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傳珩

其實，晚清時代遠不是一個民主的時代，但其專制功能的衰退，卻為知識分子形成“文人論政”的“獨立的精神”創(chuàng)造了社會條件，這種獨立的精神，是知識分子在特定的社會歷史背景中，基于本我的主體性自覺，感受著生命困境的社會性刺激而生成的一種思想自主言說的精神訴求。

記得胡適當年辦《獨立評論》在創(chuàng)刊“引言”中說：“我們叫這刊物做《獨立評論》，因為我們都希望永遠保持一點獨立的精神。不依傍任何黨派，不迷信任何成見，用負責任的言論來發(fā)表我們各人思考的結果：這是獨立的精神?！敝袊砬鍒髽I(yè)之所以能撐起作為公眾媒體的獨立精神，其主要原因在于當時的報業(yè)是由一批有理想，持社會批判責任的獨立知識分子創(chuàng)辦。傅斯年曾有一句名言：“與其入政府，不如組黨，與其組黨，不如辦報?！敝袊鴤鹘y(tǒng)知識分子的人生觀始終是以立功、立德和立言為其價值追求的。在現(xiàn)代傳媒?jīng)]有出現(xiàn)以前，知識分子立言一般以著書立說為主，但在晚清時代立言已開始轉換成了知識分子創(chuàng)辦新型的公眾媒體——民間報刊。其實，晚清時代遠不是一個民主的時代，但其專制功能的衰退，卻為知識分子形成“文人論政”的“獨立的精神”創(chuàng)造了社會條件。這種獨立的精神，是知識分子在特定的社會歷史背景中，基于本我的主體性自覺，感受著生命困境的社會性刺激而生成的一種思想自主言說的精神訴求。

在滿清時代，盡管中國有世界上最早的報紙形式——邸報，但它不過是用于溝通官僚機構與官吏之間信息的“朝政官報”，這與作為大眾傳播媒介的近現(xiàn)代報刊不可同日而語。近代中國報業(yè)的興起，是伴隨著19世紀初西方近現(xiàn)代思潮、新聞觀流入而生成的。它最早起源于西方傳教士和商人在華辦報。當時，洋人雖各抱不同的辦報目的，但卻在客觀上為中國提供了西方報刊的媒介模式，大大沖擊了閉關自守的中國人的新聞意識，并由此拓荒出民間議論社會事務的“公共空間”，同時刺激了中國士人自主言說的精神覺醒。由此，一種可以有效傳播各種信息的非官方載體——中國自己的民間報業(yè)誕生了。當時頗具代表性的民辦報紙有《循環(huán)日報》、《時務報》、《新民叢報》等，這些報紙成為近代中國知識分子思想表達的自由論壇。

不少人認為，最早接觸并致力于新聞學啟蒙的中國人代表是梁啟超，但事實上王韜才是首位將西方自由主義理論播入這片古老、封建土壤的新型知識分子和自由報人的首創(chuàng)者。王韜曾撰寫專文，深入闡述自由主義辦報的理念，大力弘揚政府要放寬言路，民間要爭取自由辦報，認為這才是實現(xiàn)民族進步的起點，用他的話說就是“報盛行而中國振興矣”。同時，他抨擊極權政治、宣傳人權觀念，首開了影響至今的“文人論政”的獨立知識分子傳統(tǒng)。所謂“文人論政”，指的是站在民間立場上，不依附任何黨派，獨立自主地運用自由的原則發(fā)表政見。由于王韜如此鮮明地倡導了獨立而自由的公共知識分子精神，使得后來大批民間報人都秉承了這一精神傳統(tǒng)。1874年，王韜在香港創(chuàng)辦《循環(huán)日報》，堪為中國報業(yè)史上首家影響最大的民間報紙。該報自創(chuàng)刊始便以獨立的精神，批判專制，呼喚自由，要求中國社會在思想和體制上實現(xiàn)根本性變革。

梁啟超可謂是中國自由主義新聞思想史上的第二個領袖人物。梁啟超在1901年至1903年旅居日本期間，撰寫了大量的政論文章，介紹西方的哲學、政治、經(jīng)濟學說和爭取自由與憲政的西方代表人物，同時發(fā)表了被稱為“自由主義政綱”的重要政治哲學論文《新民說》。梁啟超“新民說”的新觀念，為進一步啟蒙中國的新聞業(yè)提供了言論出版自由、“第四種族”、輿論監(jiān)督等新內容，提出了通過運用現(xiàn)代媒體手段改造國民素質的系統(tǒng)方案。梁啟超在該著名論文的結語有句名言“天下興亡匹夫之賤與有責焉已耳”，代表了中國最早一代民間報人的心態(tài)，更進一步把現(xiàn)代報紙與國事聯(lián)系了起來。正是這種知識分子的擔當意識，挺起中國媒體的獨立精神，也正是這種擔當意識，開拓了“文人論政”的公共空間。

1912年初，梁啟超在天津創(chuàng)辦了《庸言》報。梁啟超認為：“欲開會非有報館不可，報館之議論既浸漬于人心，則風氣之成不遠矣?！?914年，黃遠生接替梁啟超主持《庸言》報，在梁啟超要求報刊“言論獨立”的基礎上，又進一步提出了實現(xiàn)法律保障“言論獨立”的思想，這也是他“法治獨立”、調和黨爭救時之策的延伸。他曾撰文指出：“法治國之不可無黨，顧誠不欲以神圣高尚政黨之名詞，致為萬惡之傀儡也，乃覺今日必有超然不黨之人，主持清議，以附于忠告之列，其言無所偏倚，或有益于滔滔橫流于萬一。記者誠非其人，特有志焉而已。”

在中國現(xiàn)代化進程中，就知識分子作為一個立功、立德和立言群體來觀察，創(chuàng)辦報業(yè)成為了他們三者畢其一役的最完整地實現(xiàn)途徑。這條實現(xiàn)知識分子使命的途徑，使晚清后產(chǎn)生了一個近代社會的“知識分子報人集團”，這個集團雖然沒有集中的綱領和政治上的訴求，但作為一個秉承獨立精神的知識分子群體，他們在中國社會的文明進步中所產(chǎn)生的影響和發(fā)揮的作用，甚至要超過政黨和政治家，這個集團不僅有晚清的士子，也有留洋的學生，從康有為、嚴復、王韜、梁啟超、汪康年，到胡適，邵飄萍、林白水、黃遠生，途經(jīng)成舍我、胡政之、王蕓生、陳銘德，再到儲安平、徐鑄成等——可謂中國媒體獨立精神代代相傳，脈絡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