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含涵

1

“回家啦！”子千把車鈴弄得震天響，“你怎么還呆在這里發(fā)呆?。俊弊忧贤曜粤?xí)出來時表針已經(jīng)快指到“7”了，雖然太陽還賴在西邊扯著最后一匹絲綢不放手。推車出來的時候，子千見到還坐在石椅上的姚醒微微有點吃驚。姚醒像是火燒屁股似的“咻”地跳了起來，一邊提著書包帶一邊喃喃自語：“糟了糟了，晚飯肯定來不及做了！”印象中姚醒好像永遠是一副酷酷的樣子：10歲的時候就嫌同齡女孩嘰嘰喳喳過于幼稚而天天來找子千這個大哥哥玩，經(jīng)常沉默地跟在他后面跑來跑去：他踢球，她就跟在后面看衣服；他看書，她就呆在一旁看連環(huán)畫。反正她的存在跟空氣差不多，不過，小姚醒長得還是很可愛的。想到這兒，子千不由得打量了姚醒一番，現(xiàn)在的姚醒已經(jīng)已經(jīng)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2

同桌張云照例是聽著MP3,拿著一本最新的《瑞麗》走進教室。剛剛坐下翻起雜志沒多久，耳邊就傳來姚醒的自言自語：“怎么數(shù)都是錯啊……”升上高中，班主任不知道碰了哪根筋居然提拔了姚醒當(dāng)了官——生活委員，數(shù)錢成了她的頭疼事。

“姚醒啊，那個插圖還有花邊你下午之前給我一張設(shè)計圖啊。”

“我……”姚醒剛想開口推辭自己不能勝任，自己頂多就在美術(shù)課畫畫蘋果素描啥的，哪會什么設(shè)計啊。話一開口，就被文娛委員打斷，“小醒啊，你的字比我漂亮，那個文字就交給你吧。下周二就要評比了，要抓緊啊。”“憑什么??？”“就這么定了！”

“這么多活自己怎么能干得完嘛！”姚醒忽然想起了子千，他是學(xué)美術(shù)出身的，小小的黑板報根本就難不倒他。只是……他都高三了，怎么可以麻煩人家啊。唉，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瞎折騰吧！

3

在秋天漸漸變深的時候，姚醒感冒了?？人?，流鼻涕，失聲。

同桌張云一見她咳嗽得驚天動地的樣子，又急又怕，上課都盡量縮著身子往外邊靠。偶爾礙于面子略表一下關(guān)心。姚醒嘶啞著嗓子“嘎嘎嘎”的聲音自己都覺得恐怖。姚醒課間打水回來，經(jīng)過窗邊自己座位的時候不經(jīng)意聽到了張云在大發(fā)牢騷：“都病成那樣了還充積極，不請假回家，也不為大家想想。流感傳播可是很快的。巴不得大伙都陪她墊底才甘心?。　币π鸦饸狻膀v”地就起來了。難過、傷心全都轉(zhuǎn)化成憤怒火上澆油了一把，于是當(dāng)機立斷回頭跑去辦公室請假領(lǐng)通條，又怒氣沖沖地沖進教室像龍卷風(fēng)一樣收拾了所有東西，末了還報復(fù)似的看也不看張云頭也不回地走了。四周同學(xué)的眼光都掃在張云臉上，結(jié)果越掃越臟，張云的臉經(jīng)歷了白白——紅紅——綠綠。姚醒幾乎可以說是落荒而逃，越想越心酸，嘴巴張了又張，倒是扯痛了被紙巾摁得紅通通的鼻子。還是倔強地昂起頭，“不哭！什么出息！”

4

再回到學(xué)校，姚醒一如既往，大說大笑，一副心無芥蒂的樣子。張云也裝作什么也沒發(fā)生的樣子，借借橡皮，打打鬧鬧，偶爾開小差同看一本小說。上學(xué)的時候，偶爾會遇到子千。姚醒總是大大咧咧地搭他的順風(fēng)車去上學(xué)，發(fā)展到后來，子千成了她的“私人車夫”。以前那個酷酷的少年現(xiàn)在都變成一個健談的大男孩了。以前視她為空氣的他現(xiàn)在也變得體貼起來，對于姚醒發(fā)的小脾氣總能摸得透。是不是他對每個女生都是這樣呢？想到這里，姚醒覺得有點不自然了。

