的令人生畏的大人物——鎮(zhèn)錦衣壓東廠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腐人魔”大權(quán)公公。

徽州木匠的主意是：他有祖?zhèn)鞯母叱炙?，擅長搭建壯觀的牌坊門樓。如果讓他從城外一里地開始，依次搭建一座座高大壯麗的牌坊門，一直搭到城門口。請茍千戶率軍過牌坊門進城，百姓在兩旁夾道歡呼，這樣獨特的迎接儀式，一定能壯茍千戶軍威，大獲他的歡心。

徽州木匠畫出了圖樣，這些牌坊門共有等寬的二十八座，一座比一座高。最矮的一座僅容一人一馬持旗通過，而最后那座比城門還高。每道牌坊門的間距也是從密到疏，開始是一座緊挨一座，到后面越隔越寬，這樣形成由小到大、疏密有致的牌坊門的“甬道”和“長廊”，令人有漸入佳境、步步豁亮、越來越寬敞的宏大之感。

邊將十分欣賞他的匠心獨運，立即撥出銀兩，請他指揮軍匠搭建起來。雖然是為一時應(yīng)景而立的牌坊，但選料做工都務(wù)求堅固精致。一個半月之后，共有從小到大二十八座牌坊門拔地而起，巨柱飛檐，氣勢不凡。

他們完工得及時，第二天就是迎接茍千戶凱旋入城的日子了。

當(dāng)晚，星月無輝。

一溜人影悄悄來到牌坊門下，其中一個人影前后跑動著，指揮其他人把所有牌坊門的柱腳都挖松了，讓浮土蓋著看不出來，但一加力就可推倒掀翻。

那個指揮的人影就是徽州木匠。

天大亮。

這群人影繼續(xù)忙碌著，他們在那最小的第一座牌坊門前，又立了一座更小的牌坊門；這座小牌坊門前，還有座更小的牌坊門。這樣他們又一連立了十座，最后立的一座牌坊門，只有一人多高，形如縮微的模具。

忙完后他們分站在兩旁，但迎來的不是凱旋的茍千戶，而是一個須發(fā)戟張的大漢——“東胡子”須如戟。

他走到那最小的牌坊門前面，順著那一座座越來越高如天梯層層抬升的牌坊門樓群，一直遙望到晨靄迷茫中的雄關(guān)大城。當(dāng)城頭上守衛(wèi)的士兵也發(fā)現(xiàn)了他們，并且吹響號角時，須如戟捻斷自己一根堅硬的胡須，暗用內(nèi)力，運起自己獨門的神功“須如戟法”，在最小的牌坊門橫楣上輕輕一頂，牌坊門倒下了。

倒下的牌坊門壓住了第二座比它稍高的牌坊門，那座牌坊門也倒下了，并且壓住了第三座牌坊門，第三座牌坊門再壓倒第四座牌坊門……就這樣一座座倒下去，到最后那座比城門洞還高的牌坊門倒下時，已經(jīng)是層層借力，挾雷霆萬鈞之勢，轟然一聲將城墻壓垮。

須如戟翻身上馬，帶領(lǐng)他的弟兄，包括那個徽州木匠，攻入了洞開的城墻缺口。

徽州木匠也是他的結(jié)拜兄弟，他們合謀定計，智取了千軍萬馬也難攻破的金湯邊城。須如戟果真用他堅硬的胡子頂?shù)沽诉叧菈Α?/p>

等茍千戶等人趕到，須如戟已越城而過往關(guān)內(nèi)去得遠了。這一去，如云從龍，似風(fēng)從虎；如龍入海，似虎歸山；如龍在天，似虎添翼。他要投奔的，是一個再世的孟嘗君。這位活著的柴大官人，“四海一家”的家長，有大海一樣的度量和力量，建了一百零八座“龍虎風(fēng)云會館”，招賢納士，令百川歸海，天下歸心。在江湖上誰人不知曉、哪個不敬仰他要投奔的這位“海孟嘗”？

茍千戶拼命追趕，同時前面也有官兵攔截。須如戟這一路走得并不輕松，但他終于走完了全程，來到了龍虎風(fēng)云會館前。

這時他那一把垂胸的大胡子，已經(jīng)被掐得剩下一圈淡淡的短髭了。

捻須為兵器的功夫“須如戟法”，用胡子經(jīng)內(nèi)力催發(fā)，堅逾鋼鐵，可比長槍大戟和暗器橫掃千軍，一路來不知有多少官兵敗在這須如戟下。但死的只有一個茍千戶，在他尸體的喉頭上，奇怪地插著一莖長長的帶血的胡須，別人用很大的勁兒才拔了出來，就像是他自己長出的胡須一樣。

