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禮偉

作為市民在城市里，仍然有一種在單位里的感覺。在城市這個大“單位”里，存在著一個巨大的權力層級結(jié)構，在每個層級上，都有很多的“領導”，他們事無巨細地管理著城市這個大“單位”。

在城市大街小巷路面上，還時常游動著一些穿著制服進行直接“領導”工作的小領導，引車賣漿的小市民面對這些小領導們，常常是畢恭畢敬。這和單位里的規(guī)矩是一樣的，他們既然是有權力的領導，哪怕只比你高一級，你的命運也自然就要由他們來領導。最近重慶街頭的一個小領導因為穿著“領導”制服和小市民促膝聊天，居然被小領導的領導解除了職務，這讓很多小市民感到非常失望和不解。

作為市民，時而也會經(jīng)歷一些“感動”和“振奮”。這和單位里在重要節(jié)日前發(fā)獎金、發(fā)福利品一樣，如果天天發(fā)，就不容易感動和振奮了。公共衛(wèi)生事故發(fā)生了，來自上級領導的關懷是非常及時和溫暖的，上級領導對失職官員的嚴厲“問責”也是非常震怒和嚴厲的，這怎能不讓我們感動和振奮?還有，公共交通車內(nèi)嚴重擁擠、車外嚴重堵塞，終于也有領導知悉、震怒和揪心了，特別愿意體察民情的領導，甚至還會乘坐一回公交，以便進行相關的“科學決策”。

科學決策的一個重要前提是掌握的信息要比較真實、全面，可是許多與公共衛(wèi)生、食品安全、市政支出等等相關的內(nèi)幕我們市民是不了解的，所以只能拜托了解內(nèi)幕的領導們?nèi)プ觥翱茖W決策”。但是了解這些內(nèi)幕的領導們不一定會將這些內(nèi)幕公開，因為如果這么做將會干擾“科學決策”和“統(tǒng)籌安排”。

被領導、被安排其實是多數(shù)國人情愿接受的選擇。在中國傳統(tǒng)政治文化中，民是從屬者而非主權者，強大的國家機器制造了一個龐大的金字塔狀的政治化社會，聰明的中國人經(jīng)過利弊衡量做出了上述選擇。只有在比較純粹的市場經(jīng)濟活動中，在超級市場里，我們才會發(fā)現(xiàn)世界是“扁平的”，我們不用被領導，我們有選擇權，我們是“上帝”。

顧客是“上帝”，這一觀念在中國已深入人心并得到官方認可，其實質(zhì)是市場經(jīng)濟中的一種公開、公平的交易。那么在政治領域中，人民可不可以是“上帝”?當然也是可以的。毛澤東的《愚公移山》一文早已指出“上帝不是別人，就是全中國的人民大眾”。不過《愚公移山》一文論述的是在政治斗爭中誰是最強的幫手，而非政治制度中誰是最有權力者。

近代西方產(chǎn)生的人民主權觀念，其實也是一個公開、公平的交易觀念：受托掌握有限公權的人，并不一定從內(nèi)心很喜歡、很敬佩老百姓，但他們必須力爭用良好的服務來“購買”選民們的支持，選民們就像超市里的顧客，不專一，挑挑揀揀，對于從政者來說，擁有政治投票權的選民當然就是“上帝”。

具體到一個城市里，市民要成為“上帝”，就必須存在一種公開、公平的交易制度，沒有這種交易制度，市民就很難成為“上帝”。市場經(jīng)濟中公開、公平的交易制度，使顧客可以在多家競爭中的商場、多家競爭中的品牌之間自由地挑選從而成為“上帝”；在城市公共事務中要讓市民成為“上帝”，大概也只能效法市場經(jīng)濟的法則。

近年來，作為政治文明進步的一個表現(xiàn)，我們市民榮幸地獲知了市長們詳細的職權分工信息，但是面對十幾個正副市長和一份包羅萬象的權力清單，我們不免生畏并產(chǎn)生一種渺小感。在中國，城市是巨型政府、全能政府的地方標本。而在比較正規(guī)的市場經(jīng)濟國家和法治國家，由中國市長來“領導”的許多事務都可交給市民自治組織和市場，由它們依照法律來運作。全能政府的后果，就是沉重、混亂的政府開支和渙散的民間社會。

不過，公布市長們的分工在中國也算是一種進步，因為按慣例，市長們的分工只告知政府內(nèi)部人員，至于市長們的公務機要開支和個人財產(chǎn)，就更是機密了。中國的市長還以慷慨大方聞名于世界，幾年前，時任山東威海市長在中美市長電視對話節(jié)目上的表現(xiàn)就是一個經(jīng)典案例，他不在電視上夸口，市民們還真的不一定知道他們交納的稅金可以這樣被“領導”隨便用。

建構合理的城市政治生態(tài)，當然是一個困難的和漸進的過程。這個轉(zhuǎn)變需要市民們的自覺行動：從言論監(jiān)督到選票監(jiān)督，從小區(qū)業(yè)主自治到廣泛的各領域的市民自治。時下流行的“市民博客”和“市長博客”之間的互動并不能解決權力的合理配置問題，對市民來說更有效的辦法是通過自治來制衡公權力，通過選舉來完善代議制度，以此標準來看，目前市一級立法機構和市長的選舉辦法還有待進一步改革。如果改革開放30周年我們能得出一些經(jīng)驗教訓的話，最重要的一條可能是：必須進一步改革開放，各種資源的配置方式應當進一步改革使之合理化，特別是公共權力資源，應當進一步向民眾開放。