5

離期末考還有三個星期的時候，前面的阿七問姚醒：“你那篇論文寫好了沒？下周要交了?！币π岩活^霧水，“什么論文??？”阿七在叫一聲：“社會實踐課布置的學(xué)期作業(yè)啊，要拿學(xué)分的。課題不是早就選好，說好報告由你來寫的嗎？”

姚醒還是不明白，“我不知道啊，什么時候的事？”阿七的同桌燕子也回過頭，聲調(diào)因為驚詫而升高，很刺耳：“你這人怎么這樣沒責(zé)任心啊。別的小組都快完成了你卻跟我們說還不明狀況！”張云終于開口了，倒是在為姚醒開脫：“也不能怪姚醒啊，那會兒她不是請假了嘛，回來后我們又神經(jīng)大條都沒有及時告訴姚醒一聲?！?/p>

“這會兒倒是挺親熱，那件事還不是你自己大嘴巴捅了婁子。”張云的臉又上演了一出四川變臉。四周都沉寂了，就連燕子也責(zé)怪地瞪了阿七一眼。

姚醒又覺得喉嚨堵得難受，強壓下去委屈，“好好，我寫我寫。你們把課題資料給我說一下?！闭f完就埋頭磨磨蹭蹭起來，不敢多看張云一眼。

6

周末一大清早，姚醒還窩在被窩里被老媽硬是推下床去鍛煉。

“你從小到大就很討人喜歡的孩子。但是有時我也會很擔(dān)心，你的早熟在我看來喜憂摻半。你在乎的東西越多，別人的看法還有意見就越會變成牽絆你的石頭。你才17歲，干嗎要背負那么多十字架呢？”

“媽……”姚醒艱難地開口。平時她最討厭讓人看透了，就像她看《亂世佳人》，一點都不喜歡瑞特，覺得如果有這樣一個人生活在身邊，不被氣死也得自卑死。但是此時此刻，心事被最愛的人一言說穿，卻像是被通通拿出來曬太陽一樣，溫暖，輕松。

“醒醒，我并不是在要求你必須做什么不做什么，只想讓你過得輕松一點，就像現(xiàn)在，深呼吸！”

7

姚醒沒有想到張云也會來幫忙。早上她剛和子千抱著一大疊調(diào)查問卷出來，就遇到等在門口的張云，她一身運動裝，鴨舌帽。姚醒和她相視而笑。

一上午下來，三人被太陽曬得直冒煙兒。子千很有風(fēng)度地說要請客去吃午飯，但張云拒絕了，說是家里有事要回去。姚醒也沒多想，只是張云臨走時拋給姚醒一個曖昧的眼色，讓姚醒的臉“騰”地?zé)崃似饋?。看了看后面云淡風(fēng)清的子千，很明顯他也看到了張云的眼色。姚醒又羞又惱，感覺手里的“早戀調(diào)查”像個巨大的火球……

8

“姚醒，那個論文搞掂了沒？待會兒就要交了?！卑⑵咝τ貑?。

“好了好了，昨晚熬夜修改了最后一遍。我自己都滿意了。我拿給你們看看……咦？怎么不見了！”姚醒拼命回想最后見到那篇稿子的時候是在哪里。早上剛剛打印出來后，好像就隨手擱在音箱上面了！天??！

阿七的笑臉頓時消失了，兇巴巴地問：“沒帶？”他一看到姚醒難看的臉色就明白了，口氣更沖了起來，“你這人怎么這樣不長記性?。∵@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大家的事。今天不按時交，那這學(xué)期的學(xué)分就沒了。我說你怎么就這樣自私啊！”姚醒氣得渾身發(fā)抖，“是是是，是大家的事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那我查資料忙到半夜、頂著大太陽分單子、斟字酌句寫到半夜你有問過什么？我就活該做牛做馬？你說到底是誰自私??？”張云也開口了，神色很嚴肅口氣也很強硬：“阿七，請你馬上向姚醒道歉?！卑⑵卟豢伤甲h地瞪大雙目，“道歉？笑話，憑什么啊？明明就是她不負責(zé)任！你別在這兒充好人，就你那點斤兩誰不知道。你說你向她道過歉沒有??？”姚醒沒想到阿七又把那點兒事揪出來翻炒。不料張云竟也不氣不惱，轉(zhuǎn)過頭認真地看著姚醒，“對不起。這句話我早就想說了。我為我的行為向你道歉，對你所受的傷害感到抱歉。”眾人嘩然，目光刷地停留在臉漲得通紅的阿七身上。

