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上愛，就是這樣吧，宛若清水，清澈地給予，清澈來感應，若蘭淡雅他的一生她的一世。

一

有人提醒我手機響時，我正聽歌。我邊聽邊想，我和曾河將來的房子，要在客廳布小花壇，里面種滿蕙蘭，蕙蘭底下閑散著鵝卵石，上面有別致的燈，旁邊是半垂的手工花邊窗簾……

當時，鄰座的男乘客是用胳膊肘兒碰了我的，車上擁擠，我并沒太在意，心里繼續(xù)想著再過幾天，曾河就會來看我，我和他兩年前在去昆明的途中認識，一路上，他吸引著我，雖然我們在不同的城市，但我不可遏制地愛上他，決意明年春天就去追隨他。

鄰座的人第二次碰我，我以為是公車上常有的那類，生氣地轉過頭直視他。但我馬上發(fā)現我誤斷了，這人套著黑色薄毛衣，松松的領口露出的白襯衣同他的笑容一樣干凈，他指指我的包，做出接聽電話的手勢。

我拉下耳機，把MP3放在一邊，拿出手機一看，果然曾河的來電鈴還在唱。我甜蜜地摁下接聽。但是，曾河這次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想念，他是和我說，千蕙，我們分手吧。

要不被干擾、專心出好的作品，是他的理由，他還是要大事業(yè)，不是感情，是要培育極品蕙蘭。車在老街上顛簸著，我猛然又想到，曾河是說過一件事的，這件事可以讓他的事業(yè)建立在愛情婚姻上的，于是我高興地回撥，卻已關機。

眼淚直往下淌，就在上次他來，他還說結婚蜜月要再去昆明，我不能相信不到一個月，一切都結束得這么干凈。

車又到一站，旁邊那人要下車，起身從我面前經過時，遞給我一包紙巾。

二

終于在公車上又看到了羅子伯這個人，我走過去問他為什么要順手牽羊，那天下車時拿走我的MP3。他掏出來遞給我，一臉的笑，說，不這樣設計，你怎么能從傷心里分散緩解一下。

我淡笑，的確是那樣。其實那天我只顧傷心，根本沒去想MP3還在不在，快到站前，我才發(fā)現那包紙巾里有一張紙條：找我要回MP3，羅子伯。

好像很多人都喜歡往MP3里放重要資料，我也一樣，所以我用了十多天的時間在那路公車上找羅子伯這個人?，F在想來，如果中間沒有這件事干擾一下，不是他故意躲著讓我隔了十多天才想起找曾河，我肯定是無法打通曾河的電話把那天的話說了的，我也肯定是在得到曾河的回答后無法那樣清醒的。

因為和曾河認識后不久他發(fā)誓過，如果他培育出了名品，他會把它命名為千蕙。電話打通后我充滿希冀地重提這個，想不到曾河沒有片刻的停頓，不耐煩地說，你不要用這種思維束縛我，我要培植的是參展蘭花，它的精彩是用金錢來衡量的，而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在我的經營中，花草的最后拍賣價就是我的培養(yǎng)費，拍賣得越多，我對它的感情就越好。

原來我不過是他眼里的一株普通蘭花，價格低廉，感情低廉。

認識羅子伯后，每天那段長長的車程會因為有他陪著而變短。兩個月后的一天，我們一同下車后，他問我現在怎樣，我說一切都在一點一點過去。他仿佛松了一口氣，說那天你在車上哭成那樣，現在真高興看到你的這分淡定。

我笑了笑說，羅子伯，那要不，你表揚我吧。

他說，好，千蕙，聽著啊！說完干咳兩聲清嗓，把手掌攏在嘴邊，仰面對天空大聲說，千蕙同志的姿態(tài)，綿延五百里，縱橫千萬水。

哪有這樣子表揚法的，我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好多人停下來看我們，他忽然不好意思起來，拉起我就跑，最后我們都累得靠在商場的大玻璃窗上，卻還是相視著笑個不停。

我很感激羅子伯帶給我的開心。

羅子伯是個很體貼的男子，就像他總愛穿的白襯衣和黑毛衣一樣，顏色和感覺都是那么清新妥貼。

他經常在晚上不約而來敲我的玻璃窗，然后我們像兩個夜精靈，自在地在午夜的大街上暢行到天空發(fā)白。我們偶爾也想去喝個東倒西歪，但是去了酒吧，他又只叫可樂，一杯一杯地陪我喝。我被一個細心男子處處關心著，我也變得快樂了。而且在第一場雪落下的那晚，我沒有像往年一樣想曾河冷不冷，我只打電話讓羅子伯明天要多穿一點。

三

如果不是后來的一件事，我想我和羅子伯之間，我們彼此覺得的好，會更清澈下去?？墒虑檫€是那樣發(fā)生了，而且因為它的發(fā)生，一切變得混沌起來。

公司成立了分公司，我被通知要跟過去，這樣一來，住的地方也得重新就近找。我從不懷疑羅子伯的能力，在我打電話說了的那天下午，他就通過他同事的朋友幫我找到房子。

房子是新裝修的，我很滿意，可羅子伯說房間里好像還有一股淡淡的甲醛味，可能不像房東說的已經敞開通風兩個多月了，說完他便離開。

我開心地收拾著行李。半小時后，羅子伯回來了，他神秘地說，你先到臥室去，把門關上，一會兒我給你個驚喜。

然而羅子伯所做的并沒有讓我驚喜，相反，我的表現倒讓他驚訝了。

當羅子伯打開臥室門，我看到客廳里那些蘭花時，我不知道我怎么就顫栗了，我哆嗦著對他說，這些破東西，誰搬進來的，誰就給我搬出去。

羅子伯抱住我，著急地說，千蕙，你怎么了??？怎么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冷冷地說，我不喜歡這些東西。羅子伯笑了，他以為我是覺得侍奉它們麻煩，就說，千蕙，你放心，我會天天來這里給它們澆水，你不知道吧，吊蘭可是凈化空氣最好的植物，我是想讓你的每次呼吸都清新。