西番子史鐵尺

凡獄卒不覺失囚者，減囚罪二等。若囚自內(nèi)反獄在逃，又減二等。聽給限一百日追捕，限內(nèi)能自捕得及他人捕得，若囚已死及自首，皆免罪。

——《大明律·刑律》

世風(fēng)淺薄，人心思亂，作奸犯科者太多，監(jiān)獄里已經(jīng)裝不下了。獄官比犯人還要盼望大赦，因為遇大赦釋放一批犯人后，他的責(zé)任也要減輕些了。

但大赦畢竟像老年人的瞌睡一樣少，要是現(xiàn)在的人都像古時候的人，就可學(xué)西伯侯姬昌——也就是周文王——在西岐“畫地為牢”。隨便指個地方畫個圈作為犯人囚禁之所，犯人也會老老實實待在圈子里，就像被一個無形的牢籠圍著，自覺服滿刑期才出來。現(xiàn)在看來這樣的事真是上古神話天方夜譚才有，直到來了一個異人又把這種事變?yōu)楝F(xiàn)實。

他就是“江湖四裔”之一的“西番子”史鐵尺。

史鐵尺曾是京師神捕，東廠番子手，以擅使一把鐵尺而得名，而鐵尺也是做緝捕工作的，是公人們最常用的武器。他因得罪上司被奪職貶回原籍，做了一名小小的獄卒。在這個僻處西陲的小城里，他如龍困淺灘，虎落平陽，似乎再也不能風(fēng)云際會。

但龍種虎子，畢竟與凡胎俗骨不同，他神捕之名不是白白得來的。由他監(jiān)守的牢房只要人滿為患，他就會故意讓一些輕罪犯人越獄出去，暗中和他們約定，過一段時日后他們又自己回來繼續(xù)服刑，這段時日不能超過一百天。因為《大明律·刑律》規(guī)定：如果囚犯從監(jiān)獄里逃跑了，獄卒要照囚犯之罪減等定罪，除非他能在一百天之內(nèi)重新把囚犯追捕回來，或者囚犯自己回來也行。史鐵尺放出去的犯人從來沒有一個就此逍遙法外的，他們即使不想回來，哪怕跑到天涯海角，史鐵尺也有本事在百日捕限之內(nèi)把他們緝拿歸案。他們就像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跑得再快再遠，也還在史鐵尺的“畫地為牢”中。

憑借這神通廣大、萬無一失的手段，史鐵尺漸漸贏得了獄官和眾獄卒的信賴。獄官默許他一次次縱囚出逃，監(jiān)外服刑，不再有任何擔(dān)心。開始他放的只是一些輕罪犯人，到后來連重罪犯人和死囚都不怕他放出去了。

只有這一個新犯人，獄官無論如何不敢冒這個險。他千叮嚀萬囑咐史鐵尺一定要看好這個犯人，連放風(fēng)都不準(zhǔn)。因為這個犯人據(jù)說武藝高強，身手不凡，甚至可能會奇門遁術(shù)。真放出去了，史鐵尺未必能追回來。

史鐵尺笑了：“我就算想放這個人，也要放得出去吧？”

人們常用“籠中鳥”比喻被關(guān)押的失去自由的犯人，可并沒有誰真正把個大活人像鳥一樣關(guān)起來，這回史鐵尺算是親眼看到了一個像鳥一樣被關(guān)在高高掛起的大鐵籠子里的人。

這一瞬間他也知道被關(guān)押的人是誰了。

“斗雀”展高飛

時下富貴有閑人士，都喜歡玩兒斗畫眉、打鵪鶉什么的。據(jù)說京城里有那么一票閑得無聊玩得邪乎的貴人，特別是貴婦人，就好玩兒斗雀。但她們斗的不是畫眉、鵪鶉，而是找來江湖上武藝高強之人，把他們像養(yǎng)鳥一樣養(yǎng)在大鐵籠子里，掛在房梁上。閑了就讓這些“斗雀”互相斗著玩，給貴婦們解悶逗樂。展高飛就是其中一個武藝最高的，打敗了京城眾多“斗雀”，成了貴婦們爭相羅羅的最受歡迎的籠中玩物。他不在京里的深宅大院的雕梁畫棟上吊著，怎么跑到這邊鄙之地違法犯罪？而且仍然被關(guān)在鳥籠子里，插翅難飛。

同為江湖中人，史鐵尺就趁沒人的時候，問了問他的案子。

一聽案情，他就知道展高飛是受冤枉的。他當(dāng)即告訴展高飛說，這個案子供、證俱無，瞎子也能看出是樁錯案，只等過了堂審下來，鐵定會無罪釋放。展高飛自己也不擔(dān)心，只有一件事：他來這里是看望他養(yǎng)母的，養(yǎng)母對他有大恩，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重病在身，活不了幾天了，他唯一的心愿是趕去見養(yǎng)母最后一面。

“久聞史鐵尺俠肝義膽，常能法外施仁，又是藝高膽大，哪怕死刑犯放出去，也能在百日捕限內(nèi)追回來。若肯放我出去見養(yǎng)母一面，我定在百日內(nèi)趕回。我的案子本來沒有大礙，我用不著逃罪。江湖漢子人家，說話算話，我決不連累你?！?/p>

