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順十九歲，他本來懷疑村里人關(guān)于羊年生孩子的說法，可娘對他說，你大哥屬羊，你爹還不是四十多歲就沒了?？傻撬哪昵氨淮謇锱傻疥P(guān)屯鎮(zhèn)給日本兵干活，被日本兵踢了一腳，回家躺了一個月才死的。福順認(rèn)為這種死純屬偶然。娘卻說，總歸是死了，父母不全了。福順無言，他有點相信了村里人的這種說法。

那天，福順半上午就把兩個畦的白菜出完，又根兒朝地頭朝上在菜畦里碼成一堆，用早就備在畦邊的干棒子秸蓋個嚴(yán)實，便轉(zhuǎn)身走出菜畦，急顛顛兒往家奔。剛拐上村東街，灰沉的天上就落下零星的雪粒。雪粒硬實，掉進路邊豬圈的食盆里，砸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很快，雪粒驟了，等望見前面街邊的家時，開始有雪片飄逸著貼在福順的臉上。他小跑，雪片跟著小跑，直打得他瞇住雙眼。這時，他聽到自家院井里嬰兒的哭聲。

哭聲竄出院井，在飄雪里凌空回蕩。福順愣愣地停下腳步。

雪片迷亂地飄舞著，街上瞬時覆了一層淺白。福順站在街上，失落地嘆一聲。大珍才懷孕時，就預(yù)測是在冬月里生，可他還是一直暗存著個期望，過了年再生最好，到那時就是猴年了，猴年生，孩子就屬猴，一只小猴。福順不止一次美美地想象過一只小猴在家里歡蹦的情景?？裳巯率茄蚰?，大珍生了，孩子就該屬羊，還是一只雪天里的羊。

福順遲疑著進了屋門，撩起東屋的門簾時，嬰兒的哭聲迎面撞來，他擰擰眉頭?？活^上躺著大珍，大珍的臉被窗臺上的油燈映得忽暗忽白，懷里一個小腦袋在拼命晃動，一張小臉哭叫著，憋漲得像秋后丟棄在菜地里的茄包子。

福順俯到炕沿上看，小臉細(xì)密的褶皺里透著深紫，兩眼緊閉，小嘴拼命咧著哭叫。他好奇地睜大眼睛，湊近一些，一只手隨著摸出去。

好。他自言自語。大珍皺眉，問什么好。他咧嘴笑。大珍的眼里漫出欣慰的水光。

窗簾是紅色的，油燈的燈光蹦蹦跳跳。窗戶外的雪下得密實了。

矮瘦的喜嬸站在地上擦手，笑著對福順說，恭喜大侄子，大珍頭胎就生個大胖小子。福順咧嘴笑，說喜嬸您受累了。喜嬸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

娘盤著腿腳坐在炕后點著頭。福順喊一聲娘，喊聲混進孩子的哭聲里，但娘聽到了，她的頭深點了兩下。

娘用發(fā)白的黑布條緊纏著小腿，用洗得褪了色的白布裹住小腳，梳過的白多于黑的發(fā)絲在腦后被網(wǎng)成個髻圓。在福順眼里，娘干凈利落，沉默寡言的臉上不僅透著一股威嚴(yán)，并且永遠(yuǎn)是一副深謀遠(yuǎn)慮成竹在胸的神情。娘坐在炕上總是這樣的姿勢，盤住腿腳。不停地點頭，兩只早就失去了豐韻的手慢慢地相互摩挲。娘的雙眼這兩年看不清人了，她住在后院大哥屋里，很少到福順屋里來。大哥病倒在炕上的前半年，娘去了很多地方找偏方抓藥，大哥的病不見好，反而開始咳血，常常出現(xiàn)昏迷的狀況。娘拉著大哥的手，望著大哥，一望就一天，一望就一夜。一個月后，娘不再一天一夜地望大哥，她望不清了，紅血絲已經(jīng)長滿她的眼睛，黑黑的頭上也鉆出幾綹白發(fā)。娘的眼睛看不清東西，可耳朵好于從前了，每次福順過來，才進堂屋，娘都會聽出他的腳步，說，先去看你大哥。福順被娘這樣吩咐著。后來不用吩咐，他也習(xí)慣先去看東屋躺在炕上的大哥，然后再過來看娘。他和大哥開始總是談?wù)摬∏?，后來大哥懶得談?wù)摿耍f沒治了，就等那一天吧，說完，眼睛就無神地對著屋頂。福順明白，大哥不能起炕了，可心還在劇烈地動?？粗蟾缃^望的樣子，福順心里為大哥悲哀，可他沒辦法，幾個大夫都說，癆病，不好辦了。