“張云，算你狠！對不起，好了吧？”阿七不甘不愿幾乎是吼完這句話，就立刻撥開人群沖了出去。姚醒很是無奈，有點黯然。拉起張云的手欲言又止?！捌鋵嵨乙彩怯绣e的，不該粗心大意耽誤了大家。”姚醒說，突然想起媽媽今天不用上班，于是馬上打個電話讓她把論文送來，總算趕在上課前交了出去。只是她與阿七之間的裂縫，也只有時間能幫上忙了。

9

期末考試結(jié)束以后，姚醒在家忙著準備過年，連張云約她出去玩都沒去。自從論文事件以后，兩人的感情又契合了一步，幾乎形影不離起來。倒是阿七……唉。姚醒也覺得無奈，盡了許多力氣也討不到一個好臉色，倒是自己犯罪感十足。東西打碎了就不能復(fù)原，更何況矜持的感情呢！

姚醒懷里抱著剛剛從花市里買來的盆栽和春聯(lián)，嘴里哼著歌往家里趕。街頭的節(jié)日氣息已經(jīng)非常濃了，觸目而及的是萬紫千紅。姚醒喜歡這種真真切切的熱鬧，帶著世俗的喜慶。走進一個偏僻的巷口，幾個骨瘦如柴的男子在里面吞云吐霧，頭發(fā)染著一堆廉價的染發(fā)劑。嗆鼻的煙味更是讓姚醒皺眉不已。

“小妹妹多勤勞啊，要不要哥哥幫你?。　币粋€黑衣男子忽地擋住了她的去路。姚醒壓根兒就不正眼瞧他，向左走，被擋。向右，還是被擋。姚醒并沒有感到多大的恐懼，只有憤怒?！白岄_！”姚醒臭著臉，口氣雖然經(jīng)過壓抑但仍很生硬。

“嘿嘿，小妹妹蠻有個性嘛?！绷硪粋€黃發(fā)男子也踱過來了，嘴里還叼著煙，一靠近就往姚醒臉上吐煙圈。就在這時，一個俏生生的女聲傳入耳：“你們什么時候?qū)@種小綿羊感興趣啦？”姚醒回頭一看，竟是一個十分嬌俏的女生，雖說一身中性打扮，但眉眼還是很嫵媚的樣子。奇怪的是，那群無賴一見她,竟乖乖地對她點點頭，不消幾秒就閃得干干凈凈。

女孩沖姚醒嫣然一笑：“還不趕快回家，以后對這種小毛頭不要太客氣了。他們實際上心虛著呢?！闭f完就甩甩短發(fā)，邁著闊步離開了。姚醒好久才回過神來，開始移動腳步，心里卻還在想著女孩那個笑容。

10

在姚醒寒假過得正美的時候，班長的一個電話又讓她糾結(jié)不已。

“怎么啦，又變成老太婆了?！弊忧г谒磉呑?，手上還端著一盤姚醒做的蘿卜糕，美滋滋地大吃特吃。“下學(xué)期要搞什么才藝選拔賽，班長又把任務(wù)丟給我?？蓯?，怎么輪也輪不到我管??？還說要搞什么海選、半決賽、總決賽什么的?！?/p>

子千少見地安靜了下來，臉上也出現(xiàn)了難得的認真，“你們班長的事，你能分擔(dān)就多分擔(dān)點?！薄皯{什么？”子千轉(zhuǎn)過身盯著墻壁，姚醒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媽媽最近生了一場大病，剛剛出院，聽說，現(xiàn)在生活不能自理了。你也知道，他爸爸早去世了?！?/p>

姚醒感到震驚：“不會吧？剛剛在電話里他還是很樂觀啊，還跟我貧嘴呢！”

“呵呵，生活要繼續(xù)，人總要向前看啊。哭有什么用，徒然增加傷感。說真的，我很佩服他?！?/p>

這對姚醒來說還是過于意外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開朗健談的班長在不久前經(jīng)歷了如此的變故。姚醒第一次正視起生活來，也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脆弱。自己不是信誓旦旦說要堅強要獨立嗎，可是為什么還是會為種種現(xiàn)在看起來根本不值一提的事歇斯底里耿耿于懷甚至遷怒于人？人生的大悲大痛可以說她一樣都沒有經(jīng)歷過，又為什么老把“若心中有大悲，便學(xué)著緘默不語”掛在嘴邊?

