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　兵

作者簡介：哨兵，洪湖人，湖北省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參加過第十八屆青春詩會、第六屆青創(chuàng)會。作品散見刊物和年度詩歌選本，獲《人民文學(xué)》新浪潮詩歌獎等獎項，近年涉及小說創(chuàng)作。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屈 原《離騷》

這些碎片我拿來支撐我的廢墟

——艾略特《荒原》

子：出土而萌

在洪湖，沒人可以找出秋蘭和芷草共有的

父系。冬春季節(jié)，它可能來自烏鴉反哺的糧食

或遷徙鶴銜來的短枝；時正端午，它只能

來自這水立方的灘涂、濕霧及人跡罕見處的

自花受粉與無性生殖……

而母系，是長江和漢江

沖毀世界低洼處的沉積與幸存

如遲暮的美人被強(qiáng)暴后，生養(yǎng)下的

子嗣：縣城、漁村、萬物

無奈、幽僻和隱忍……

自先楚至民國末，沖積平原就一直患有

我的老胃?。菏暌粷s無藥可醫(yī)。迄今

為止，多處暗渠、深潭與兩江勾通

如磨亮的瘡疤，更是孤獨(dú)與洪荒

肆意野合的證詞……

但在浪漫主義的發(fā)祥地，我絲毫沒有浪漫的

激情，一如飄蕩在湖邊午夜的反諷：淫雨

紛飛，星月卻影綽。做為來歷不明的草木

我只信任鷙鳥是命運(yùn)的象征

宿莽是理想的隱喻……

所以我置疑時光中的祭祀：殺鴨取卵，種糯投江

皆不過喂大了魚鱉和訣別者的天敵。太息和憂慮

只能低于食物鏈底層的小生靈，卻高過前世宮廷

后世的廟宇——需要持衣缽者，與之

千年呼應(yīng)……

水立方兮，洪湖

這天賜的水玉——透明

莊重，圓潤。世界

眩目兮，乃詩歌

吾命……

而語言，早已染上比古楚頑疾

更重的慢性病，三年涌一行

與《離騷》和《荒原》的總長

相當(dāng)，似鷹隼翅雙展

稻麥葉互生。

丑：沐浴除垢

拿魚類的眼光去打量，這身陷沖積平原的

洪湖，只不過是關(guān)押大水的囹圄

站在人類的立場，長江和漢江

從第四紀(jì)起，就是兩個不老的風(fēng)水師

慣耍毀田滅地的伎倆，建湖泊

如建傷心地

“長太息以掩涕兮”

哀萬物性情不同

這使得我父母秉承了九頭鳥的小聰明

自我出世，就算計妥了我的一生：

考學(xué)，出漁村

不做草木和魚禽

像水波，重復(fù)

別人的命

入縣城，娶妻

生子，重寫人民的姓氏和家譜

但做為湖中萬物的某個組成，我不能

辜負(fù)我的內(nèi)心。仿佛白枕鶴

不辜負(fù)翅膀，只能背故土

也叛他鄉(xiāng)，常年在天空遷徙

青年時代，我就背叛了

這些：童年、教化和縣城

而縣城有楚宮遺風(fēng)，背叛就是家族

遺傳?。骸奥仿湫捱h(yuǎn)兮……”