聽完展高飛的話，史鐵尺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用雙手去扭那麻花般粗的鳥籠鐵條。

他手上運足了內(nèi)力，但鐵條居然扭不動。一驚之下，他突然想到：要是鐵條能輕易被扭斷，那么，憑展高飛的武功，他自己也早就破籠而出了。

展高飛苦笑了一下：“這是一種特別的海外精煉玄鐵所制，合你我兩人之力，恐怕都不能扭開。你沒有鑰匙嗎？”

鑰匙在獄官那里，史鐵尺看了看同樣是玄鐵所制的用來鎖住囚籠門的粗大鐵鎖，說了聲：“你等我來?！?/p>

他到了獄官家里，閑扯幾句之后，就懇求要看看獄官家譜。

獄官一家也不知道他們怎么連上宗的，反正他祖上頗有幾個著名的歷史人物。這是獄官臉上最為光彩的事，所以他經(jīng)常要拿他的家譜給別人看，也不管人家愛不愛看。以前他要拿給史鐵尺看，史鐵尺總找個借口躲開?，F(xiàn)在史鐵尺主動要求看，使獄官大為高興，立即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一個封得嚴密的柜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他的家譜。

其實史鐵尺要看的是他那串鑰匙當(dāng)中開鐵鳥籠的一把，他知道獄官把所有重要的鑰匙都集中在一串，單獨保管。而他有個獨特的本領(lǐng)，他只要看一眼鑰匙，就能牢牢記住鑰匙的大小齒形，絲毫不走樣。也幸虧他是名捕，要是大盜，天下穿窬跳墻、撬門入室之輩就都沒有飯吃了。

史鐵尺看了家譜，假意恭維獄官幾句后，告辭回來，立即取紙筆將記下的鑰匙形狀畫出，然后拿去街上照圖樣配了一把。

晚上他到牢里，用鑰匙插進囚籠鐵鎖一扭，應(yīng)手而開。

展高飛出來向他一拱手：“大恩不言謝，等著我，我百日內(nèi)定當(dāng)回來?！?/p>

他像出籠的鳥雀，又展翅高飛了。

史鐵尺第二天就向獄官承認是他私放了展高飛，可他沒有說鑰匙的事，獄官一開始還不相信。但此事木已成舟，獄官最后也只有嘆氣，希望史鐵尺亡羊補牢，能把展高飛追回來。

史鐵尺：“展高飛向我保證過，百日之內(nèi)，他一定會自己回來。”

本來還不太擔(dān)憂的獄官這下急了：“史兄你怎么真信這個？以前那些放出去的犯人，都因為知道你的手段，他們就是跑到天南地北最終也跑不脫，才會自己回來。要不然你以為他們真的會這樣乖？”

史鐵尺：“我知道展高飛的案子，他是無辜的，根本不需要害怕，他如果這樣跑了反而對他不利，他憑什么不來？”

獄官：“話是這樣說，但有時候不是他不想回來，就怕事情出了意外，他想回也回不了，萬事都要從最壞處打算?。　?/p>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一月過去，兩月過去。第三個月快結(jié)束的時候，獄官已經(jīng)沉不住氣了，再次來催史鐵尺動身去找展高飛。

史鐵尺居然還有心思拉他坐下喝酒。

百日捕限剩下不到十天，獄官再來，史鐵尺干脆裝生病，躺在床上不起了。

第一百天上，獄官同縣丞親自來抓史鐵尺給展高飛頂罪。“是你自己害自己的，不要怪我?！豹z官對史鐵尺說。

史鐵尺大笑：“這一天不是還沒完嗎？太陽落山之前，百日捕限都不算滿，你們等到那個時候再抓我也不遲吧?！?/p>

連縣丞都替他感到惋惜：“這個時候你還相信他能趕得回來？除非是太陽從東邊落山?！?/p>

他們坐下來陪史鐵尺喝酒，等著太陽落山。在西沉的夕陽即將收起它最后一抹余暉時，他們醉眼朦朧。一不留神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我回來了！路上出了點事耽擱了，幸好還趕得及。這些天不分白天黑夜拼命趕路可把我渴死了，我就不客氣了?！?/p>

說著，“斗雀”展高飛仰脖將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展高飛的案子在四天后過堂審理。

他被判了斬監(jiān)侯。

可即使他真的做了別人指控他做的那些壞事，他也不應(yīng)該判這樣的重罪。

史鐵尺當(dāng)時就在公堂上愣住了，展高飛被押下來，經(jīng)過他面前時笑著對他說了句：“其實我早知道這個結(jié)果?！?/p>

史鐵尺：“那你為什么還要趕回來？”