11

南方是沒有春天的，隆冬一過，便撲向盛夏。

關(guān)于那個校園才藝選拔賽，姚醒和班長傷透了腦筋。動員了半天，報名表上還是一片空白。在姚醒一籌莫展的時候，阿七主動開口了，這是論文事件后的第一次，讓周圍的人都感到意外，姚醒尤是。阿七建議組織一個街舞隊去參加比賽?！安诲e是不錯，關(guān)鍵是人啊?！币π颜f。阿七有點不好意思，“你看我行嗎？我很喜歡舞蹈，只是我媽不讓我學(xué)，怕我耽誤功課?！?/p>

“當(dāng)然！”姚醒雙眼發(fā)光，轉(zhuǎn)瞬間又憂郁了，“可就你一個也不夠啊?！背聊嗽S久的張云也開口了，“我也毛遂自薦吧。我學(xué)過幾年的民族舞，街舞應(yīng)該也難不倒我?！币π迅屑さ貙堅埔恍Α堅埔不匾砸粋€燦爛的笑容。“不如我也去。雖然我不會，但可以學(xué)啊?！卑⑵叩耐姥嘧右查_口了。姚醒這下子開心地鼓起掌啦，“搞掂了搞掂了。那么大伙回頭去準備一下就可以排練了?！?/p>

12

“排練得怎么樣了？”子千的關(guān)心徒然地為姚醒增加了煩惱。

最近他正在為高考沖刺，忙得天昏地暗。姚醒好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心里積存了好多話想對他傾訴，就算他什么也幫不了，能安靜地聽她一個人絮絮叨叨也覺得滿足。或許姚醒自己也沒發(fā)覺，自己對子千的依賴愈來愈重了。最近姚醒閑下來的時候，總會想起他就要離開的結(jié)局，前所未有的酸澀老是在胸腔里咆哮。

“哪有像我們這樣的蹩腳舞蹈隊啊，比賽的時候我只希望大家不要笑得太大聲，評委的眉不要鎖得太緊就謝天謝地了。”姚醒悶悶不樂地喝著“燒仙草”。其實更糟的還不是這個，而是四人的內(nèi)訌。這個姚醒沒好意思跟子千說，怕他笑話。女孩子不比男孩兒，心眼兒總是小了點兒，一遇到困難就互相埋怨，要不就是自暴自棄大喊：“干脆海選就給刷下去好了，一了百了?！?/p>

子千倒是看得開：“不就是一次比賽嘛，有過努力就沒有后悔?？吹媚敲粗馗蓡幔俊?/p>

姚醒落寞地說：“要是個人獎項就罷了，我們可是代表班級去參賽。唉，什么時候我這破腿才能更靈活一點，這腰能下得低一點，翻跟斗也不要再發(fā)抖呢？”

子千聞言不禁朗聲大笑，“怎么聽起來像是紅色娘子軍啊。別擔(dān)心啦，盡力做好就行，就是輸了也是漂亮的嘛?！币π颜鎽岩勺忧У男β暿遣皇怯刑禺惞δ埽鼓苌衿娴貟吖馑闹械年庼病８谝黄鹫娴氖呛苁娣?，這種日子就是一輩子也不嫌多啊。呃，一輩子。姚醒的臉又紅了。

13

自從子千跟姚醒說了班長的事后，姚醒學(xué)會了無論什么事都不再向他抱怨，也避免了在他面前談?wù)撃切﹤械脑掝}。姚醒也會在心里嘆息，如果班長能說出來就好了，雖說能盡到的力也有限得很，但至少有一個人跟他分擔(dān)心事，不再一個人苦著悶著總是好的。姚醒能做的也只是幫他一點點小忙，好讓他騰出點時間回家照顧他媽媽。天翻地覆，真的只是一瞬間而已。姚醒比任何時候都要感恩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覺得以前看過的所有關(guān)于人生關(guān)于不幸的話題不再覺得輕飄飄，像是釘在墻上的標本，擺出那樣痛不欲生的姿勢只是讓人看而已。