我已辭職。寫作。在大水上

蓋虛無的屋，做返祖的漁夫

仿佛江流之于洪湖，在低洼處

畫地為牢

我已成為那個老罪臣

惟一的剩余

而孤獨(dú)，就是千年嫡傳的香熏草

是法律

寅：萬物復(fù)蘇

吃了五月粽，寒衣不可送——湖邊

端午，其實是農(nóng)歷的混沌日。灘涂上

飄著細(xì)雨，卻驚醒沉水的菱角

暴出旁根和尖刺，如自溺者復(fù)蘇

探出了求救的手指。而荷葉卻開得

正盛，恰似絕世者棄在虛空里的馬蹄

和舊恨。只有茅蒿早已遵循天命，出水

即死。但野風(fēng)往往來得毫無顧忌，這使得

那塊蘆蕩里，總像出沒著數(shù)不清的亡魂

并非空心人。連烏鴉也低飛至此

與灰喜鵲和苦惡鳥一起，追逐

翻轉(zhuǎn)的葦葉和藍(lán)霧，如追逐

時光的碎影。這塊可以同時望見

湖中春秋的濕地，曾是眾鳥和我的

出生地，但現(xiàn)在，卻只是圈養(yǎng)者

與縣城中年人共同開掘的魚池——

重型挖泥船轟隆隆兮，漁村恍如

戰(zhàn)國，已成回憶和欲望的

集散地。葦根浮水

皎白，仿佛古楚無處安放的

斷腸。這年月

在洪湖做返祖的漁夫

真不容易，要小心機(jī)械的

抖顫，更得小心禽鳥的休戚

草木的命運(yùn)。

什么樣的草木從不零落，也從不發(fā)芽

生根？圈養(yǎng)者。你知道這浸泡在

湖里的斯芬克斯謎底，精于在

大水中制造木乃伊，仿佛轉(zhuǎn)基因

研究員，而那些離鄉(xiāng)背井的

湖南毛竹，跨長江

就被電鋸和科技

肢解。如行走在湖中世界的

幽靈，喪失了勁節(jié)

虛空和君子美德

“唉，這東坡先生的摯友，被火車

渡輪和農(nóng)用大卡拖運(yùn)至此，卻變成了

縣城信用社的欠款?！蓖锨贰?/p>

圈養(yǎng)者！你欠世界筆筆難了的債務(wù)

欠今世錢財，后世的欲望

欠前世君子的條條性命和理想

湖中有縣城。什么樣的城墻纏著

幽靈，透明如織，牢固

卻勝過秦磚漢瓦，比鐵壁

更耐濕氣和時光之水的腐蝕？

圈養(yǎng)者，你知道答案——

你信任尼龍網(wǎng)和煉油工業(yè)的副產(chǎn)品

集世界廢物，建水下虛幻之城：“我的

心愿，是把百里洪湖，改造成優(yōu)良的

養(yǎng)殖場，再浩淼、遼闊的水域

對我，也是狹小和仄逼。但在狹小和

仄逼的地方，魚禽們要強(qiáng)過人類

總能找到自由和幸福?！?/p>

但你的野心吞噬了良心

如電動喂食機(jī)，吞進(jìn)了

摻有孔雀綠的魚飼料。這散發(fā)

金屬光澤的合成糧食，披著

世間毒藥的外衣，漂亮

蠱惑，卻不如逝者所言：

“制芰荷以為衣兮，

集芙蓉以為裳。”

它只是江湖術(shù)士的后裔

在夕陽西下

與暗星隱現(xiàn)的

空隙，就可把滿湖澄明

漂染成海藻藍(lán)。做為速變時代

某個細(xì)小的組成，它的魔力

遠(yuǎn)大于那些人乳的

替代品，兩個月

還可把嬰幼期的銀鯽苗

催生至

暮年，速度

等同世界

財富的

膨脹，與道德的

頹塌

淪喪。

圈養(yǎng)者！

同樣，你更精于此道

仿佛那些竹、變異的君子

仿佛縣城、世界的廢物

幽靈

唉……洪湖！

我沒想到圈養(yǎng)者毀了那么多草木和魚禽

如老但丁和艾略特的迷惑

“我沒想到死亡竟毀了這許多人?！?/p>

卯：萬物長成

那個開自駕車，緩緩地

趕著牛群的縣城中年人，更像是

讓牛群，拽著那輛新款廣本。

他要去茶壇，下聘禮

用二十頭黑水牛，把那個

叫荷花的漁家姑娘，改造成

城里婆姨

但在岔路口，他不會變成弗羅斯特

更不會變成阮籍。他不會對著那輪落湖的

夕陽，嚎啕大哭一場，然后，空手

折回城郊的別墅；也不會揀那條

爬滿牛常草的小徑，一路

軋碾過去。生活告訴他

湖邊生靈，路遇晚餐和糧食

大多會忘掉去途

與命運(yùn)。那個準(zhǔn)新娘

也是

他只會成為卡夫卡小說里的主角

像甲蟲，更緩地

在環(huán)湖公路上

蠕動。在花薄荷與鼠尾草間

在杜鵑的棲息地與末名漁村中

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楔入鋼鐵

尾氣和科技風(fēng)光

“悔相道之不察兮”