展高飛：“我答應(yīng)過史兄要回來，江湖漢子人家，說話算話，我不能連累你?！?/p>

史鐵尺親自找到判案的縣令，不用他開口，縣令也知道他想問什么。

縣令左右看了看，只說了一句：“展高飛據(jù)說是大權(quán)公公親自點名要辦的犯人?！?/p>

這一句話就夠了。

仍然是那座牢房和那個囚籠，仍然是史鐵尺和展高飛兩個人，他們?nèi)匀桓糁F條對話，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很多。

這個案子并不像史鐵尺想的那么簡單，不簡單的原因其實也就是展高飛得罪了大權(quán)公公“娶”的一房寵妾。他不愿受那個婆娘的籠中豢養(yǎng)，一輩子當(dāng)她的“斗雀”，于是他羽翼豐滿展翅高飛出籠后就再也沒有回去。那婆娘很記仇，而太監(jiān)金屋藏嬌雖說有名無實，大權(quán)公公照樣對那婆娘憐香惜玉、百依百順。

陷害展高飛的人并未得到大權(quán)公公授意，事實上大權(quán)公公連個暗示都沒有，他們就一個比一個清楚該怎么做。展高飛被抓起來后，他們還送來了一個大鐵籠子，請縣令和獄官把他關(guān)在里面。因為據(jù)說展高飛武藝高強，練有邪門奇功，不這樣關(guān)不住他。而展高飛一見到鐵籠，就什么都明白了，那鐵籠就是大權(quán)公公寵妾關(guān)他的那個鐵籠。

史鐵尺聽到后來都有點好笑了：“當(dāng)年我也就是因為得罪了大權(quán)公公手下的手下的手下……隔他還有七八層遠的一個小官，就給貶回這里，一輩子前程都完了。我和你一樣——不！我比你更清楚得罪他的后果……”

史鐵尺突然話頭一轉(zhuǎn)：“我現(xiàn)在再放你逃走怎么樣？”

展高飛：“你希望我一百天內(nèi)還回來？”

史鐵尺：“不希望?！?/p>

展高飛：“那你一百天之內(nèi)能把我再抓回來？”

史鐵尺：“抓不回?！?/p>

展高飛：“我就不走了?！?/p>

史鐵尺：“你一定得走，因為我要和你一起走。”

當(dāng)東方的天空還未出現(xiàn)西方的長庚星，史鐵尺就和展高飛并馬走在官道上。展高飛身無長物，而史鐵尺除了帶了點細軟，就是他隨身的兵器鐵尺了。

但江湖之大，何處是他們的容身之地？

展高飛也感到他們的前程渺茫：“得罪了大權(quán)公公的人，天下沒有一處地方是安全的。我們該去哪里？”

史鐵尺突然說：“有一處安全的地方，那里藏龍臥虎、嘯風(fēng)聚云，多少犯下彌天大罪的人，到了那里都沒事，我們也投那里去吧?！?/p>

展高飛：“哪里？”

史鐵尺：“海孟嘗的龍虎風(fēng)云會館?！?/p>

“南蠻子”太叔橫

一條粗疏的長河，似乎被造物主潦草地畫在南方煙瘴蠻荒之地。這是“土”、“流”分界線，河左岸屬土司管轄，河右岸才是朝廷流官統(tǒng)治下的地盤。

河上橫著一道寬大的懸索橋，橋兩頭分別有土司流官的士兵把守。現(xiàn)在正是“土”、“流”分治最嚴的時期，河左岸土司轄地有老百姓偷偷過橋跑到河右岸，或者河右岸流官轄地有老百姓偷偷過橋跑到河左岸，一被抓住，都要當(dāng)場鞭責(zé)，然后毫無例外地遣返回去。偏偏河左岸土司轄地的老百姓總認為日子過不下去要往河右岸跑，而河右岸流官地的老百姓也覺得日子過不下去要往河左岸跑，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他們往往在橋兩頭就被捉住，挨了鞭子后，怨聲載道怨氣沖天各自被趕回本界。

橋下這條河水屬于書上所稱的“弱水”，很難有東西浮得起來。河水雖不至于鵝毛沉底，但人在水中連頭都浮不出水面，只能一口氣潛游到對岸。所以從橋上偷流不成功，從水里過也是冒死蹈險，誰也不敢輕易嘗試。

那年，從更南的地方來了個精壯強悍的漢子，一身蠻橫之氣，卻經(jīng)常主持公道。他力大得可以把一座山背垮，心卻比老墻根的青苔還要軟，他就是“江湖四裔”中的“南蠻子”太叔橫。他到河邊的一個寨子做客，一頓飯吃完了十家人的余糧，十家人都舍得。太叔橫自己不過意了，問寨子里的人，他們現(xiàn)在最想做什么事，他可以幫他們做到。

一個寨子的人都說，今年年成不好，人禍又比天災(zāi)可怕，他們受不了層層欺壓盤剝，都想過橋到河對岸去。但橋上有官兵和土司的兵嚴密守著，插針插不進，插翅也難飛。橋下弱水又浮不起人，更沒那么多船把一個寨子的人都偷運過河，因為那樣很快就會被發(fā)現(xiàn)。