我不好再說什么，難受地看他把五盆吊蘭擺放到一室一廳的五處，還把一盆蕙蘭放到小小的陽臺上。

他真的每天都來給它們澆水，特別是陽臺上的那盆，他更是精心地呵護著，葉片上有一點枯色，他就會用剪刀剪去。他老說，千蕙千蕙，千蕙不就是蕙蘭嘛。我從不理會他的這些話。深冬里也能那么茁壯的蘭花，越來越讓我感到壓抑。

在羅子伯出差的日子里，我把它們都搬到陽臺上，一個星期后，那五盆吊蘭全都死了，只有那株蕙蘭還活著。

冬天里，花草一開始就放在陽臺上，它就會慢慢適應氣溫變化，但是如果把一直擺在室內的花草突然搬出去，那么很快它們就會枯萎。我就是要用曾河說過的話，來對待讓我見到就會想起他的那些花草。

一切花草，不是我不愛，只是我愛過的人，他是園藝設計師，他以花草為事業(yè)，以花草的價值輕視了我的感情。所以，在我正努力要忘記他時，我是連他的相關都不想觸及的。我因此而討厭綠色，討厭青澀氣息，甚至討厭蘭花。

可這些，羅子伯不知道，他出差回來，急急地趕來看到那幾個空花盆時驚呆了，他蹲在花盆前不說話，很久才起身端水給奄奄一息的蕙蘭澆水，那一刻，他眼底的憂傷讓我很害怕，這讓我知道他對蕙蘭的感情，是從我這里出發(fā)的。

我想走過去，仔細地對他說，子伯，受過感情傷的女人都是這樣，如果給傷害的那個人是醫(yī)生，那么她一定憎恨蘇打水味；如果那人用男士沙丘，那她從此不會讓任一款沙丘香水上身。我不養(yǎng)花草，是因為過去見過太多，我還曾幻想室內有蕙蘭花壇，可是辜負我的那個人愛花草太多，我要忘了他，只有連同花草也不看。

但是，我終沒有說出來。

羅子伯抱著那盆蕙蘭走了，他的無語一定是覺得我因為不愛他，才那樣對待他呵護的花。

我哭了，我做不到任何一個方向的純粹。其實真正讓我壓抑的不是蘭花，而是我心里對曾河那番若去若留的感情，我無法干凈地摧毀對他的愛，就不可理喻地來摧毀那些無辜的植物。也是因為我無法用一份足夠純粹的感情去愛羅子伯，所以我失態(tài)地要看到蘭花消失，所以羅子伯走時我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挽留。

四

轉眼到了春節(jié)，我回了趟老家，幾天后返回時經過曾河的城市，那里正舉行蘭花節(jié)，我停留了一天。節(jié)日尾聲，花草氣息仍很濃郁，我看到報道說，這次蘭花節(jié)上，有人的名品蘭花以天價兩百萬成交。

我陷入沉思，我想那個價格的蘭花，是別人的蘭花。那蘭花知道主人怎樣愛它，所以燦爛成此價回報。

就在新年的晚上，曾河發(fā)過短信給我，他竟然說要和我結婚。而這次在蘭花節(jié)上，我從曾河同事那里得知，曾河精心培育的蘭花，沒有展出。在蘭花節(jié)前幾天，他突發(fā)其想地用稀釋的白糖水給他澆灌，節(jié)前一天，蘭花的花朵全落。

我的心突然無比清澈起來。

任何花草，在養(yǎng)分不缺的土壤里，最好的愛就是清水，不含雜質的清水，如果你忘記，我現在告訴你。離開這個城市的火車啟動，我給曾河回了短信，然后把他的號碼設置成拒接電話。

回到工作的城市，一放下行李，我就去找羅子伯，我要告訴他，我只是想得到同時也付給一分不含雜質的愛，而這個清冷的冬天，我終于濾清了我要付出的。

在羅子伯那里，我看到曾經將死的那盆蕙蘭現在的葉子很修長很青郁，我撫摸著，滴下眼淚給它，然后轉身抱住一直站在身邊的羅子伯，從此，我要和眼前的蕙蘭一樣，接受他的愛護。

有一天在街上我說，子伯，有人的蕙蘭值二百萬，你說我們那株蕙蘭，值多少？

他像那次一樣，把雙手攏上嘴，當街大聲喊出：我的蘭花，是無價的。

是的，用心無價。因為他每天早晨喜歡用他那個大大的八角玻璃杯，裝滿一杯清水，半杯他飲下，半杯給蕙蘭?；ǘ湟仓雷詈玫膼邸?/p>

花知上愛，所以一直長勢良好，我也知上愛，所以我清澈地感應，清澈地付出。男女上愛，就是這樣吧，宛若清水，清澈地給予，清澈來感應，若蘭淡雅他的一生她的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