岔路

岔路

環(huán)湖的圓形公路。一座自我

封閉的湖，所有來歷

其實都可繞回茶壇

那座漁村：荒僻

幽靜，如想像的發(fā)韌地

——那兒住著長壽的老靈氛，卜吉兇

通古今未來：包括這場婚姻的好運(yùn)

厄運(yùn)。愛的終極。

辰：壇中萬物

茶壇，茶壇，環(huán)水的孤島：那個老靈氛

曾是鐵姑娘，開動前蘇聯(lián)的機(jī)器

把天堂做成了土壇子，迅急

粗糙，仿佛制茶壺。肯定不是

斯蒂文斯安置在田納西山巔的那

一只

它浮在湖心深處，如世界

核心。但不長眾鳥，只住外省漁民

獵槍、迷魂陣網(wǎng)及魚禽們的天敵

與別處漁村和天堂完全不同

最近十年，它割掉一半的土地

砍光苦楝和木蘭樹，賣給

縣城中年人

做度假村的支柱

向世界

兜售過睡蓮

天鵝和丹頂鶴非自然死亡的尸體

及世界少了的

那一部分，以換來電視

觀看一部永無結(jié)尾的韓劇

肥皂劇。仿佛人類

在進(jìn)化過程中，丟掉了

尾巴

毛發(fā)

鰓，及世界多出的

那一部分

“何昔日之芳草兮

今其為此蕭艾也！”這是真實的

——因衛(wèi)星天線和攝像機(jī)——茶壇

悲喜

已非洪湖兮

孤島兮

核心兮

而是錄音棚的

后期技術(shù)合成的

世界的

如屏幕里的讀圖時代

僅用三原色，就可

復(fù)制。

粘貼。

發(fā)送。

茶壇，茶壇，環(huán)水的孤島：那個老靈氛

曾是鐵姑娘，開動前蘇聯(lián)的機(jī)器

把天堂做成土壇子，迅急

粗糙，仿佛制茶壺?？隙ú皇?/p>

斯蒂文斯安置在田納西山巔的那

一只

半個多世紀(jì)就這樣流過去了，如湖水

見證星群的喧嘩與騷動，老靈氛

也見證過地獄如何伴著天堂孿生——

她曾焚祖?zhèn)髦褙?，留男人發(fā)

認(rèn)東方紅挖泥船做同志和

伴侶，視濕地與野寂

為敵，仿佛精衛(wèi)。但僅一個冬天

這有著土茶壺狀的天堂，就在冰雪中

圍墾而成。而一半的鐵姑娘

卻在縣人民醫(yī)院

走失，卒于

血吸蟲病。這使得

那些錯把他鄉(xiāng)當(dāng)故土的外省漁民

總認(rèn)為茶壇不是天堂

而是永不沉陷的

墳塋。這群辭蓬萊

別太湖和洪澤湖的人民

溯長江而上，有如爬上一架

登天的云梯，未曾想

卻摔落在孤島上——世界的

最低處。他們懂18個縣的方言和

普通話，但現(xiàn)在，加上洪湖話

20種語言也無法表達(dá)他們

各自的內(nèi)心

“已矣哉！

雄鳩之鳴逝兮”

嗚……嗚……嗚……

暮野四河，斑鳩歸巢

如那半支少女兵團(tuán)的呼號和啜泣

嘎……嘎……嘎……

野鴨戲水，譬如朝露

我的耳朵有湖濤，遙遠(yuǎn)

縹緲，似少女們走失的笑

當(dāng)心！姑娘們，那些帶走你們的寄生蟲

已開始在禽鳥身上寄生；要當(dāng)心！姑娘們

那些帶走你們的寄生蟲，已開始帶走

你們的影子。當(dāng)心！

茶壇是一座墳塋，不是

你們飽滿的胸脯，可孕萬物

這些年，我從沒懷疑過自己的眼光

和比喻：世界如壇

無法進(jìn)去，更無法出來

巳：世界之樂

“民生各有所樂兮”，人民

各取所需。在洪湖

縣城中年人不是漁村的，也不是

茶壇的，而是辯士張儀的

后裔，樂利潤

孤島另一半土地，及世界

僅存的剩余。

但圈養(yǎng)者

茶壇的一村之長

生意上再次合作人

度假村持干股者，樂銀聯(lián)卡

做中產(chǎn)階級，及世界的

隱形債權(quán)人。他藏著落魄皇室的家譜

如傳說中的九頭鳥，更如清水蟹

無論斷切哪一只鉗鰲

也能自如

進(jìn)