太叔橫聽了后說：“我教你們吹蘆笙吧。”

一寨子的人都笑了，說吹蘆笙是我們這里男男女女都愛好、祖祖輩輩都流行的，哪還用得著你教？再說我們現(xiàn)在哪還有心思吹蘆笙呢？

太叔橫說：“我教的這種蘆笙和你們那種不一樣，單從笙管來說，就有兩個大人加一個娃娃身高那么高，吹著這種蘆笙，就像捧起半根旗桿?！?/p>

不知道他怎么給寨子里的人說的，反正從第二天開始，家家戶戶都在做他說的這種蘆笙。半個月后，一批青壯漢子聚在敞壩里吹起了這種蘆笙。蘆笙一捧起來，高高的笙管就像在敞壩里長出了一座森林，場面十分壯觀。

這邊蘆笙還沒學(xué)吹好，他又拉出了一批青壯漢子對他們說：我教你們玩?zhèn)€游戲吧，這是我家鄉(xiāng)年輕人最愛玩的，叫隔山拉鉤。兩個人每人拿一根繩子，繩子上系鉤，隔得遠遠的互相對面拋過來，繩鉤剛好能在半空中勾在一起，然后兩邊一拉繃直，既考眼力，又練臂力。寨子里的年輕人圖新鮮學(xué)得快，沒多久就把隔山拉鉤練到十回總有七八回不落空，太叔橫說，行了。

于是挑了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他們遠遠繞開懸索橋來到另一處河邊，第一批水性好的青壯漢子吹著蘆笙下了河，他們?nèi)頉]在水中，只有長長的笙管在河面上露出個頭。蘆笙沒有吹出聲音，因為裝有機關(guān)，笙管設(shè)計出來就只是為了在水下透氣的，這樣他們在弱水里浮不上來也可以潛泳過去了。過了河對岸后他們又和那邊的人玩起了隔山拉鉤游戲，只是隔山變成了隔河。很快就有好幾條繩子在河上面半空中拋擲對接起來，勾住繃直后形成最簡易的懸索橋，那邊剩下的不會水或水性不好的人就用竹套筒套著繩子滑了過來。

寨子里青壯年都過河了，而太叔橫答應(yīng)的是幫整個寨子的人過河，那邊剩下的全是老弱婦孺，潛水、滑索都過不來。太叔橫又返身回去了，這回他又用什么方法幫那些老弱婦孺過河呢？

反正第二天一大早，駐守橋頭的土司兵就給一陣腳步聲驚醒了，一睜眼竟然發(fā)覺至少有百十口子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偷偷越過了橋，正穿過橋頭下面一片松軟的濕地，往那邊林子里跑，濕地上留下一大串雜亂的腳印，清晰可見。土司兵們立即追進林子，發(fā)現(xiàn)原來是太叔橫領(lǐng)著一幫子老弱婦孺在跑，看起來連太叔橫都太累了所以跑不快，一伙人全被土司兵圍住，押了回來。

看見他們老的老，小的小，土司兵還好，免去了鞭責(zé)，叱罵幾句后，把他們趕回流官地盤。幾個女人撒潑耍賴不想走的，都給硬攆過來了，一時間女人哭、娃娃鬧，亂作一團。南蠻子太叔橫再蠻，可此時猛虎架不住一群狼，他也不敢強出頭，只好一起被從橋上攆到流官士兵把守的這邊，流官士兵們又罵了他們幾句：“這邊待得好好的，干啥非得往那邊跑，真是個賤皮子！”總算也沒有打他們，只是催他們快滾回家去。

太叔橫領(lǐng)著大家走了十來里地，前面坡坎上，突然出現(xiàn)一片竹笙笙管的林子。

原來是寨子里已經(jīng)過河的青壯漢子都等在這里。

他們的寨子不在河這邊而在河那邊，他們是要從土司轄地去流官轄地而不是從流官轄地去土司轄地。土司兵不知道自己追回來攆過那邊去的恰好就是自己想去那邊的人，而流官士兵也不知道對方押來的不是自己這邊的人而恰好是那邊想偷渡來的人。這是怎么回事？

原來今早天還沒亮，在土司轄地的太叔橫就領(lǐng)著那一幫老弱婦孺悄悄到了橋邊，他早看見橋頭下是一片松軟的濕地，知道來往都必然留下清晰的腳印，立馬心生一計。在吩咐大家禁聲后，他取出一個事先扎好的大背架，一個背架可以擠著坐上十幾個人，并吩咐大家互相用繩子套好綁牢。太叔橫運起大力神功，背起背架像背起一座大山，大步跨過濕地，把架上的人運到橋頭下干硬的地上等著。這樣如法炮制三五趟，就把大家都背了過來。而每來往一趟他都踩在上次踩過的自己的腳印里，這樣走了好幾趟留下的仍然只是一串腳印。