喜嬸吩咐福順一些要做的事，說要回家?guī)图胰顺霭撞恕＿@時，大嫂繡蕓撩簾進屋，手里端著一個碗，碗上用一塊干凈的沾布遮著。福順叫聲大嫂，把碗接了過來。繡蕓說，我熬的小米粥，快讓二嬸喝了暖暖身。說完，撩簾到堂屋拍打身上的雪。

坐在炕后的娘突然叫，繡蕓，你過來。

繡蕓脆生生地應(yīng)了聲“哎”，走向娘。娘遞過一個紅紙包。繡蕓伸手接了，看看，跟著就瞅向福順。娘說，你給喜嬸。

福順看著繡蕓把紅紙包給喜嬸。喜嬸把手縮起，說，老姐，咱們就免俗吧。娘說這是喜氣兒，這個俗可不能免。

喜嬸笑呵呵接了紅包，又趴俯下身子，伸手摸孩子的小臉，說瞧這勁兒，包準(zhǔn)跟他爹一樣長成個大個子。

送走喜嬸，福順回屋，大珍朝他使眼色。福順沒有明白，大珍用手指指孩子。繡蕓見了，對福順說，該給孩子起個名字了。福順才領(lǐng)悟，說，娘，您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娘不動聲色地點著頭，半天，她挪動著下炕，說，繡蕓，先扶我回屋。

雪黑天時停了，覆蓋了雪的村子在月光下仿佛一面晶瑩剔透的鏡子，惹出幾聲零碎的狗的吠叫。福順夜里起身幾次，到院里抱柴火，往堂屋灶里燒火?？活^始終熱著。福順摟著大珍，大珍偎著福順，孩子安靜地睡了。福順不時地去摸孩子圓嘟嘟的小臉，心想，這就是我的兒子，大珍給我生的第一個兒子。

第二天一早，繡蕓過來告訴福順和大珍，奶奶說，孩子的小名就叫立冬。福順和大珍對望一眼，繡蕓問，二哥二嬸覺這名字不好嗎。福順忙說，好好，娘給起的都好，就叫立冬。

繡蕓俯在炕上看一會兒睡覺的立冬，說要回去告訴奶奶你們對名字都滿意。

估計繡蕓已走出院子，大珍說，娘昨天怎么把紅包讓她給喜嬸。

福順說，這有什么。

大珍說，該娘親自給，要不也該你給我給。

福順想大珍說的也對。他說，大嫂嘛，讓她給也有道理。

農(nóng)歷1943年是羊年，立冬降生到杏村的柳家。杏村人說，十羊九不全，冬天的羊沒草吃，意思是十個出生在羊年里的孩子會有九個遭遇父母不能雙全，羊年冬天降生的孩子命里會缺吃少穿。