退

——進(jìn)來吧！

——老地方？

老地方有按摩院和縣城的隱喻。他們

溜進(jìn)來，掐掉手機(jī)

與世界的聯(lián)系。如同兩條溜進(jìn)

洞穴的水蟒，盤桓著

再次盤算起宵夜

散湖座船，及漁村的

零星價值。但當(dāng)他們躺在床上

卻樂于被縣城推拿，仿佛

兩個睡在手術(shù)臺上麻醉過去了的病人

而醒過來，他們就會解開脖頸下的

粗項鏈，捻數(shù)各自的白金鏈條

如一對剛剛掙脫絞索

就捻動佛珠，即誦

佛經(jīng)的信士。而利益

是唯一

被默誦的

新經(jīng)。但房間

不是經(jīng)院，恍若漂在大湖黃昏里的

座船。那些亂糟糟的黑發(fā)，亂如

藍(lán)芷草，卻有來蘇水味。壁燈

暗如漁火，面影

飄忽，不是黑天鵝。而是

女孩子。

她黑而滑，恰如泥鰍

肯定來自洪湖。但發(fā)式怪異

立在門邊，卻變成了

籠中鸚鵡：“老板

再來一次吧……嗯，中式全套

自來水會洗掉你身上的

魚腥草味道，不像

湖里的……”世界??！女孩們

生于大水，卻只樂于

岸上的縣城。

而那些傳統(tǒng)的按摩術(shù)，古老的

推拿手，他們

早已不屑——他們樂于

玩空手道：在合同上，從岔路

至茶壇的座船，已被書寫成

失巢的鳥禽。而女孩們

盯著電視娛樂節(jié)目，只樂于

談?wù)摵楹甓瓤偣谲姟Ｕl將是

唯一的

幸存

午：湖中困頓

座船坐湖之上。一只小座船就是一家人的

漁村。船上稚兒已學(xué)會《狼愛上羊》

這支流行歌曲。朝湖的方位

船頭上，那個浮游千年

卻求女不得的老漫游者，現(xiàn)在

你可以安眠——我已替你，愛上了

他母親。她男人，遠(yuǎn)赴南方打工

兩年了，還是裊無音信，我更應(yīng)該幫一幫

這個比羊還溫馴的漁家女，拖起那張

泡在水中的大網(wǎng)。就當(dāng)替一只羊，拖來了

一小把料草，而不是虛無的贊美

和抒情。在后艙，那母親

寡言，喂黑狗，升火爐，熬

生活的秘方：她要煎荷葉

做衛(wèi)生巾，以堵住體內(nèi)

月月潮涌的傷痛

孤寂

而船尾，藏有兩只紅反嘴鷸的藍(lán)絲草叢

在瑟瑟抖動——

那母親

就看見了世界的部分真相：連禽獸

也不離

不棄，懂

愛

依存

撫慰

朝陽入湖，水中

重現(xiàn)世界巨大的未知

如那個老漫游者的

千年太息和憂慮。

“皇剡剡其揚(yáng)靈兮”

在自然的靈光里，稚兒

天真，勝過了晨風(fēng)和濕霧：

他擺手，搖頭

蹈足，尖嫩嗓

學(xué)鷸鳴——

“奏《九歌》而舞《韶》兮”

如演五禽戲

——學(xué)什么學(xué)？一邊去！

母親抽了稚兒屁股

一巴掌：叭……

聲音清脆

混沌。世界

挨了一記

耳光

鷸禽驚飛，母子抱頭哽咽

啜泣。另一部分真相

終得以顯現(xiàn)：疼

和空

未：稍衰而陰

湖風(fēng)吹老少年人。湖邊

縣城如我，自上世紀(jì)中葉

出世，就成了

衰敗的象征。民居

工廠，與殯儀館

有著相同的

煙囪

墻院

門廊

外形和神韻……

水立方兮，洪湖

這天賜的水玉——透明

莊重，圓潤。世界

眩目兮，乃詩歌

吾命……

但在水玉做的縣城里尋找水玉的前身

發(fā)現(xiàn)縣城找不到可稱為水玉的東西——

中年人的造紙廠

水產(chǎn)品加工基地

已成鷙鳥的屠宰場

秋蘭和芷草的墓地。

水玉的名字

只是鐫刻在縣城企業(yè)門楣上的燙金扁額

如惡夢，揪著

洪湖

湖中生活啊，怎么看都像是在重復(fù)