土司兵被他們驚醒后，追來看見的都是朝同一個方向逃跑的腳印，而沒有找到相反方向的腳印，自然認為他們是從流官那邊橋上偷偷過來的，剛從干硬的地面下到濕地里，壓根想不到他們是自己這邊的人。因為從這邊到橋下無論如何都要經(jīng)過濕地留下腳印的。太叔橫就利用這一招演了一場瞞天過海、暗渡陳倉的好戲。

有勇又有謀的太叔橫，實踐了自己的諾言，準(zhǔn)備告辭走了。他發(fā)現(xiàn)大家對他依依不舍，依依不舍的緣故倒不光是感激，還因為他們過來了也是前途迷茫無路可走，流官這邊并不一定就比土司那邊更好，很可能是才離虎口，又進狼窩。太叔橫走了幾步終于又不忍心，站下來說：“流官和土司，說到底都是聽命于大權(quán)公公，是一伙的。大家要是沒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不如就跟我一起走吧，我們到一個更遠的地方去。那里沒有流官欺，也不怕土司壓?！?/p>

有人問：“是哪里？”

太叔橫：“江湖上有個叫海孟嘗的大英雄，他開了個龍虎風(fēng)云會館，那里的人，彼此稱兄道弟，四海親如一家。過的都是生龍活虎的日子，干的都是風(fēng)起云涌的事業(yè)。我這就是要去投奔他?！?/p>

一根根長長的笙管，由太叔橫領(lǐng)著朝海孟嘗的龍虎風(fēng)云會館方向移動，像一根根砍下的竹子要回到竹林。

“北狄青鬼臉子”假面?zhèn)b

萬人空巷、傾城而出，迎候巡撫北疆的“金命官”駕臨此地。他是命貴如金的朝廷命官，又既是權(quán)傾一時的大權(quán)公公的干兒子。偏偏此地暗殺之風(fēng)盛行，前幾任貪贓枉法的巡撫都死在刺客刀下。這一回金命官特地聘請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臉削青小刀手”隨同上任。有此人保駕，他就可以放心大膽接著前幾任的茬兒干了。

小刀手使一把一尺半的小刀，刀法之快之準(zhǔn)，號稱在鬼臉上也能削下一層青來。他成了金命官第一號貼身保鏢。

但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萬人空巷、傾城而出的大場面，因為越是大場面，潛藏的危機和風(fēng)險就越多，他身上的擔(dān)子也更重。特別是此地有一個刺客高手，專愛藏身人叢之中，一擊必殺，又能全身而退，是刺客行中的魁首。這個刺客還善于易容，像北宋名將狄青一樣愛戴著個假面具，俗稱“鬼臉子”的，因此得名“北狄青鬼臉子”，又叫假面?zhèn)b，列在“江湖四裔”最后一位。

從來沒人見過假面?zhèn)b的真面目，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小刀手雖然敢稱“鬼臉削青”，但畢竟對方在暗處，他在明處，不能不加倍警惕。

小刀手的手緊緊握著腰間的小刀，騎馬掃視著道路兩旁無數(shù)的一閃而過的面孔。如果說假面?zhèn)b是刺客行中的魁首，那么，他就是保鏢行里翹楚。他訓(xùn)練有素的眼睛可以在一剎那間看到某個人的異常舉動，他的小刀在任何時候都能搶占先機，一刀制敵。已經(jīng)有多少身懷絕技的刺客，就這樣死在他的快刀之下。

直到此時，萬人夾道歡迎的場面都沒有出現(xiàn)過任何異常。但小刀手的過人之處就在于他除了藝高、刀快，還有一份從不放松、從不懈怠的戒備心。他仍然擦亮眼睛，豎起耳朵，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只見一人破帽遮顏，側(cè)身往前擠，有點不對頭。

他擠到眾人前面，金命官乘坐的大轎也抬了過來，那人越眾而出，手往懷里一掏，就要抽出什么東西……

就是他了，假面?zhèn)b！隨你再怎么喬裝改扮，你的鬼臉終究要露出猙獰青色。你快！我更快??！

小刀手先下手為強，刀光一閃，小刀正中刺客心窩。

那里正是刺客伸手去掏的地方。

刺客大叫一聲倒下，染滿鮮血的手從懷里露出來，不是掏的什么行刺的匕首或暗器，而是抽出了一張紙。

那是一張訴狀，或者說是一封用手指刺血寫成的向金命官投訴冤情的血書，此刻又染滿了新鮮的血跡。

刺客的帽子掉落了，人們一看是個頭發(fā)花白的八旬老翁，就是那個當(dāng)?shù)匾粋€告了幾十年狀的“土命漢”，命賤如土。這時才喊出了他臨死前最后一句話：“我冤枉……”