菜窖在介于院門和東街的一塊空地上，是福順秋后挖好的。雪化了，太陽連續(xù)好時，福、順用手推車把白菜弄回家，攤在院外晾曬了幾天，就入了窖。福順每天繼續(xù)到后院屋里看兩次娘和大哥，然后就和大珍守在屋里看立冬。立冬的頭發(fā)呈現(xiàn)出稀疏的黑色，額頭上細(xì)密的皺褶在漸漸消失，深紫的小臉也透出一種白來。立冬不再聲嘶力竭地哭叫，偶爾的幾聲哭鬧在福順聽來好似雨后的青蛙以斷續(xù)的哇嗚與田野進行的歡暢交融?？粗摁[的立冬，福順和大珍有些不知所措，心內(nèi)卻溢滿了幸福的滋味。有時，立冬爍動著清澈的眸子，蹬著小腿，舞動著小胳膊，福順就把食指伸進他抓撓的手心，立冬小手一甩，根本不想抓福順的手。大珍的奶水足，立冬嫩紅的小嘴咬住大珍的奶頭，一吃就是好半天，吃飽了，小嘴慢慢離開奶頭，就睡了，大珍就小心地把他放在炕頭的小褥子上。被立冬吸吮過的奶頭鮮紅的像一朵燦爛的喇叭花，兩只豐滿的乳房白花花雪山一樣突起挺立。大珍發(fā)現(xiàn)福順呆呆的眼神，羞澀著把上衣放下，說，福順，我一定要把立冬奶得結(jié)結(jié)實實。福順說著好，忽就想起躺在炕上三年的大哥。大哥屬羊，立冬也屬羊。

眼看過了小雪時節(jié)，一天夜里，大哥福來突然大咳不止，吐出的東西里混著濃重的血跡。福順被驚惶的大嫂繡蕓叫過去時，娘盤著腿腳坐在大哥身邊，雙手緊握著大哥的一只手，說，兒啊，怎么也要挺過今年啊。福順小跑著去找村里的馬大夫，馬大夫給福來把了脈，偷偷給福順使眼色。福順和馬大夫來到西屋，馬大夫說，給你大哥準(zhǔn)備后事吧。福順還要對馬大夫說什么，馬大夫說，壽命壽命，人的壽命是命中注定的，得了這種病，這個年紀(jì)就走的有的是。

福順?biāo)妥唏R大夫。回到東屋，看到大哥已經(jīng)安靜下來。但臉色慘白，喘息微弱。大嫂繡蕓剛要拉福順出屋問話，娘說，老二，把我扶到西屋歇會。

福順知道娘聽到了他和馬大夫的動靜。福順把娘扶到西屋，娘剛爬上炕，就把耳朵伸過來。福順把馬大夫的話輕輕告訴娘，娘只抽泣一聲，就止住了，低聲說，從明天開始準(zhǔn)備料。找木匠，打材。杏村人把打造棺材叫打材。

福順沒敢回東屋，直接回了前院自己屋里，把馬大夫和娘的話對大珍說了。大珍愣呆了半天，說，一個大活人，說走就要走了，大哥真的走了，大嫂該怎么辦。

福順沒說話。大哥二十四歲，大嫂才二十二歲，大哥一旦走了，她是就這樣帶著四歲的侄女鳳梅守寡還是改嫁?福順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大珍說，大嫂精心侍候了大哥三年，也算盡情意了，她要是提出改嫁，娘會怎么說。

福順說，誰知道。

院門才響，大嫂繡蕓就進了屋，眼巴巴地看著福順說，你大哥是一陣好一陣壞，二叔，打材的事先別急，好嗎?

福順猜想是娘跟大嫂說了打材的事。他理解大嫂的心思，可娘既然發(fā)話了，他就得照著去做。況且，給大哥準(zhǔn)備棺材是早晚的事，不如早點做準(zhǔn)備。他瞅一眼大嫂期待的目光，沒吭聲。

大嫂默默地走了。大珍說，大嫂對大哥的病還抱著希望呢。

家里有兩塊完好的榆木，是大哥福來四年前買下為爹打棺材剩下的。福順到了后院，悄悄把兩塊榆木搬到自己院里，又到村里人家買了幾塊柳木。他去請北面臨村小王莊的李木匠。李木匠挑著工具來到福順家，選了背風(fēng)又可照見太陽的西屋窗外擺開工具，他給福順開了一個單子，讓福順去十六里外的官屯鎮(zhèn)買材釘黑漆之類。

福順沿著村南向西的一條小路，彎彎繞繞，過了五個村子，來到官屯鎮(zhèn)。官屯鎮(zhèn)是個小火車站，駐守著一個小隊的日本兵。走在鎮(zhèn)子的街上，福順想起死去的爹。爹死時，大哥哭得最厲害；把爹埋了，大哥的神情還總是恍惚。那時，福順還不知道十羊九不全的說法。后來，知道了，大哥也病倒了。