一場漫長的水葬儀式

逝者

哀悼者

為同一：我。這使得每一聲鳥鳴

都有如那個訣別者的挽歌，每一行詩

都是在破譯那個國家占卜師的咒語：“鳥

飛返故鄉(xiāng)兮?！北罎?！

沮喪——他只精于掐算飛鳥的歸宿

但無法預(yù)知水禽的生死。潛水鴨

在湖面上呱呱叫著，撲扇翅膀

鴻雁卻在五月的天空排成

一

隊

寫下

端午里的

遺書：

“一”

死，已開始

落下

第

一

筆

申：形體漸滅

這個端午一直都在下著太陽雨，湖邊的

龍舟節(jié)，就隱含著天大的

悖論：祭祀

不見哀悼，永訣

卻衍變成了

歡慶。盡管人民剛剛哀悼過三分鐘

但無人可以留住永訣者，世界

少了的那一個

在高分貝的電唱民歌聲里，在鼓聲中

彩旗下，人民擇高處而棲，如鳥禽

攀枝，唧唧喳喳——“駕飛龍兮

北征”——眾人凝望湖北

那只掛有紅稠的標(biāo)尺，仿佛望見了

世界，少了的

那一個。而世界

如祭鼓，渾厚

混沌、虛空。清晨

它剛見證過一頭水牛的葬禮；夜晚

它還將親歷荷花的婚席，依舊

無法表達(dá)這些：端午里的

悲慟

幸喜

只有那一船下崗職工，另一船來自

茶壇的漁民，才深諳涉世

如同涉水：他們

朝后

打槳

拼命地

掙脫自己

仿佛這首詩

拼命地，掙脫

縣城、漁村和人民

以退為進(jìn)，退回前朝

時光深處，追趕那個人

“雜申椒與菌桂兮”，

人面陌生，卻比

命名過的草木密集。在這塊縣城與

漁村的交匯地，在這條塞滿了

塑料垃圾袋

工廠排污暗管

小動物腐尸的護(hù)城河里

人民，早已遺棄朝飲墜露

夕餐落英的古楚風(fēng)俗，只需

與小販和糖果

交易，需要小甜蜜和噱頭

自娛——沒人注意

那個牽著老靈氛的稚兒，更沒人注意

一個長著牛奶白臉龐的縣城兒童，喊出了

他的膚色和面目：“黑魚！”他們讀過

相同的語文課本，知曉湖中草木

魚禽，都是世界的象征和隱喻：

“你叫什么？”

——我就叫黑魚。

“不會吧？”

——是的，我爸爸還沒給我取名。

“為什么？”

——船上的人，出生就用水里的東西，包括名字。

“哦，我懂。那你媽媽哪？”

——我媽媽識鳥，不斷字。

“你爸爸為什么不……？”

——不！不是我爸爸不給我名字，去年，

那場大雪，讓他沒法帶回我的學(xué)名。

“你怪可憐的！”

——你才可憐！巫婆說，是你們城里的云朵太黑

才下了那場黑天黑地的雪。我恨

這些：黑云朵。雪。縣城。

“她胡說！”

——你才胡說！

老靈氛正閉目占卜縣城與漁村的

輸贏，沒注意到

兩個孩子

已撕扯

扭打，如一對

斗紅了眼的野鳩。盡管他們

也學(xué)著相同的數(shù)學(xué)，“指九天

以為正兮”，數(shù)來指去

他們發(fā)現(xiàn)對方船上，總是

多出了一個人

在人民歡慶的海洋里，孩子間的

怨懟，只如小小的肉軀。沒人發(fā)現(xiàn)