原本沸騰的場面都為之冷卻了，小刀手也呆住了，知道自己殺錯了人，懊悔萬分。他還來不及考慮怎么收拾這個殘局，人叢中有一個青年一指土命漢的血書訴狀：“快看！有把匕首?！?/p>

仿佛圖窮而匕見，訴狀里掉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這個在當(dāng)?shù)貛缀跞巳苏J識的含冤負屈的土命漢，竟然真是刺客！

青年又過來一抬老頭的臉，這時只見斑白的胡須一簇簇掉落，老頭的臉在漸漸扭曲變形，最后變成了另一張臉，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那青年大叫：“他就是假面?zhèn)b，他冒充了土命漢來行刺?！?/p>

小刀手懊悔之情一掃而光，他沒有殺錯人！他真的殺死了假面?zhèn)b，盡管有點誤打誤撞，但畢竟還是他刀快，讓假面?zhèn)b連露出真面目動手行刺的機會都沒有。小刀手暗自叫聲：“慚愧！”就向大轎中的金命官躬身一揖：“稟大人：托大人洪福，有刺客假面?zhèn)b喬裝打扮、意圖不軌，已被小的立斃刀下。讓大人受驚了?！?/p>

大街上從不出轎露面的金命官也出來看了看假面?zhèn)b尸首，一塊心病去了。他欣喜地對小刀手說：“足下立此大功，回去本官一定重賞，有機會還要薦在大權(quán)公公面前。足下定能一展鴻圖，掙個遠大前程。”

小刀手也禁不住面露得意之色。假面?zhèn)b的尸體被抬走，連行刺的匕首也被拿去作證物，這時只剩那張訴狀丟在地下。小刀手不知為何心中一動，將訴狀撿了起來，悄悄放入懷里。

假面?zhèn)b已死，其余刺客就不足為患了。小刀手也可以向金命官請假，打算回家探望親人，他已經(jīng)好幾年沒有回去了。同僚們設(shè)宴歡送，也算是為小刀手慶功。大家都放心地喝了個大醉，小刀手第二天也起晚了。

醒來一睜眼，屋里竟然有一人。小刀手急忙去拿自己的小刀。

小刀在那人手上。

那人赫然就是刺客行刺那天，最先發(fā)現(xiàn)假面?zhèn)b冒充土命漢的無名青年！他見小刀手睜眼，抬手往臉上一抹，立刻換上了一個假面具。小刀手也在這一瞬間完全清醒了。

小刀手：“你才是真正的假面?zhèn)b?！?/p>

青年：“可惜你醒悟得晚了點?！?/p>

小刀手：“那土命漢是怎么回事？他狀紙里明明掉出了匕首，而且他的臉也完全變成了另一張臉?！?/p>

青年：“我一喊狀紙有匕首的時候，其實就把我自己的匕首飛快地彈了過去，快得所有人都沒看見，只認為是從他狀紙里掉出來的。我去一抬他的臉，趁機就把他的胡子用內(nèi)力抹落下來，同時也用內(nèi)力扭曲了他的臉，把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土命漢確實是你誤殺的，你出刀之快，連我也救不了他。事情已經(jīng)無法挽回，我在那一瞬間靈機一動，何不利用他來冒充我？反正誰也沒有真正看到過假面?zhèn)b的本來面目。這樣做雖然褻瀆了他老人家遺體，但我當(dāng)時暗暗發(fā)誓：等我的事一完，我一定要厚葬他老人家，同時為他報仇伸冤?！?/p>

小刀手再想動彈，才發(fā)覺又被點了穴道，他一閉眼：“你就殺了我，為他報仇吧。”

假面?zhèn)b：“真正與他有仇的不是你，你也不是有意要殺他。昨晚我去找他要告的仇家，那人是當(dāng)?shù)匾话裕阉Φ眉移迫送?，他這次攔金命官的轎就是想告這個惡霸。我打算替他報仇，但沒想到已經(jīng)有人走在了我前面。在那個惡霸尸體上，我找到了他那張血書狀紙……

“那天別人都沒看到，只有我清清楚楚看見是你把這張狀紙撿來藏在懷里。你并非真是助紂為虐之輩，昨晚赴宴之前，你已經(jīng)神不知鬼不覺趕去為土命漢報了仇?！?/p>

小刀手嘆息一聲：“當(dāng)我看了他的狀紙，我就知道那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因為很多內(nèi)幕我也清楚，那個害他的惡霸本就和金命官一個鼻孔出氣。我本想替天行道，可沒想到我這樣做頂多算是贖罪，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點了。”

假面?zhèn)b：“我想土命漢九泉有知，他很可能會原諒你的，畢竟是你為他報仇雪恨的?！?/p>

小刀手：“你又為什么要利用他的尸體遮人耳目，讓我們都誤認為你死了？這樣做意圖何在？”