在鎮(zhèn)里一家雜品店里買齊了東西，剛出來，福順看到三四個日本兵扛著大槍從對面走來，他急忙加快腳步往東走，才走幾步，聽到身后哇啦啦一陣叫，他回頭看，一個日本兵在朝他叫喊，他聽不懂，轉(zhuǎn)身又走，才回身，就聽到身后拉槍栓的聲音，他掄起手里的東西抬腳就跑。眼看前面有一家房子，他疾跑幾步，剛斜身要拐進房角，一聲震耳的槍聲響了。福順直覺掄著東西的手被燙了一下，他顧不得，拐進房角，就鉆入一個胡同，他可著勁跑，看到又一個橫胡同時，轉(zhuǎn)身拐進去。這時，他才感到右手開始疼，一邊跑，一邊把右手抬起看，發(fā)現(xiàn)手指間在流血。他甩甩手，繼續(xù)跑，一直跑出胡同，來到鎮(zhèn)上的一條大路。回家的路就在對面。

福順在回家的路上跑了一陣，沒有聽到身后有人追。他停下來，望望后面，路上空無一人。他坐到路邊，察看手指，原來右手大拇指根上被子彈貼著骨頭穿掉一塊肉，他把泛起的肉皮按住，覺大拇指的骨頭在疼。傷著骨頭了。他心里罵一句狗操的小日本。

福順抓一把干土敷在大拇指根上，用左手按住，繼續(xù)往家走。一路上，他都覺得剛才那一幕發(fā)生得太突然太玄乎，直讓他眼下想來還心驚膽戰(zhàn)。他想，今天自己要是死在日本兵手里，大珍和立冬以后該怎么辦?娘怎么辦?大珍會帶著立冬為自己守寡，還是帶著立冬改嫁別的男人。過了一個村，又過一個村，直到快看到自己的村子時，福順還直覺剛才就像做了一個噩夢，噩夢醒來，自己還活著。突然，他又想到大哥。大哥就要死了，大哥死了，大嫂怎么辦，眼下誰最難最苦，是大嫂啊。

李木匠接過福順手里的東西，看到福順傷的手指，福順就把遇到日本兵的經(jīng)過說一遍。李木匠說，你這是差點用一條命送你大哥上路啊。福順不在乎地說，僅僅傷了一個手指。大嫂繡蕓正站在身后，婆婆吩咐她過來看福順是否回來，聽到李木匠和福順的對話，她驚恐著跑過來，拿起福順的手看。福順看到大嫂細(xì)潤白凈的手在顫，接著，一滴淚就滴到福順的手背上。福順覺到了那滴淚的熱，那熱倏地流遍他的身體，他低聲說，大嫂沒事，就把手縮出大嫂的手。大嫂抬起臉看他，他看到大嫂已經(jīng)滿臉淚水，嘴角還在不停地顫動。他趕緊低聲說，沒事大嫂，真的沒事，一點也不疼，千萬別告訴娘。說著，背過身去，他突然也想哭。

進了屋，大珍瞪著驚惶的眼看福順，福順才把遇到日本兵的事輕描淡寫地說一遍，大珍直要看福順的傷手。福順只得把手伸過去讓大珍看，大珍摸著福順手上的污跡，淚水就嘩嘩流了出來。

福順要抱抱立冬。大珍知曉福順的心思，就把睡著的立冬小心抱起來，遞給福順。福順把立冬抱好，將自己的臉輕輕貼在立冬的小臉上。立冬醒了，睜著一雙疑惑的眼睛瞧著福順。突然，立冬大哭起來，福順心里一陣難受，心里說，我的兒子，你是個福星，是你保住了爹的命啊。