14

四人的默契越來越好了。雖說水平還是達不到什么高水準，但是整體感覺已經(jīng)是很協(xié)調(diào)了。舞步在原來的基礎(chǔ)上又被她們大膽地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居然也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特別是阿七，愈發(fā)有靈氣，果真是個有天賦的女孩。相對的，爭吵當(dāng)然也以減少啦。姚醒發(fā)現(xiàn)在一個問題上她們表現(xiàn)都特別有意思，那就是——減肥。

阿七：“要命啦要命啦。我明天后天大后天一定要吃素。再重的話舞就跳不動了?！?/p>

其實阿七就是現(xiàn)在穿越到漢朝趙飛燕的年代，也是美女一個。

姚醒：“你們真膚淺。你看我，都快要突破50 公斤大關(guān)了，自己做飯還是吃得噴噴香?！?/p>

其實，姚醒私底下在報刊看到雜志上有減肥專欄的話還是會買來研究的。

張云：“我好像變厚了……”

哲學(xué)家張云……

燕子：“嗯……為什么《奮斗》里面夏琳身材那么好呢，是喝長潤茶還是減肥茶？”

……

15

海選那天。姚醒她們成功進入了半決賽。就連評委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只是，讓姚醒意想不到的是，她又見到了上次在巷口救她的那個女孩。只是她好像已經(jīng)把姚醒給忘了，就連姚醒跟她招手，她也是神情淡漠地擦肩而過。阿七像是就見到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似的“呸呸”幾聲：“怎么會遇到她呢？”姚醒像是自己受到侮辱一般，“你怎么能這樣她呢？”阿七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女孩已經(jīng)上去表演了，巧的是，她們的節(jié)目也是街舞。就連背景音樂也一樣！不同的是，她們明顯更有實力，沒有原先舞蹈的一點影子，完完全全都是自創(chuàng)的，而且毫不遜色，并且那女孩還有其他隊員的舞蹈功底深厚。姚醒她們都屏住呼吸，沒有出聲。一股強大的壓力劈頭蓋來。原來還頗有自信的她們，現(xiàn)在只剩下目瞪口呆。舞畢，臺下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阿七突然語出驚人：“她陳菲有什么能耐??！還不就是一個墮過胎的女生?！蹦桥偤靡聢觯坪趼牭搅诉@句話了，忿忿地回過頭，狠狠地瞪了阿七一眼。原來救自己的女孩叫陳菲，還墮過胎！姚醒目光復(fù)雜地盯著女孩干凈的面容，突然間無言以對。

16

四月的時候，姚醒跟爸爸吵了一架。爸爸想讓姚醒將來報考師范類的大學(xué)，以后工作安穩(wěn)點。但姚醒想報新聞專業(yè)，當(dāng)記者，趁著年輕去拼一把，就是風(fēng)吹日曬也會自豪。

“女兒養(yǎng)了這么大我怎么也有個主宰權(quán)！”爸爸生氣地說。

一老一少就這樣在這個小小的空間里賭起氣來，一碰面扭頭就走。姚醒放學(xué)做好飯后就自己回房間去了，等老爸吃完了再出來收拾。老爸也倔，半眼也不瞧女兒，只是還得委屈吃女兒做的飯，多多少少有點沒面子。只是苦了老媽，一進門就嫌家里過于冷清，安靜得像座墳?zāi)?。幾天后寧愿留在單位加班也不愿回家看著“兩個猩猩在背對背慪氣”。

17

自從海選受了打擊之后，姚醒她們的志氣也是奄奄一息。音樂一響，陳菲她們美妙的身姿就在各自眼前晃。爭爭吵吵也省了，出了錯就沉默著各自改正。能把激情的街舞跳得像是冷冰冰的“僵尸舞”就只有她們了。這樣一來就更絕望了。張云悄悄地向姚醒抱怨，“我快受不了了，太壓抑了?，F(xiàn)在我一想起排練就覺得發(fā)毛。”就在又一次面無表情的排練后，燕子“哇”地一聲就哭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就是輸也要輸?shù)闷羻幔课覀兏陕镆@樣在乎結(jié)果！”

張云在窗邊面無表情。阿七也坐在不大干凈的木地板上發(fā)呆，姚醒更是蹲在椅子上目無焦距地看阿七，心里在期盼著誰能開口說一句話，張云？阿七？反正不會是她。終于，就如期盼一樣，阿七癡癡地笑出了聲，“對嘛，我們干嗎要自尋煩惱。We dontcare！我們開始吧，一、二、三！music！”