隔著面具也可感覺到假面?zhèn)b笑了一笑：“原因很簡單，讓你們不再提防我。這一陣子你和金命官的其他保鏢把他護得滴水不漏，我一直找不到機會下手。你們一松懈，我就瞅了個空。”

說到這里，假面?zhèn)b一回手從身后提出個血跡未干的人頭，正是金命官的。

土命漢墳前，假面?zhèn)b把那張血書狀紙燒掉，和小刀手一起向土命漢焚香祭拜后，他對小刀手說：“你現(xiàn)在也不能再回去為官府做事了，金命官是大權(quán)公公義子，你保護他不力，回去可能也沒好果子吃了?！?/p>

小刀手：“這次請假回家，我本就不打算再回來了?！?/p>

假面?zhèn)b：“你還殺了殘害土命漢全家的惡霸，這事麻煩也不小?！?/p>

小刀手：“所以我事實上也不想回家，我不能連累家人。”

假面?zhèn)b：“那你現(xiàn)在和我一樣，沒有地方好去了?；蛘哒f，可去的地方也只有一處了?！?/p>

世上只有這一處：龍吟虎嘯，座上談笑有豪客；龍行虎步，門下往來盡高人。任他風(fēng)云變幻，只管虎踞龍蟠。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五湖四海為一家。

他們抬眼遠眺，一起說出了這個擲地有聲的鏗鏘名號：

“海孟嘗?！?/p>

龍虎風(fēng)云會

龍虎風(fēng)云會館。

大門一聯(lián)：

四海兄弟伙，一家天下人。

二門一聯(lián)：

食有魚，出有車，高揭長鋏不彈，

門下三千士敢死；

龍在天，虎在地，同唱大風(fēng)正起，

鵬程九萬云飛揚。

進三門為盟碑亭，一亭一碑，亭高如塔，碑大如山，碑上鐫刻盟誓文，其要如下：

刻臂瀝血，羊左情義深；銘碑酹

酒，瓦崗?fù)L(fēng)長。未若梁山百八將，先

似桃園劉關(guān)張。則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

同時生，死何求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

知骨肉亦多疏間，假伯仲而成交契……

共請?zhí)斓毓砩?，與我輩證之，凡有負

義，身餐三尺。

進第四道門，就是一個大演武場，左邊豎“龍虎榜”，右邊豎“風(fēng)云榜”，天下英雄投海孟嘗者，都可報名“打榜”。在龍虎榜或風(fēng)云榜中任選一榜報名，將別人打落榜下，自己上榜。上榜者每月又可參加一次“龍虎風(fēng)云會”，以龍虎榜上人對風(fēng)云榜上人，最后決出榜中榜，人上人。第一名為海孟嘗座上客、入幕賓，有國士無雙的身價，盡可眼空四海，目無余子。

有《兩同心》詞的上闕贊海孟嘗曰：

凜凜大氣，滔滔海深。遺英名，千

秋仰佩；道雄略，今世絕倫。惟上古幾

人可比，余不在論。

下闕贊龍虎風(fēng)云會眾英雄曰：

百二河山戰(zhàn)亂紛，壯士橫行。斬華雄，杯酒猶溫；敗關(guān)羽，何至麥城？正是劍斷馬死日，天地一清。

現(xiàn)在，演武廳上首正中央設(shè)一條案，兩把交椅分列左右。左邊椅子就是海孟嘗座位，他因此又被稱為“佐俠”海孟嘗。而學(xué)古人以右為尊，虛右以待……右邊的空位是待何人呢？

現(xiàn)在，左右兩邊的椅子全空著，和眾人一起等待它的主人入座。

“左俠”海孟嘗到哪里去了？如此重大的場合，他卻遲遲不見露面。

龍虎風(fēng)云會眾英雄在翹首期盼著，而江湖上，還有多少像“江湖四裔”的東胡子須如戟、南蠻子太叔橫、西番子史鐵尺、北狄青鬼臉子假面?zhèn)b這樣的熱血男兒，從四面八方星夜兼程，投奔海孟嘗。

此時的“佐俠”海孟嘗彎腰屈膝，正向一個神秘的大人物拜下去，臉上露出了諂媚的笑容。這個大人物終于暗地里見了他，收了他孝敬的金銀財寶，這就等于表示接受了他的真心投靠。神秘大人物長著一張遺容似的臉，蒼白枯瘦的手指像半夜從棺材里伸出來似的，全身似乎總有一種腐惡的鬼氣，而又隱藏著降龍伏虎之威、叱咤風(fēng)云之勢。他不是別人，正是“欽差總督天下馬步兵丁、提調(diào)南北水師，假黃鉞使持節(jié)賜尚方寶劍先斬后奏、節(jié)制在京樞務(wù)大臣以下、加太子太傅一品服俸鎮(zhèn)錦衣壓東廠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的“腐人魔”大權(quán)公公。

〔本刊責(zé)任編輯 君 早〕

〔原載《通俗小說報》總第29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