大雪節(jié)氣的前日，李木匠把棺材打好了，也上了漆。棺材暫時放在西屋窗臺外面。福順幾步外端詳那棺材，高頭低腳，弧形大蓋，油漆泛光，很顯氣派。他聽人說過，棺木最好用楠木檀木，或者樟木、杉木，那樣的棺材埋在土里，上百年上千年都不易腐朽，可杏村是北方一個百十戶的小村，走出杏村百里都不會找到那些種木材，即使找到，自己這樣的家庭也買不起，大哥這幾年看病吃藥，幾乎把家里的一點積蓄都用光，大珍坐月子他都還沒給大珍買點肉吃，幸虧大珍的身體爭氣，喝小米粥棒子粥，就把奶水養(yǎng)得足足的，否則，立冬生下來就要和他們一樣喝粥。他付了李木匠工錢，說，我替我娘我大嫂謝謝您。李木匠已經(jīng)把工具收拾妥當(dāng)，用欣賞的目光瞧著那副棺材，說，兵荒馬亂的，有這么一口棺材住已經(jīng)不錯了，等我死了，保不準(zhǔn)用席子一卷就給埋了。

送走李木匠，福順又去馬大夫家給大拇指換藥。福順對馬大夫說，自上次敷了藥，肉皮見收口，可骨頭里仍然疼，大拇指也不能伸直，一伸就疼。馬大夫拿起福順的右手看大拇指，然后輕輕用手掰福順的大拇指，福順哎喲著把手縮回。馬大夫給福順的大拇指敷著黑乎乎的藥膏，說，槍傷難治，尤其傷了骨頭。可別成一個瘸手，福順說。馬大夫說，沒準(zhǔn)的事。敷完藥，福順走時，馬大夫忽然說，聽說你生了一個兒子。福順高興地說，是啊，兒子。馬大夫說，福順，我多說一句你別怪，你找一塊桃木削一個長方塊。馬大夫用大拇指和無名指比劃出一個大小，說，用根紅繩兒穿了，掛在脖子上，繩兒要長，能到胸口。福順想問什么，忽然間自己就明白了。他說，我有個大的。他張開兩手，比劃了一下。

出了馬大夫家，走在南街上，福順覺得敷的藥燒得大拇指里外生疼，忽然記起明天是大雪節(jié)，正好兒子立冬滿月。福順決定找娘商量能否買點肉，做兩個菜，全家吃一頓面，也算給她的孫子過個滿月，也讓大家肚里進點葷。滿月的立冬可以裹得嚴(yán)實點，抱到后院，讓大哥看看他的大侄子。立冬盡管屬羊，但保過他爹一條命，十羊九不全，立冬就是九之外的那只羊，是一只帶了福相的羊，帶了福相的立冬與大哥見面，說不定大哥的病就起死回生了。 才進屋。福順就聽到娘的聲音，老二。娘。他急忙應(yīng)聲。

娘盤著腿腳坐在炕后，兩眼朝向剛進來的福順，大嫂摟著鳳梅坐在屋里的長凳上，大珍在給立冬喂奶。

你坐。娘說。

福順驚訝娘的這種神態(tài)。大嫂瞅福順一眼，把臉低垂下。大珍也滿臉疑惑著。福順小心坐到炕沿上，問，娘，您有事要說。

娘沒有像往常那樣點頭，或摩挲兩只手。她說，你大哥眼看不行了。

嗯，我知道。福順點頭答著。

你大哥走的時候，理應(yīng)有個給他扛大旗的，鳳梅是閨女，不能扛大旗，對吧。娘說。

福順說是，話音才落，心里一怔，目光便滑向大珍懷里的立冬。大珍看到了福順目光里的驚惶，抱著立冬的胳膊忽地緊了一下。福順散散地把目光移向娘。娘說的扛大旗就是打幡兒。

我琢磨了，這大旗只有立冬來扛。娘說。

立冬還小，娘，他扛不了。福順說著噌地站起來。大嫂仍低垂著臉，把鳳梅摟緊懷里。大珍受驚似的把立冬緊緊抱住，奶頭堵了立冬的小嘴。立冬掙扎著艱難地咳了兩聲，大珍急忙松弛了胳膊，立冬的小嘴脫離了奶頭，大聲哭起來。