他們早已滾下河坡，滾進(jìn)污水

和濁流里……鼓聲

響起，似神秘的引領(lǐng)——湖中

世界，多出的那一個

沒人發(fā)現(xiàn)龍舟已成夙敵，橈槳

已是多出的那一只

手臂，不抽打

水上虛幻之路，只抽打

肉軀……血沫

飛濺。落水。燦若蓮花

凋敝。沒人發(fā)現(xiàn)縣城

和漁村的身體里，其實都長著

相同的挺水植物；成人間的

戰(zhàn)爭，更像那兩個孩子，有童稚和

幼獸氣息

這個端午一直都在下著太陽雨，湖邊的

龍舟節(jié)，就隱含著天大的

悖論：沒人發(fā)現(xiàn)世界

少了的那一個，也沒人發(fā)現(xiàn)

洪湖，多出的那一部分

酉：重歸太初

絕望地，新千年落入了下一個

十年，猶如星群

在湖潮上漲時，絕望地

落入了更深的未知。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與秋其代序”

在洪湖——

我沒什么可以告訴日月的，它們

一個世代又一個世代地，走在已知的

軌道上。但在茶壇

在世界的核心——

春秋代序，萬物

不服從生物學(xué)和植物學(xué)，只服從

楚地的政治經(jīng)濟(jì)學(xué)：一紙有關(guān)土地

拍賣的合同，有關(guān)消亡與

速朽的書，如千年前的滅楚

密謀和盟約。而那些

三代世居孤島的原住民

睡蓮的窮親戚

常候鳥，已服從

縣城經(jīng)濟(jì)學(xué)——

偷獵中華秋莎鴨

烹白琵鷺

按世界的口味

學(xué)廚藝，變成水禽的

世仇。但他們搬弄

《本草綱目》，燉蓮芯做偏方

卻治愈了城里人的肥胖癥。在茶壇

——世界的核心，惟傳統(tǒng)

可入藥，療流行病

連最后一片荷塘也已服從

那張圖紙：建機(jī)場

摩天輪和登天之物；塘堰上的

祖墳，也將服從

那個中年人，遷往

殯儀館——世界

自此無來歷：游人如織

不過是多出的

那一個

服從。服從。

從縣城來岔路口

再經(jīng)過許多未名的漁村

去往孤島

去世界的核心

四十里水路上，二十頭

黑水牛，已服從

那只裝有三匹馬力柴油機(jī)的木船

如荷花，已服從

縣城媒妁，新

賣身契——她已掐除最后一朵殘荷

做妝奩，掐除了漁村的姓氏。而女孩們

戴塑料蓮花的小伴娘，在湖灘上

走來走去。她們還在爭論

洪湖的年度總冠軍。誰將是

唯一的

幸存

這片本該荷香四溢的孤島，荷花

竟然成了奇跡。這個端午

肯定出了問題——

我坐在暗星上，坐在

生苔的水邊，凝望并諦聽：這洪湖

如啞巴，那世界已失語，打著

含混的嘟噥，表達(dá)不了痛苦

也說不清楚幸福

在這里——

一切都在消逝：世代漁民

水禽，岔路旁的小徑、秋蘭、芷草。

而幸存者，是竹的腐尸

尼龍網(wǎng)繩。科技

浮水，妖媚

光滑，如藍(lán)漂草的惡夢。

在這里——

帆和木槳，等同那些頭枕高坡的死狐

已成瀕危物種。所以我在水中打網(wǎng)