18

姚醒再次遇見陳菲是在辦公室的走廊里?！耙粋€墮過胎的女生。”阿七的話又在耳邊驚響。陳菲的經(jīng)歷讓姚醒感觸良多。17歲，這個美好的年齡卻背負了不為人知的滄桑。姚醒沒有用異樣的眼光去看她。

語文老師讓姚醒去參加一個作文比賽，說得天花亂墜的。姚醒有點動心了，雖然把握不大，但是那個題目很誘人：我從17歲走過。

19

“記住，we dont care！拋開一切，好好發(fā)揮就行了。”阿七在臨賽前鄭重地對其他三人說。阿七臉上那種認真的神采是不容置疑的。論文事件讓姚醒覺得阿七本性中有自私的成分，不過最近又看到她認真執(zhí)著的一面——她對舞蹈的執(zhí)著讓人感到動容。

心無雜念，好好比賽吧。

當(dāng)評委在臺上竊竊私語商量的時候，臺下的人兒都緊張得把手放在膝蓋上，嘴巴緊閉。全場沉寂。開始念通過名單了。第一個，不是。第二個，不是。

……

相對無言。四人像是抽了魂一樣慢慢地往外走。外面的陽光遠遠沒有以前的可愛。日光傾了城，世界一片蒼茫。姚醒拽住前面的阿七，卻見她滿臉淚水?！鞍⑵摺瓌e這樣?！敝皇情_一下口，自己的眼淚也不爭氣地掉下了。感覺阿七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扯得她生疼。卻沒有任何言語，任由眼淚放肆流下。張云和燕子也擁住了她們，靜靜地流淚。這是高二以來她們最親近的一刻。只是這個場面悲傷了點兒。所有的努力，此刻只有眼淚無力地證明。我們到底是得到的多還是失去的多呢？

20

“咦？你干嗎看我的東西??！”剛從學(xué)?；貋淼囊π岩娎蠇屨陔娨暪衽远嗽斠粡堈掌?，于是一把奪了過去。

“這男孩長得真俊，是誰家的孩子?。俊?/p>

“我男朋友！”姚醒故意氣她一句。其實這位帥哥就是阿七的寶貝哥哥。照片是前些天排練的時候，從她的錢夾里搶來的。老媽自作聰明地豎起食指晃了晃，“我正納悶?zāi)?，你都?8歲了怎么還沒‘早戀呢?！币π阎览蠇屨挿凑f的本事。“對了，你不是還有子千嗎？我怎么把他給忘了?！崩蠇尮首骰腥淮笪?。姚醒坐不住了，跳了起來，“你胡說什么啊？亂七八糟！莫名其妙！”

剛想出門散散心，又聽見爸爸轉(zhuǎn)動鑰匙的聲音，又折回屋里去了。趴在床上像個傻瓜似的，眼淚轉(zhuǎn)呀轉(zhuǎn)，最終還是憋回去了。畢竟，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21

決賽那天，學(xué)校沸沸揚揚的。相比于一片熱鬧，姚醒她們坐在角落里，誰也不想去觀看比賽，只是各自在做一些卷子。自從被淘汰以來，她們都默契地緘口不提比賽的事兒，正常地學(xué)習(xí)、打鬧、招搖過市去吃東西。只是到了原來的排練時間，又都暗自落寞起來。而今天的熱鬧，無疑是重新拉扯了傷愈的傷口，不同于上次受傷時的齜牙咧嘴，現(xiàn)在學(xué)會了隱忍。而明天的高考，又讓姚醒平添了幾分難過。

“美女，表情這么哀傷是不是在想我？”子千又陰魂不散地跑到自己的房間里來。見姚醒不理他又鍥而不舍地逗姚醒,“美女，你想聽笑話還是愛情悲?。俊?/p>

“愛情悲劇?！币π押苁歉纱啵`笑不已。

“咦，配合一點嘛。先聽笑話好不好？”子千沒料到姚醒的不按常理出牌，技窮了。

“不用啦，很老土?。　币π呀K于露出了笑臉，吐了吐舌頭，“要高考啦。”