娘，立冬太小，天這么冷，他會凍壞的。福順又說。

娘的臉不動聲色，福順直覺自己的話撞在一面不軟不硬的墻上，又被彈回來。立冬越哭越急，大珍匆匆將奶頭放進他的小嘴，立冬的，小嘴甩開奶頭，繼續(xù)大聲哭叫。

福順心里一陣煩亂。

娘把兩只手握在一起，扭臉對地上的大嫂說，繡蕓，把孩子抱過來。

福順愣眼看向大嫂，不知所措。大嫂抬起臉，說，娘，不要逼二叔二嬸了，鳳梅也可以的，好多沒兒的人家也都讓走的人人土為安了，再說……

你想說什么。娘兩只手拍在兩個膝蓋上。不等大嫂回答，娘又說，你就讓他這么走?你有這個心，你現(xiàn)在就離開這個家，剩下我瞎老婆子一樣送兒上路。

娘。福順叫著，頓覺全身軟塌下來，我們讓立冬給大哥扛旗，我抱著立冬，裹暖和了，我們同意，行不行。

娘說，你們兩個媳婦都是好媳婦，你們的兒女我個個疼，可家里的大事還得由男人定，我下面的話只說給老二聽，你們誰要反對，現(xiàn)在就可以離開這個家。

福順不知娘還要說什么，他無奈地看看大嫂大珍，說，娘您說，我聽著。

娘傾身用手拍拍身前的炕，說，老二，你過來。福順走過去，挨炕沿坐下。娘的兩只手摸索著抓住福順的左手，摩挲著說，老二，沒忘了我曾跟你說過的話吧。福順說，娘，我沒忘。娘說，你是男人，以后這個家你要頂起來，不能讓你爹你大哥在那邊放不下心。福順的眼淚流出眼角，說，我會好好做，讓娘少操心。娘說，這就好這就好，我要把立冬過繼給你大哥。

福順覺渾身的氣力在被什么東西一點點抽空。他想站起來，身體卻順著炕沿慢慢地向下滑去。很快，雙膝順勢就跪在地上，他聽到大珍尖叫了一聲娘，又聽大嫂喊叫了一聲二嬸。他顧不得了，仰著臉，一雙淚眼呆呆地朝著娘，說，娘，讓立冬給大哥扛旗，讓立冬給大哥當(dāng)兒子，都行，你就讓我和大珍還養(yǎng)著立冬，我不能沒有立冬，大珍不能沒有立冬啊，行嗎，娘。福順說著臉就趴在炕沿上，眼淚鼻涕一塊流出來。娘說，老二啊，你爹走了。你大哥也要走了，娘就剩下你了，你卻不想遂娘的愿了，我這個瞎子還能活出什么意思來。福順腦袋一片混沌，恍惚中，他大叫起來，娘，立冬可是屬羊的，你這樣做，更會害了大哥，害了大嫂。娘揮手一巴掌，打在福順的臉上。福順站起身，說，我大哥不會同意的。娘冷笑一聲，說，既然這么說，你去問你大哥，他不同意，就當(dāng)我剛才的話全是放屁。福順一頓腳，回身跑出屋。

福順推開后院的門，大喊著大哥大哥。進了東屋，他一把拉住大哥的手，說，大哥，娘要把我兒子立冬過繼給你，你同意嗎，我只要你一句話。

大哥閉著眼。安靜地躺著。半天，那只拉在福順手里的手忽地顫動了一下，嘴也在艱難地張開，張開后，跟著又慢慢地合上。福順清楚地看到，大哥的嘴角泛起了一絲笑。

福順拉著大哥的手大叫，大哥!又用手背貼在大哥的鼻孔上。大哥已經(jīng)鼻息全無。

大哥福來的靈棚扎在后院里。靈棚外，紙車紙馬紙箱排成一行，對面的官吹兒，號筒、官鼓、嗩吶、跟鑼、海笛等輪番奏起《蘇武牧羊》、《孟姜女哭長城》、《打新春》。靈棚內(nèi)，繡蕓一身重孝，跪地而坐，懷抱被一件破舊棉襖緊緊裹著的立冬。立冬小腦袋上的白色孝帽懸掛著一個白色棉球，棉球在穿堂而過的陣風(fēng)里搖晃不停。鳳梅披麻戴孝，跪在繡蕓身邊，渾身打著寒戰(zhàn)，不時地偷看對面的福順和大珍。福順摟著大珍，兩雙眼睛呆呆地望著立冬腦袋上的那個棉球，合在一起的兩身孝衣像月光下的一堆雪丘，靜穆里透著寒傖。時而，屋里傳來娘的哀號，斷斷續(xù)續(xù)。