不會撈到那頭誤入洪荒的白鰭豚和世界

的隱秘，只能撈起女式解放鞋

未曾腐爛的黑膠底

及世界的失足。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與秋其代序”。在這里——

春秋是異鄉(xiāng)竹，日月

只是吞服了孔雀綠的銀鯽

已死；夜雨重驟

茶壇如墳

已沉淪。世界之核

沉淪

——縣城中年人

卻要趕往那里——在岔路口

在眾多的返島者中間，他是唯一

沒纏繃帶，沒被傷害過的

仿佛多出的

那一個

他要趕在黑暗最深的時刻，把那個

比他小十歲的男人，叫爹

或喊一聲岳父。他要

叫喊出這個端午的荒誕

滑稽和悖論，如演

肥皂劇

戌：疑惑其象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

是，鐵姑娘遲暮，變成老靈氛

懂爻辭和腹語，仿佛寫作者

身懷詩歌與小說的絕技，能知測

萬物的命運(yùn)。

——湖中的老子

——玄思家

——稚兒的啟蒙老師

比維特根斯坦更有智慧：能說清的

全裝在肉軀里，不能說的

已刻入竹卦。如中國

山水畫，不在山水

世界，只為潑墨

留白，和

空

而稚兒趴在湖光反照里，趴在莎草紙上

描畫雨夜里的星宿、茶壇婚席上的

火把和湖中最深的夜。稚兒

不是趴在電燈下。老靈氛

失明，早已不屑這些：科技

及魚油燈那門失傳的手藝——多謝你

遲暮的美人，你那雙瞎眼空洞

無神，卻看清了圈養(yǎng)者

今夜的去途：他將與縣城中年人碰杯

不為姻緣，只為生意；他還將裝醉

帶纜繩去那母親的漁村，他掌有

拖死狗的看家本事，是所有狗類

和忠貞的頑敵——多謝你

遲暮的美人，你那雙瞎眼空洞

無神，卻看清了世界的面目

和苦楚：人性崇低，低過湖面

卻低不過底艙的那塊椿木……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

是，鐵姑娘遲暮，變成老靈氛

先知世界五百年的兇吉——

從明弘治年洪水涌入凹地形成上下湖

至清道光年泥沙在湖中沉淀萎縮

至民國二十一年湖面縮至160萬畝

至本世紀(jì)中業(yè)，再減至50萬畝。

再過五百年，這世界

將縮減為今夜淚雨，噙在

稚兒的發(fā)稍、眼角——

風(fēng)吹無痕，洪湖末世

等同那一場

祭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

是，稚兒已畫出他小小的心。如中國

山水畫，不在山水

世界，只為潑墨

留白，和

空。在隱秘的光亮中，他已畫出

黑色的湖，縣城中年人

快船隊里的那艘汽艇。艇上

坐著惟一的歸人，貌似他

父親——世界的

棄嬰??！

他不想媽媽，只想

那個未知的命名。他害怕

另一個我，身體里

多出的那一個

亥：天地氣交

“呂望之鼓刀兮”

——市井中的屠夫，意

不在牛，而在圖世

“獨(dú)釣寒江雪”

——水邊的蓑笠翁，欲

不為魚，更不為雪

世界的虛無，為

釣意

欲

——那個操盤手的鼻祖，千年前的

股市、地產(chǎn)商、營銷廣告、炒作、策略、小伎倆

——這些密謀和盟約，千年后的

合同，早為我

不齒。這是我的方法論：“遵江夏

以流亡”?；钤趧e處

就成了我的哲學(xué)，但得

循著漁村

縣城

往返，如遵

遺訓(xùn)

在茶壇濕滑的秋蘭和芷草中

在孤島

世界的核心，我

獨(dú)釣洪荒月。如在千年水晶棺中

捉冥火，釣孤魂

返祖漁夫的

命——傳統(tǒng)

決絕

現(xiàn)代

一如那尾投江的

巨鯊

但在水立方，人民

僅撕下它的膚皮

和光潔，就可

做翼，一次一次

掙脫自己，如掙脫

世界，多出的

那一部分，遨游至

想像的終極，仿佛

身懷飛翔的秘籍

“鷙鳥之不群兮”

鳳鳥已飛騰，不遠(yuǎn)處的

鳥巢，早已不住問天之物

只擠滿了人。他們

用普通話

呼號

用象形文字

流淚……祭祀

異國的神，恰如

那場歡慶——有人

想飛，但卻不能奔跑，每走一步

如錐刺骨，無法掙脫

肉軀里多出的

那一部分

疼，如那個

老罪臣

但在另一個世界。在腳底

或頭頂，有人失重

如大赦之人。他們和我一樣

沒長羽毛和翅膀，卻能倒立如飛

他們和我一樣，碰見過

那個天問者，已成了

問天者的追隨……

而夜雨已停。瘦月蕩漾

如巨獸咬鉤，吞噬了世界的誘餌

但巨獸

不懂世界，不懂

美語、以色列語、阿拉伯語

日本語、德語

不懂這五種圓環(huán)形的詞根

相互噬咬的隱秘。

巨獸

也不懂普通話。他僅能

說出帶“兮”音的楚方言，世界

遺失千年的

密碼——洪湖

少了的

水玉

水立方兮，洪湖

這天賜的水玉——透明

莊重，圓潤。世界

眩目兮，乃詩歌

吾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