“別刺激我好不好，我就是被老媽的過分關(guān)心嚇到才跑到你這兒躲躲的。”子千一臉責(zé)怪。姚醒對子千的情況了如指掌，這會兒，倒是像除了祝福就沒什么可以說的了。沉默了一會兒，又說,“等上了大學(xué)，可別忘了我這個背后支持你的死黨啊?！闭f這話時，流淌而過的是酥麻酥麻的液體，像是已經(jīng)聞到了離別的味道。

子千佯裝瀟灑甩了甩頭發(fā)，“要是大學(xué)里的女孩比你漂亮太多那就不一定了。”姚醒發(fā)現(xiàn)自己對他這個人根本就沒轍，明明知道他只是在耍嘴皮子，可就是沒出息地生氣。

子千好笑地看著她真性情的流露，心里也流過一絲感傷。這個認真而又偏執(zhí)、樂觀又透著悲觀、急躁的同時還有難得的理性、辦事利落又會犯些低級錯誤的小迷糊，這個集中了太多太多矛盾體的女孩，似乎占據(jù)了他太多的心思。她快樂時的真心流露會讓他覺得這世界真的很美好；她急躁時跳腳的模樣也會讓他感到生活充滿生機；她悲傷時倔強地含著眼淚更是讓他恍然大悟——原來她也只是一個渴望被愛的女孩。

22

姚醒在超市買東西的時候，再一次遇到了陳菲，她碰倒了一排商品，在手忙腳亂地收拾。姚醒幫忙擺上最后一個罐頭，站直了身子，迎上陳菲的眼光。陳菲與初次相遇的中性打扮不同。一襲米色衣裙，笑起來從容淡定，很難想像這個女孩在迷離的舞臺上爆發(fā)力，足以沸騰整個世界。陳菲笑容甜美地跟姚醒說再見。看來，她是真的忘了姚醒。

走出冷氣很足的超市，迎面而來的熱浪讓人招架不住。姚醒心情很愉快，拎著東西哼著小曲跟陳菲往相反的方向走，背道而馳。誰的青春沒有挫折，沒有隱痛？她心里想著。

23

七月的一天早上，姚醒是被爸爸叫醒的。從四月到現(xiàn)在，父女倆足足冷戰(zhàn)了3個月。爸爸像個害羞的大男孩，拘束得招呼姚醒來吃壽面。兩人都不敢抬頭看對方，但是底下笑意卻是矜持而明顯的。姚醒在吃面的時候還偷偷掉了眼淚。僵持到最后，還是爸爸先邁出了一步。等等，壽面？今天是自己生日？老媽送的禮物很讓姚醒意外。居然是一條繡著玫瑰花的裙子！拜托，這種類型的裙子姚醒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穿的。而老媽的回答是：你都18歲了，成人了，應(yīng)該有個女孩子的樣了。18歲！太美妙了。姚醒文縐縐地想。

到學(xué)校的時候，還有一個驚喜在迎接她。大伙兒瞞著她準備了蛋糕，又賺了姚醒一大把熱淚。

真是的，說好不哭嘛。好吧，就這一天，以后的364天，眼淚你給我滾遠遠的！

眼前這些朋友，有過猜忌，有過傷害，有過勾心斗角，也有過絕望，有過同甘共苦，遇到挫折茫然過，也勇敢面對過，即使結(jié)局不完美眼淚太傷感，也無憾了。這些過程我們都這樣磕磕絆絆走過來了。我們都不完美，生活也不完美，偶爾的碰撞會撞出煞風(fēng)景的虛偽，但那一現(xiàn)而過的火花也會讓人覺得，我們真的是在一起的。

哭過了，笑過了，痛過了，經(jīng)歷過一切，又勇敢地面對下一個輪回。姚醒相信自己在某一刻，幸福逸散在空氣中，每呼吸一口，都是自由的味道。

讓姚醒更沒有想到的是。上次那個作文比賽竟然獲了獎。剛吃完蛋糕，班主任就氣喘吁吁地跑進教室：“姚醒姚醒，快去參加頒獎會，領(lǐng)獎！”

尾聲

現(xiàn)在，姚醒頂著火辣辣的太陽站在候車處，滿眼的川流不息。她感覺有一些東西正在慢慢地流逝，譬如光陰。仿佛看到了自己的17歲，忙忙碌碌，馬不停蹄。慢慢地懂得了一些從未正視過的道理，想了一些從沒想過的事情?，F(xiàn)在又精神抖擻地站在18歲的路口，從容地觀望，向彼岸的盛世繁華作最后的告別。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