出殯的上午，天上開始飄下零星的雪。靈柩出了院門，進了東街，一直向北。繡蕓抱著立冬，立冬被棉襖裹著，只露出戴白孝帽的小腦袋，一棵秫秸稈靠在立冬的腦袋上，秫秸桿頂端用糨子粘了長長的二十四張白紙條。立冬仿佛在睡著，白紙條低垂在立冬的白孝帽上和繡蕓的肩上。鳳梅緊拽著繡蕓的衣角，磕絆著腳步出了院門。福順攙著大珍默默地走在后面。

跟隨出殯的人不多，看熱鬧的人卻站滿街邊。出殯的隊伍踏進東街時，雪片忽地就密實起來，跟著，起風(fēng)了。

立冬，要哭，要哭你爹啊。一聲哀憐的嚎叫在人們身后傳來。大嫂繡蕓驚懼著停下腳。福順回頭看，是娘站在門口。娘的雙眼流露出乞憐和焦灼的光。福順心里一怔，說，你看，娘的眼睛。大珍懶懶地回過頭，她看到娘的目光里果然有了神。

哇的一聲哭叫，把所有人的目光牽過去，接著，一個嬰兒的哭聲在前面轟然響起。

哭聲爆裂，哀憐，悲慘，孤獨地在東街的飛雪里左沖右撞。

人們發(fā)現(xiàn)，那個低垂的幡兒開始迎著飛雪飄動。

福順看到街邊的人們在抹眼角的淚。

走出東街，走進通往咸水河橋的大路。大嫂抱緊立冬，面無表情地注視前面的靈柩。立冬的哭叫仍在一聲緊似一聲，直到近于聲嘶力竭。福順的心隱隱疼起來，攙著大珍的手在顫抖。大珍淚流滿面，把身體拼命地靠向福順。驀地，一股強烈的仇恨漸漸從福順的心底升起，他咬牙切齒，把惱怒的目光落在幾步外立冬的小臉上。立冬的小臉在風(fēng)雪里忽隱忽現(xiàn)。

立冬的哭叫時而帶出些嘶啞，可他仍在不停地一聲緊似一聲的大哭。田野間白茫茫一片，依偎在立冬白色孝帽上的幡兒被迷亂的雪片撕扯得嘩啦啦作響。

當(dāng)晚，大珍倚靠在炕頭上悶悶地哭，福順把立冬鋪過的小褥子撕了扯，扯了又撕，嘴里一個勁地罵。娘抱著立冬突然闖進屋。一把奪過福順手里的爛布條，大叫，快去找你大嫂，她和風(fēng)梅不見了。

福順愣怔著盯視娘懷抱著的立冬，立冬的小臉紅脹得像一團火。他心底嘩啦響了一下，就要伸出雙手去。娘瞪起眼睛又大叫一聲，快去。

福順走出屋，走進院子，走在東街厚厚的積雪里。夜里的東街，雪后的東街，恍恍惚惚一片白。福順跌倒在夜幕下的一片白里，不禁暗笑，走了好，還是走了的好啊。

立冬狠命地吸吮著大珍的奶頭，大珍把自己的臉在那張滾燙的小臉上親了又親，直到淚水沾濕了立冬的小臉。

娘默默地端詳著眼前的母子，說，大珍，你和老二還可以生啊。

大珍抬起一雙淚眼模糊的臉，哀憐地叫一聲娘。娘的眼角汪著一滴淚，久久沒有掉下來。

娘抱著哭叫的立冬走出屋子，走進院子，大珍瘋狂著追出來，她剛要叫聲“我的兒子”，卻聽到了娘在院子里的冷笑，跟著，娘大喊了一聲。

娘喊，繡蕓，你有兒子了，跑到哪兒都甭想改嫁了!

責(zé)任編輯 卓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